第31章 五年了。
花清淺疾步趕回東巷,遠遠就見攤位前排著長龍。花耕山和花清禮忙得汗珠子直往下淌。
「淺淺快來!」花清禮邊打包邊喊,「香氣把人都勾來了,不肯走!」
話音沒落,最後幾顆栗子和辣條也賣空了。後頭還有路人踮腳張望。
「姑娘,明兒還來不?」
花清淺拿袖子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朗聲應:「來的。」
喧鬧里孩童哭聲乍起:「娘,我要吃糖栗子!」
錦衣婦人正哄著哭鬧的稚童,一抬眼瞧見花清淺,愣住,隨即大喜:「恩人姑娘!竟是您!那日小兒被糕點噎住,我四處尋訪,今日可算碰著了!小池,快給姐姐行禮!」
小孩抹了淚,規規矩矩躬身:「多謝姐姐救命。」
花清淺笑著應了。婦人眉眼柔和:「我們明日回府城,今日若沒買到,實在遺憾。」
「無妨,明日這個時辰您來,我留一份。」
正說著,一旁的男子已踱到跟前,身後跟著個挎藥箱的少年藥童。婦人連忙介紹:「蕭老,這位便是那日救小池的恩人。」
蕭老鄭重拱手:「姑娘救命手法奇特。老朽行醫數十載,從未見過這般法子。可否傳授訣竅?日後也好救治更多百姓。」
花清淺面色一窘。不能搬出現代術語,只能靠比劃。
她繞到小池身側,雙臂虛環:「臍上兩指,拳心抵住。另一手包拳,猛地向內、向上頂。靠腹中一氣上沖,把東西頂出來。一次不成,拍背再按,交替來。」
蕭老雙眼發亮,伸手在自己上腹比劃揣摩,連連點頭:「妙哉!借腹氣上沖通開咽喉,無需藥材便能救命,屬實濟世良方!」
一旁藥童也跟著用指尖比劃,反覆琢磨角度。
花清淺忙擺手:「不過是偶然撞見的土法子,上不得台面。您老行醫一生,見過的奇症比我吃的米還多。這法子能入您的眼,是它的福氣。」
貴婦取下腰間錦緞荷包,沉甸甸的,塞過來。花清淺推回去,搖頭:「舉手之勞,夫人不必破費。」
她轉頭招呼花耕山和花清禮收好背簍,又將借來的木桌擦淨,還給粥攤嬸子,順手塞了包栗子過去。
「明日這塊位置還給您留著。」嬸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花清淺道了謝,拉著父兄快步擠出人群。
走遠了,她才把繃直的後背放鬆下來。蕭老袖口那一道金線,貴婦腰間玉佩的成色,她不敢多看一眼。
花清禮不解:「怎麼走這麼急?」
「去鋪子買粗麥粉和紅糖。」花清淺拍了拍背簍。
花耕山樂呵呵跟在後面,頭一回覺得銅板這麼沉手。
蕭老捻著鬍鬚,望著遠去的背影嘀咕:「老夫樣貌可怖?」
巷口踱出燕臨川,錦袍玉冠,唇角噙笑:「您方才盯著人家姑娘瞧,像要拿她骨頭熬藥。」
「你小子躲巷角做什麼?莫不是看上那農家丫頭了?」蕭老吹胡瞪眼。
燕臨川不接話,只慢條斯理撥了撥袖口:「十六歲的丫頭,您也拿來說嘴?」
蕭老一噎,捋須大笑:「老夫嘴碎。只是那急救手法精妙,沒能細聊,可惜了。」
燕臨川側目:「您再磨蹭,送別院的辣條和栗子,怕是要被行之掃光。」
蕭老鬍鬚一翹:「哎呀!周星越這混小子貪嘴起來沒個夠!快走快走!」說罷抬腳就走,藥童提箱緊跟。
燕臨川立在原地,指尖摩挲著袖中竹筒,他沒回頭,只低聲吩咐身側龍一:「派個人暗中保護她。」
龍一應下。
花清淺帶著父親花耕山、二哥花清禮走進鋪子。掌柜一見她,笑著迎上來:「姑娘,置辦什麼?」
「40斤粗麥粉。花椒、八角、小茴香、土紅糖,每樣4兩,精米,糙米各10斤。」
花耕山拉她衣袖,低聲問:「怎的買這許多?」
花清淺輕聲回:「爹,咱們包牛車拉貨。一次備足。」
花耕山想了想,點了頭:「聽你的。」
掌柜撥了兩遍算盤,抬頭:「粗麥粉40斤,320文。花椒八角小茴香土紅糖各4兩,加一起184文。精米、糙米各10斤,450文。攏共954文。」
花清淺遞過一兩銀子:「掌柜行個方便,零頭抹了?」
掌柜笑眯眯找回50文,又塞了個布袋:「算姑娘950文,送一個布袋。」
花耕山四處張望,急得直搓手:「完了完了,花了這麼多!回家你奶看帳,非拿藤條抽我不可!淺淺,你可得幫爹說好話!」
花清淺拍了拍花耕山胳膊:「爹,放心。買的都是做辣條的料和家裡吃的糧,沒一分亂花。奶問清楚,不會怪您的。」
花清禮也跟著笑,肩上麵粉袋壓得穩穩的。花清淺抬頭,望見街對面布莊,抬腳就拐過去,順便遞了銅板過去,「二哥,買4份糕點回來。」
花清禮一愣,還是接了過去。
花清淺進了布莊,指尖捻了捻柜上粗棉布,回頭問:「爹,咱家幾年沒換新衣裳了?」
花耕山掰著手指算了算,面上一苦:「五年了。」
花清淺轉頭對掌柜道:「粗棉布,4匹男女兩色。」
花耕山「哎」了一聲,花清淺已經把銀子遞了過去。
掌柜正要撥算盤,她餘光掃見櫃檯角落堆著熟棉花,蓬鬆白淨。
「掌柜的,這熟棉花多少一斤?」
掌柜撥著算盤抬頭:「30文。」
「25文一斤,我這買了這麼些。」她掃了一眼櫃面上的布匹。
掌柜算盤一頓,看了看那堆貨,笑嘆一聲:「成,給姑娘這個價。要多少?」
「30斤。」
花耕山張了張嘴,那聲「哎」還沒出口,銀子已經落了櫃。
花清淺已經從荷包里摸出銀子,她回頭沖花耕山一笑:「爹,奶要是抽你,我擋前頭。」
花耕山張了張嘴,最後只長長吁了口氣,把那句「你這丫頭」咽回去,眼底卻兜著笑o
三人拎著大包小包擠出鋪子,日頭已經偏西。牛車晃晃悠悠出了城門,花清淺靠在麵粉袋上,閉著眼算帳。
今日木薯粉2兩銀子,辣條250文,栗子除去送一品樓的賣了735文,不到3兩,但貨堆了半車,4匹布一家9口可以做兩身衣裳,花了1兩6錢,加上雜貨鋪跟牛車花了2兩5錢零90
文。
合算下來,今日賺的錢,盡數花了個乾淨。
花清淺算了三遍,每一遍都在想同一件事:奶那把藤條抽下來,爹的背得青多少天。
可她又想起奶上個月蹲在灶前,拿豁口的碗喝稀粥,碗底那幾粒米都舔得乾乾淨淨,那碗口,三年沒換新的了。
花清淺已經能想像,那根藤條落下來,先抽到的多半是她爹的背。
車輪碾過碎石,顛了她一下。她睜眼,才發覺後背的衣裳早就汗透了,風一吹,涼得她打了個激靈。遠遠望見村口那棵老榕樹了。
樹下蹲著一個人,正是陳桂香,手裡攥著一根拇指粗的藤條,不緊不慢地拍著另一隻手掌心。
花清淺坐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氣,嘴角卻彎了一彎。
她回頭看了一眼車尾那些布匹和棉花,心想:奶要是真抽,她就把那匹靛青的粗棉布先抖開,奶嘴上罵,手總捨不得打新布。
反觀花耕山卻面色驟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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