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診祖母,脈象有異
林老太太雙手一下子捧住了林舒窈的臉,指腹顫巍巍地摩挲著她的眉眼、鼻樑、下頜,一寸一寸地描摹著,仿佛要用這雙手將三年的思念與擔憂全部撫平。三年前,她作主讓五娘代替四郎從軍,是存了私心的。她萬萬沒想到,五娘竟能如此爭氣。
她眼眶雖看不見,卻有渾濁的淚順著皺紋滾落下來:「好好好!回來就好,平安回來就好。安哥兒可真是給我們林家爭氣了啊!讓祖母摸摸,安哥兒可有受傷?」
林舒窈心頭一酸,忍著鼻尖的澀意,握住祖母粗糙的手,輕聲笑道:「沒有受傷,好著呢。一根頭髮絲都沒少。」
事實上,真正的五姑娘死了,死在第一場戰役中,她穿越時,被人踩過不知多少腳印。她能感興到,五姑娘是願意替四郎上陣的,之前的記憶,五姑娘也殺了不少的韃子兵,是個非常勇敢也有些武藝在身的小姑娘。
老太太又摸了摸她的肩膀、手臂,確認她果真好好的,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嘴裡不住地念叨:「真是我們家的安哥兒回來了————回來就好,平平安安地回來就好。能把爵位掙回來,安哥兒是真的長本事了,祖母很高興。」
可話鋒一轉,她又攥緊了林舒窈的手,聲音里透出掩不住的憂色:「可是,今天五姑娘被退了婚,這事可怎麼辦?五姑娘這名聲要是毀了,以後還怎麼嫁人?」
林舒窈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耐心道:「祖母,您不用擔心。這事兒今天直接捅到了皇帝面前,皇帝下旨打了蘇雲洲和柳如媚各三十大板,還將五妹指給了七王爺呢。七王爺雖說是個閒散王爺,但怎麼說也是個王爺,比那個蘇雲洲好上不知多少。」
老太太聽了,雙手合十朝上空拜了拜,滿臉的皺紋舒展開來:「感謝聖恩!皇帝到底還是顧念著我們林家兒郎戰死沙場、為國捐軀的情分,給了五姑娘這個恩典。這麼說來,我們林家要出一個王妃了。」
林舒窈面上附和著點頭,心裡卻不以為然。皇帝是顧念舊情的人嗎?她可不這麼認為。此番將她指婚給一個閒散王爺,還不知道那九五之尊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不過祖母如此想,她也沒必要多說,老人家心裡能熨帖些,比什麼都強。
這時侯,柳玉娟的臉色可是比剛才又白了幾分。她站在一旁,攥著帕子的手指節發青,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她機關算盡,將柳如媚塞進蘇家搶了正妻的禮數,本以為這門婚事便穩穩落在了自家表侄女頭上。至於五姑娘這個弱不禁風的,嫁過去就算是正頭娘子,也只是個虛的。誰知半路殺出個皇帝,不但沒讓林家五姑娘吃虧,反倒把人抬上了王妃的位置!
她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上不來也下不去,可到底是在後院摸爬滾打多年的人,面上很快便堆起一副笑臉來,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哎喲!原來五姑娘這福氣還在後頭呢!這都是天意啊!五姑娘能嫁給七王爺,咱們府上可就出了個王妃了。這是天大的喜事!這樣,五姑娘也不會怪我了吧?」
她說著,目光殷殷地投向林予安,一臉「我都是為你好」的模樣。
林予安被她這番變臉看得心頭火起,正要開口,卻被林舒窈不動聲色地捏了捏手腕。
他抬眼瞧了瞧妹妹,見她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便知她心裡自有計較,只好按下火氣,別過臉去不接話。
林舒窈扶著老太太慢慢躺回去,替她掖了掖被角,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
量:「二嬸說的是,五妹能嫁給七王爺,的確是天大的喜事。不過這樁婚事,是皇帝親口賜的,和二嬸怕是沒什麼關係。二嬸方才說也不會怪你了」這話從何說起?」
她偏過頭來,目光淡淡地落在柳玉娟臉上,眼底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涼意:「二嬸要真擔心我們怪不怪你,不如先說說,這門婚事是怎麼回事?為何蘇家那邊說,是你作主讓柳如媚先拜堂成親,讓我五妹妹省了拜堂,還走側門的?走側門進,免拜堂,我五妹妹是小妾還是通房嗎?」
柳玉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抽了抽,接著馬上叫屈甩鍋給蘇家:「天!有這回事嗎?我的意思是五姑娘拜堂,讓柳如娟走側門做個妾就行。蘇家那邊說讓她們不分大小,是平妻,我也不知道他們會讓五姑娘走側門啊。」
老太太雖然眼睛看不見,耳朵卻不聾。她微微偏了偏頭,蒼老的臉上浮起一絲茫然,卻隱約聽出了幾分不對味來。
柳玉娟馬上又說道:「四哥兒,我怎麼可能讓五姑娘受這種委曲?婆母,您也知道,我進了國公府之後,早晚伺候您可是一點也不敢馬虎啊。這一定是蘇家那邊怠慢了五姑娘,我會去找他們算帳的。可我們五姑娘現在已經是王妃,他們蘇家也就沒這福氣了。」
老太太張了張嘴,最後發話道:「我們五姑娘是有福之人,進不了那無福之家。既然是表姑娘進了蘇家門,到底是那表姑娘本就福薄,一進門就給蘇府惹禍。這事就算了吧,做了錯事的人,自有天罰。」
林舒窈聽了,淡聲道:「祖母,您先歇著。我今日剛回來,先去見過三哥哥,回頭再來陪您說話。」她知道,再怎麼說,二嬸也能接上,祖母如今對她似乎也非常依賴。剛才她抓著祖母的手腕時,給祖母診了診脈,祖母脈象有些異常,但礙於二嬸在此,她沒能仔
細檢查。
她直起身來,目光從柳玉娟那張青白交加的臉上一掠而過,扶著林予安轉身出了房門。身後隱約傳來柳玉娟強撐著笑意的絮叨聲。
林舒窈和林予安穿過幾處曲折的迴廊,來到三哥林予歸住的靜流院。
院子靜悄悄的,門前種著兩棵高大的龍眼樹,枝繁葉茂,濃蔭匝地。沿路竟沒見到一個小廝或丫環,只有秋風吹動樹梢的沙沙聲,襯得這院子愈發空曠寂寥。
林舒窈正打量著四周,忽然聽到「噗」的一聲輕響。她眼尖地捕捉到一粒石子從樹下的方向飛出,精準地擊中枝頭一隻正啁啾的小鳥一那小鳥應聲而落,撲騰了兩下便不動了。
龍眼樹下,站著一個青衣秀美的青年。他身量高挑,面如冠玉,眼睛上蒙著一塊白紗,正微微側耳聆聽著什麼。聽到腳步聲,他略偏了偏頭,問道:「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