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哥,是我,舒窈,和予安。予安他凱旋歸來了。」這句話是林予安說的,他捏著嗓子用女子的聲調,語氣卻帶著幾分掩不住的歡喜。因為三哥林予歸併不知道他和五妹換了身份。
三年前,是祖母將他們兄妹倆悄悄喚到跟前,讓他們互換身份。祖母說,林舒窈自幼習武、身手矯健,而林予安體弱多病、難當大任,唯有讓林舒窈替兄出征,林家才有爭回爵位的希望。
林舒窈一口便答應了,而林予安原本死活不肯,是祖母以死相逼,他才含淚應了下來。
這三年來,林予歸因為雙目失明,而林予安又刻意模仿著五妹的聲調和舉止,竟一直矇混過了關。
聽說是「林予安」回來了,林予歸的神色明顯怔忡了一瞬,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平靜地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波瀾:「四弟,平安回來了?」他嘴上說著平靜的話,垂在身側的手卻不自覺地握了又松、鬆了又握,指節泛白。
林舒窈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輕輕晃了晃,確認他是真的什麼也看不見,又回頭瞥了一眼那隻被石子打落的小鳥,心底暗暗一驚。
她試探著問道:「三哥哥,那隻小鳥——是你蒙著眼睛打下來的?」
林予歸神色淡然,語氣輕描淡寫:「我喜歡安靜,那隻小鳥太吵了。」
他說得漫不經心,仿佛方才那個石子隨手一彈,根本不值一提。
林舒窈心頭微微一凜。蒙著眼,相距數丈,一顆石子便能精準命中一隻麻雀——三哥哥這身本事,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練出來的。想來,即便是眼睛瞎了,三哥哥也不曾放棄過練武。
她壓下心頭的驚異,又問道:「三哥哥這裡怎麼沒有人伺候?」
林予歸轉身往屋裡走,語氣平淡:「小竹今天出去抓藥了。」
「只有一個小廝嗎?」
「一個足夠了。」他推開門,側身讓到一旁,「進來坐吧。」
兄妹二人跟著他進了屋子。
林舒窈目光一掃,心底不由沉了沉——廳里空空蕩蕩,只有幾張舊椅子和一張掉了漆的八仙桌,四壁蕭然,連一幅字畫都無,樸素得幾乎是家徒四壁。
她忽然想起來,自己方才在閨房裡時,那間屋子也不過是床和梳妝檯兩樣像樣的家具,其餘擺設一概從簡。可她那是三年不在家,自然沒有添置。而三哥一直住在這裡,住的卻是這般寒酸的光景。
林舒窈心頭一緊,問道:「三哥哥,你這裡怎麼這般……簡樸?府里是短了你什麼嗎?」
林予歸摸索著在椅上坐下,面朝她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短不短的,也習慣了。這三年府里是二嬸當家,能省則省,我這個瞎子又不愛熱鬧,用不著那些擺設。」
他語氣輕鬆,仿佛在說別人的事,可林舒窈卻聽出了那輕描淡寫底下藏著的東西。她與林予安對視一眼,兄妹倆眼底都浮起了同樣的冷意。
正在這時,小竹的聲音像一串炸開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灌滿了整個靜流院:「……哈哈哈!從今往後,我看誰還敢踩我們國公府……」
他一邊自說自話,一邊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門來,手裡還攥著幾包藥和一張藥方,臉上是掩都掩不住的興奮。
推門一看,他目光落在林舒窈身上,眼睛頓時亮得像點了燈,竟「撲通」一聲跪到了她面前,結結實實磕了兩個響頭,聲音激動得有些發顫:「小竹見過四少爺——不不不,是見過林小公爺!小的伺候三少爺,叫小竹。今天能見到林小公爺,小的……小的太高興了!」
林舒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伸手虛扶了一把:「『林小公爺』?這個稱呼……呵呵。你是伺候我三哥的,給我磕什麼頭?起來說話。」
小竹咧嘴笑著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嘴裡卻停不下來:「是是是,林小公爺!這稱呼是外頭人叫起來的,如今滿京城都這麼喊您呢!連說書先生都在說您的事,將您這三年來打的勝仗都編成了故事,什麼『驃騎將軍夜襲燕子關』、『八百破三萬』、『雪夜奇襲糧草營』,說得那叫一個精彩!小的每次去抓藥,都要在茶館門口聽上一段才捨得走!」
林舒窈被他這滔滔不絕的勁兒逗得嘴角微揚,隨即目光落在他手裡的藥包和藥方上,伸手道:「把你手上的藥包和藥方給我看看。」
小竹二話不說,一股腦兒全遞了過去:「這是三少爺的藥和藥方,小的剛剛抓回來,正要拿去煎上呢。」
林舒窈接過藥方,展開來掃了一眼,眉頭微微蹙起。她又打開藥包,低頭嗅了嗅,撥開幾味藥材細看,神色漸漸沉了下來。
她抬眼看向林予歸,語氣裡帶了幾分認真:「怎麼都用這些藥?都是些溫補清熱的尋常方子,治個風寒咳嗽還湊合,可對眼睛的傷——怕是沒什麼用處。」
林予歸靜坐在椅上,蒙著白紗的面容看不出什麼表情,只微微側了側頭,聲音平靜:「醫館的大夫說,我這眼睛是外傷淤血阻塞經絡,只能慢慢養著。」
林舒窈沉默了一瞬,走到他面前,放輕了聲音:「三哥哥,你能讓我看看你的眼睛嗎?」
林予歸明顯頓了一下,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推拒的話,但最終只是輕聲回道:「五妹妹,這沒什麼可看的。」
林舒窈卻不肯退讓,語氣雖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就讓我看一眼吧。這三年來我在軍營里學了不少藥理,營中有幾位老軍醫,經驗極為豐富,他們很樂意教我,我也常在傷患營里幫忙。興許……我能看出些門道來。」
林予歸沉默了許久,久到小竹都屏住了呼吸,才聽他極輕地嘆了一口氣:「好。」
林舒窈走到他面前,小心地繞到他腦後,解開繫著的白紗結。紗布一層層褪下來,露出了那雙緊閉的眼睛。她微微俯下身,指尖極輕地撥開他的眼皮,借著窗邊透進來的光仔細查看。
這一看,她的瞳孔驟然縮緊了。
林予歸的眼球表面並無明顯外傷痕跡,角膜清亮、瞳孔形態正常——可眼底深處的視神經區域,卻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像是長期受到某種藥物侵害後的慢性損傷。那色澤和質地,絕非單純的外力撞擊所能造成,也不像是戰場上常見的刀箭外傷留下的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