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特森怒火中燒,憤怒似乎已經填滿了他的每一個毛孔,可他還是強忍住了。
賀鈞飛手裡有劉豪贇親手交予的《戰略紀要》,它決定著這支艦隊的命運。
暫留哪裡,去往何處,全由它說了算。
可以說,這支艦隊在出發伊始,它的命運連同艦上的數萬艦員的未來都被牢牢地鎖在了那份由施奕惟親手撰寫的《戰略紀要》里。
劉豪贇是施奕惟的忠實粉絲,也是最被看好和器重的學生,堅實地執行導師拿命換來的星際路線圖是劉豪贇始終不變的政治信仰。
《戰略紀要》形同最高命令。
具體到掌握它的人則如同手握尚方寶劍。
沃特森忌憚的就是賀鈞飛在會場上丟擲的那份《戰略紀要》,一旦如此,不僅他的威嚴受到挑戰,還會在無形中放大賀鈞飛在艦隊中的作用和地位。
所以,沃特森選擇了隱忍不發和冷處理。
他宣布會議到此結束,待所有艦長起身離開的間隙,私下吩咐隨身參謀留下了賀鈞飛。
隨身參謀將賀鈞飛帶到了沃特森的私人辦公艙內,當艙門開啟的那一刻,賀鈞飛一眼就看見了揹著身子、眼望星空的沃特森。
此刻的沃特森神情嚴肅、一臉愁容。
當他聽到艙門滑動的聲音時,強裝笑臉轉過了身子。
「坐,鈞飛。」沃特森大手一揮、示意道。
「有些事情會場上不便說,所以讓你來我辦公室,好溝通。」他淡笑著補充道。
賀鈞飛點點頭,然後坐在了椅子上,沃特森身子一旋、坐在了賀鈞飛的對面。
「我們共事多年,我也不賣關子了,就直說了。」沃特森說著將一杯熱茶推到了賀鈞飛手邊,賀鈞飛隨手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以示感謝。
沃特森呷了一口熱茶,然後繼續說道:「巴納德B星的情況你也了解,大氣中的氧氣含量正在上升,而且目前的占比已基本滿足我們人類正常的生理要求,最重要的是,泰伯星人留下的城市遺蹟所採用的行星重力修正設施也符合人類對重力的要求,再加上該星球原有的生態系統,所以,這顆星球非常宜居,也非常適合我們在此建立城市、延續我們的文明。」
「那你有沒有想過,施總長的《戰略紀要》里為什麼沒有巴納德B星?甚至連中轉站都不是?」
「因為巴納德B星曾被泰伯星人染指,處於他們的勢力範圍之內,施總長不想再與敵人斗下去。」
「你只說對了一半。」
「一半?」沃特森詫異道。
賀鈞飛點點頭,呡了一口茶後,說道:「在巴納德B星上重建我們的文明是不會長久的,也沒有希望。」
「如果我們摧毀了八面塔構成的時空之門,斷絕了泰伯星人的時空傳輸之路,然後用10幾年的時間努力發展,再利用巴納德B星上的資源建造一支規模龐大的星際艦隊並在該星球周圍打造數道嚴密的防線,既就是泰伯星人艦隊再次殺來,也不足為慮。」沃特森情緒高亢。
「星際航行學院有一門選修課——盧智青的《宇宙政治學》你熟悉嗎?」
沃特森搖了搖頭。
「如果我沒說錯的話,我們應該是同屆吧?」沃特森問道,問的同時臉上閃過一絲傲氣。
「是的,你當年以全院第一名的成績畢業,畢業後就進入了1艘「太淼」級星際戰艦擔任艦長助理。」
「那都是上司的賞識,不提也罷,不提也罷...」沃特森的臉上洋溢著難以掩飾的笑容。
「《宇宙政治學》里有一個章節詳細梳理了人類、泰伯星人和暗物質人的關係,以及後兩者遷延數千年的歷史恩怨,我建議你拜讀一下,它會讓你豁然開朗,解開施總長為什麼在他的《戰略紀要》里沒有選擇巴納德B星的原因。」賀鈞飛嚴肅地說道。
說完,他起身、禮貌地告辭了,沃特森看著他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之中...
整個晚上,沃特森的時間全花在了盧智青的《宇宙政治學》中,他就像一隻貪婪的果蠅不知疲倦地吸吮著花蜜所帶來的營養,心無旁騖地全程沉浸其中...
需要說明的是,這裡的晚上並非巴納德B星的夜晚,而是基於地球時間人為設定的時間周期,目前為止,人類各艘星際戰艦及不同型別的飛行器里仍採用統一的地球紀年和時間設定。
經過一夜的研讀與思考,沃特森終於獲得了他想要的答案。
即,暗物質人絕不會允許一個對他們構成直接威脅的文明存在,如果有,那就不惜一切代價予以消滅。
數千年來,這樣的文明早已被他們消滅乾淨了,但如果是像人類這樣具有一定潛在威脅的文明型別,暗物質人的做法又非常耐人尋味。
深諳宇宙規則與事物本質的暗物質人,充分利用了人類與泰伯星人之間無法調和的結構性矛盾,始終讓自己處於一個主導者的地位,高屋建瓴般地駕馭一切。
暗物質人會利用人類充當制衡泰伯星人的工具,一方面以人類為誘餌讓泰伯星人甘心為他們賣命。
即在全宇宙範圍內搜尋對他們文明構成直接威脅的外星種族,也就是泰伯星人一直在忠實執行的「宇宙先鋒」計劃。
另一方面又透過與人類間接或秘密的合作敲打泰伯星人,避免泰伯星人在執行任務中做大做強,繼而威脅到暗物質人的絕對主宰地位。
以上是盧智青在《宇宙政治學》里對暗物質人、泰伯星人和人類在這場宇宙博弈場中相互關係的精準總結。
然而,盧智青並沒有單純地停留在三者之間這層表面的關係之中,而是深刻地剖析了人類的家園——地球才是這場宇宙博弈的核心。
看到這裡,沃特森終於如醍醐灌頂般透徹了。
他全明白了,賀鈞飛想要告訴他的是,巴納德B星仍在泰伯星人的勢力範圍之內,即使它非常適合人類生存,只要人類在此落腳並建立城市,終究無法逃脫暗物質人為泰伯星人和人類量身打造的這場宇宙博弈棋局。
巴納德B星的結局會像人類繼地球、火星、木衛二之後第四個失去的星球,只有遠離泰伯星人的勢力範圍,才能破解這場宇宙文明絞殺棋局。
可如果以盧智青在《宇宙政治學》里的論點,地球才是人類與泰伯星人博弈的核心和主戰場,那巴納德B星的地位充其量只能是雞肋。
沃特森單手一揮,眼前全息螢幕上的《宇宙政治學》消失了,他起身走到舷窗處、遠眺著雲層下湛藍色的巴納德B星,再次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他不否認盧智青在《宇宙政治學》中的經典總結,但按照施奕惟的《戰略紀要》前往12光年之外的蒂加登星系,以及最終的目的地——20光年之外的格利澤581恆星系就不會重蹈失去地球、火星和木衛二的覆轍嗎?
12光年和20光年對泰伯星人這樣的星際種族而言,並非天文意義上的地理鴻溝,在這場宇宙文明博弈場中它們與巴納德B星沒有任何區別。
想到這裡,沃特森堅定了留在巴納德B星的決心。
突然,他的眼角閃過一絲冷光,有了除掉賀鈞飛的念頭。
此時此刻,賀鈞飛仍在想著如何增加沃特森離開巴納德B星、按照《戰略紀要》前行的信心,驀地,他想到了喚醒處於冰凍狀態中的劉翰洋。
作為一個在180多年前就探索過巴納德B星且與該星球的種族有過深度接觸的科學家和星際探索先驅,還與《宇宙政治學》的作者盧智青有過激烈對撞的思想者和實踐者。
劉翰洋的分量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