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雪了。
好在今天的雪比去年遲了二十三天。
人人都在高興今年不是災年的時候,寧國府低調的請僧道前去鐵檻寺給賈珍念經,相熟親友俱來祭奠。
就是林如海也在這一天趕到京城,聽林祥說女兒去了鐵檻寺,顧不得舟車勞頓,「去鐵檻寺!」
「老爺~」
林祥攔在車前,「姑娘說,您身體重要,尤大奶奶和四姑娘、蓉哥兒不會見怪這個的,回頭您休息好,再去上柱香也使的。」
「不必,老爺我還沒那麼累!」
女兒還沒長大,雖然如今的她早跟夢中的不一樣,但有爹和沒爹的孩子能一樣嗎?
林如海現在出行都是帶著大夫的。
這一路雖然每天都在趕路,但也有張有馳。
而且,如今驛站也都弄的不錯,就是官道上的茶水鋪子都比以前的多了。
但凡累了,他就會停下來歇一歇。 「上車,與我說說姑娘的情況。」
雖然半個月一封信,但這一次,他在路上就耽擱了近一個月。
「是!」
林祥猶豫了一下到底上了車,馬車再次啟動,前往鐵檻寺的時候,他輕聲道:「這段時間,姑娘與賈府的姑娘們,又連開了兩次詩社,姑娘猜測您在路上沒有收到她的信,把她所作的詩詞,全都重新謄抄了放在您的書房呢。」
噢?
林如海撫了撫鬍子,眉頭深鎖。
一次又一次的夢裡,女兒所作詩詞,都是越來越悲。
「姑娘開心嗎?」
「開心!」
林祥忙點頭,笑道:「統共開了三次詩社,姑娘奪了兩次詩魁,唯一不高興的就是她每次作詩的原件,都被尤大奶奶收走了,他們得重新謄抄。」
林如海:「……」
夢中有關尤氏的很少。 他慶幸有這個侄媳婦。
「多寫幾個字,還能累著她了?」
「沒法子,這不是還要給您謄抄兩份嗎?」
林祥笑,「再說了,姑娘自己也要留一份賞玩,他們人多,作的詩也多。聽說四姑娘有一次抄詩,抄到手疼哭了,抓著我們姑娘,把眼淚鼻涕全往她身上蹭,姑娘沒法子,又幫她抄了一份。」
「……」
不知道為什麼,眼睛裡酸酸熱熱的。
夢裡,女兒雖然也和姐妹們相處的不錯,但她們個有個的苦楚。
岳母看著疼愛女孩子們,事實上,只是養著她們當寶玉的玩伴。
「誰叫她是姐姐呢~」
說這句話時,林如海雖然是笑著的,但眼中有淚。
惜春給女兒畫了不少小像,如彈琴、騎馬、泛舟、讀書、滑雪……
女兒開心活潑的樣子躍然紙上。 林如海能看得出來,小姑娘的畫作越發的進步了。
因為那眼睛畫的越來越傳神。
好像女兒就在他身邊開心快樂一樣。
「是是,姑娘可疼四姑娘了,四姑娘和我們姑娘也最好。」
如今二姑娘、三姑娘都在西府理事,只她們兩個在東府幫尤大奶奶理事,可不就更親近嗎?
「尤家三姑奶奶因柳姑爺常駐京營,又回去住,被四姑娘哭著求尤大奶奶,讓她又去上學了。」
林祥想起來就笑,「尤家三姑奶奶因為這事跟柳姑爺吐槽,柳姑爺不得已,特意給四姑娘做了一把小劍討好她,結果只因我們姑娘多看了一眼,四姑娘就把那小劍送給了我們姑娘。」
林如海一路聽著女兒和惜春的趣事,聽得特別滿意。
「對了,不是說二姑娘迎春定親了嗎?那個錢家,沒再鬧么蛾子吧?」
「沒!」
林祥搖頭,「那錢巡撫進京述職,帶了長子和長媳一起,也不知道是不是要給誰下馬威。好在劉夫人為母則剛,在他進京的當天,聽到小錢大人去見錢巡撫,馬上就鬧了過去,您都不知道,那天錢巡撫的臉差點都被劉夫人抓破了,京城有多少人在河南會館外看熱鬧……」
他把那天發生的事全都說了出來。 其實林祥挺唏噓的。
老天就是這樣的不公平。
有些人明明不愛孩子,可老天還非要給他孩子。
他們老爺……
林如海聽著鬧劇,也挺鄙視錢潤的。
為了所謂的愛妻之名,如此苛刻繼妻、幼子,實不是君子所為。
「轉天他被御史彈劾的時候,還有臉說什麼敬重亡妻是錯嗎?結果您猜怎麼著?」
林祥道:「張御使問他,你這樣的也叫敬重亡妻?那那些在亡妻去後,再也不曾續娶的又叫什麼?在朝堂上把他駁的啞口無言,斯文掃地。」
林如海:「……」
他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賈敏去的太早了。
她要是活著…… 「然後您猜,他又說什麼,他居然說,他不是沒有關照過小錢大人,小錢大人在邊城的戰友,去年去世的那個叫曾城的,就曾受他之託,在暗裡照顧小錢大人。」
林祥道:「小錢大人當朝反駁,他是受人照顧過,但那是第一次上戰場時,替他擋了一刀的老兵,那位叫曾城的,從來不曾照顧,倒是幾番欺負,他如今還有戰友在京,可替他做證。」
「……錢巡撫是又後悔過繼了吧?」
「大家這樣猜。」
林祥點頭,「那位錢家大奶奶崔氏,後來還曾遞帖子到榮國府,榮國府那邊沒收後,她又遞帖子到寧國府,寧國府那邊也沒接,她才灰溜溜的走了。」
他從這個說到那個,都快到鐵檻寺了,又道:「這一次,賈家許多人都來了,就二舅老爺沒來。」
二舅兄賈政?
林如海的眼中閃過一抹精光,「他怎麼了?」
「二舅老爺是個糊塗的,也不知發哪門子邪火,去小佛堂跟中風的二舅太太吵架,結果不知怎的,又要打寶二爺,二舅太太氣急之下暈了過去,他還嫌打寶二爺的人不用心,自己親自執板子,那府里的周姨娘去拉,雙雙跌倒,胳膊都壓斷了。」
林如海:「……」
他簡直目瞪口呆。
一次次的入夢,林家幾百萬的家財,沒買到女兒性命,他恨岳母恨王氏的同時,最恨的其實還是這位二舅兄。 夢裡,因為元春那個賢德妃,他不僅是榮國府的當家人,還幾乎就是賈家的當家人。
但凡他願意為女兒說一句,本來就傾向於女兒岳母未必有那麼多的顧忌。
老太太年紀越來越大,鬥不過有『賢德』妃撐腰的王氏,可他這個做父親的,只要願意為外甥女說句話,王氏的謀劃再多,也不可能成事。
「胳膊斷了?養養不就好了。」
林如海的眼睛眯了眯,「寶玉的情況如何?被打的狠嗎?姑娘去看過了嗎?」
「寶二爺還好,也就十來板子,姑娘命人送了些藥材過去也就罷了。」
「……」
林如海很滿意。
夢裡,寶玉每次有事,女兒都跟著提了一顆心。
可偏偏他院裡的丫環們沒一個省心的,甚至還有偷懶不想開門的。
想到這裡,林如海的胸中又堵了一口氣。
王氏罵那個叫晴雯的為狐媚子時,其實罵的不止是晴雯,還有女兒。 「二舅太太如何了?又三次中風嗎?」
「是有點。」
林祥點頭,「聽說如今餵飯餵水都比以前艱難了。老太太過去看了一圈,說寶二奶奶要照顧寶二爺,讓周姨娘幫忙照顧呢。」
林如海:「……」
他好想她死啊!
怎麼就死不了呢?
真是好人不長命,壞人遺千年。
「回頭記著,也收拾一份藥材送去。」
「是!」
兩個人在說話間,便到了鐵檻寺。
此時,和尚道士們正在做法事。
賈珍已經要起靈去京城買的墳地了。 林如海急忙上前給上了一柱香。
夢裡的賈珍是個糊塗的。
如今人死了,也就罷了。
蓉哥兒等人見到是他,急忙磕頭還禮。
林如海親自扶起蓉哥兒,「好孩子~」
夢裡的蓉哥兒也是可憐人,好在如今都不一樣了。
黛玉聽到父親來了,才急忙要出來,林如海便被尤本芳請進了內里。
今天連賈母都來了。
林如海先是拜見岳母、大舅兄和邢夫人,這才受了一眾小輩的禮。
「這舟車勞頓的,你還到這裡做什麼?都是一家人,珍兒又不會見怪。」
賈母對這個女婿是非常滿意的。
相比於那個處處標榜敬重亡妻的錢巡撫,她女婿不知道好了多少。 此時見他兩鬢斑白,忍不住就擔心他的身體來。
賈家棄武從文的布局裡,就有這個女婿呢。
其他的……
賈敬廢了,政兒沒用,珠兒亡了。
如今只剩女婿一個人。
賈母還盼著他將來能扶寶玉幾人一把呢。
「是啊姑父!」
尤本芳難得的附和賈母。
如果不是禮法在這,再加上賈母這些人要去新辦的祭田處看看,她都想做完法事後就病了。
真心的,她不樂意去送賈珍。
「您這麼遠的進京,可不能累壞了身體。」尤本芳一邊說,一邊轉向林妹妹,「林妹妹,一會你帶姑父回家。」
「嗯!」 林妹妹也擔心她爹的身體呢。
感覺爹爹的白髮真的多了好多。
她擔心的很,生怕老頭天天跟她報喜不報憂。
「爹,您就聽我們的。」
不聽……
她看了一眼小表妹惜春,決定就跟她學——哭!
「如此……」
林如海到這裡,主要是想早一點看到女兒,哪裡是真心想送賈珍?
「那讓林祥替我送珍兒一程。」
「也罷,就讓林管家替你。」
賈母馬上應下。
於是沒多久,賈家送靈的隊伍往祭田方向去的時候,林如海帶著林黛玉返京了。 「爹,您累嗎?寺里什麼都有,您也可以在那邊多歇一歇的。」
「不累!」
鐵檻寺是什麼好地方嗎?
林如海可不想女兒老待那樣的地方,「爹爹一路上走這麼久,就是怕把自己累著。」
他一定好好保養,看女兒長大。
「別看爹爹的白頭髮多了許多,但身體絕對比去年要好許多。」
如今他還打拳呢。
林如海接到女兒,只覺滿心寬慰,「此次進京,大概年後才會回去,今年我們父女就在自己家過年。」
「嗯!」
聽到父親過完年才走,林黛玉高興的不行,「回家我就讓林祥嫂子多辦年貨。」
寧國府這邊的年貨,早就準備了。
要過年了,各處莊子送來的東西也多。 每天的帳都算不完。
林黛玉正想著怎麼把那些帳全都塞給尤三姐呢。
現在好了,爹爹來了,她就不想想理由,可以直接回家了。
「聽你的。」
林如海摸摸女兒的頭髮,感覺大半年不見,女兒又長個了,真是老懷大慰,「多辦一些,回頭請老太太和你尤大嫂子她們都過去住兩天。」
「嗯嗯!」
別的不說,四妹妹肯定要躲算帳,跑她那裡的。
林妹妹大力點頭,「爹爹,這一路上,您走的可還順利?」
「順利!」
林如海笑著點頭,「去年各處的官道就在休整了,今年可比去年好走多了。」
皇上施政,越發的好了。
「馬車上基本就不顛簸了。」 搖搖晃晃的,他已習慣。
「來的路上,聽林祥說,你二舅舅又鬧么蛾子了?」
「嗯!」
林妹妹都想嘆氣,「二舅舅的性子越發的不好了。」
二舅母都那樣了,還有什麼可吵的?
關鍵是他吵著吵著,還又遷怒。
打寶玉就算了,還把他自己又弄傷了。
「他傷了後,還時不時的說,二舅母克他,要外祖母把二舅母搬遠些呢。」
「……那老太太怎麼說?」
「外祖母還沒忙到那裡。」
林妹妹道:「可能……也沒好地方可安置。」
畢竟大舅舅和二舅舅已經分家了。 能讓二舅舅住東苑就非常不錯了。
而且東苑也挺大的。
二舅舅那樣……
總感覺還是不死心,想要替二房占院子。
這樣不好。
「他啊……」
林如海就嘆了一口氣,「就是心裡想要的太多了,什麼都沒達到預期,才如此的沒頭沒腦。」
人生哪有那麼多如意的?
「東苑那裡,以後遠著些。」
「我知道的。」
除非三妹妹請,她輕易都不去的。
林妹妹點頭,「朝鮮的仗打完了,您能跟皇上爭取,就留在京里了嗎?」 「……爹爹儘量爭取!」
女兒捨不得他,他又如何捨得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