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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誅心

2026-10-12 22:32:27 作者: 潭子

  京中祭田與鐵檻寺很近,往南十多里罷了。

  近千畝的田莊和那兩個高高的山頭,外加山頭中間的大片竹林,讓賈家所有人都滿意的很。

  有這片祭田在,賈家子孫無憂也。

  賈母瞅著也甚滿意,墳瑩在京郊,子孫祭奠可太方便了。

  看著……

  賈母一輩子都在京中,對南邊其實沒那麼多念想。

  如果不是國公爺葬在那邊……

  賈母輕輕嘆氣時,一同來此的賈家許多族人,對這裡卻都滿意的很。

  賈家進京已近百年,他們都生於斯長於斯,這裡就是故土,百年之後,自然也是想離兒孫近些。

  「蓉哥兒這祭田買的好啊!」

  為族裡幹了一件惠及子孫的大實事。

  賈家如今還興旺著,但自太子出事以來,倒霉的人家多著了。  去年跟著莊王起事的孫啟年,不還是被太上皇一怒之下夷了三族?

  寧、榮二府的主子雖然不會幹那種禍及族裡的蠢事,但沒了兩府,他們這些旁支的日子,也一樣難熬。

  如今好了,族裡有這麼大一片產業。

  這是哪怕抄家,也不會被沒入官中的產業啊!

  賈代修等族老非常滿意。

  這產業,是寧榮二府和族裡三方輪換著管呢。

  

  三年一輪,除了第一年因修整沒算在輪數里外,去年就是尤氏和蓉哥兒在管。今年屬於榮國府,那明年就歸族裡管了。

  只要年成好,去除四時祭祀的花費,族裡還能得不少銀錢呢。

  「南邊的祭田是不是也跟這邊差不多?」

  「……要差一些。」

  蓉哥兒想了一下道:「這邊花了兩萬兩千多兩銀子,那邊就只有一萬三千多兩。」

  「也盡夠了。」  賈瑨道:「京城居大不易,南邊的田地以及各種開銷,怎麼都比京城的便宜。」

  「是極是極!」

  眾人極忙附和。

  他們又不回南邊,那邊的祭田弄好了,賺的銀子能分給他們嗎?

  用腳指頭想都知道不可能。

  這些年,南邊但凡有點個災,就會寫信朝京里要銀子。

  哼~

  當誰不知道,他們一個個的仗著國公府,日子都是紅紅火火?

  想讓那邊往京里送銀子,太陽打西邊出來差不多。

  一群人跟著風水先生以及和尚、道士,安葬賈珍之後,返回下面的大宅稍坐休整,便都趕著回城。

  尤本芳和惜春同坐一車。

  惜春的眼睛紅紅的,她是真哭了。  雖然哥哥活著的時候,眼中無她,可是她也不想他死啊!

  更何況,他還給她留下這麼好的嫂子和大侄子。

  尤本芳沉默的摟著她。

  她能跟她說,賈珍是她弄死的嗎?

  能說不能弄死他,你連寧國府都不想踏足嗎?

  「嫂子,您說,爹爹今天也會傷心嗎?」

  「……你想老爺了?」尤本芳沒正面回答,只道:「那過兩天,讓蓉哥兒帶著你往玄真觀走一趟可好?」

  「嗯!」

  惜春點頭,「我要跟林姐姐說一聲,姑父進京了,或許也要去觀里看看我爹爹呢?」

  上次他們通信,父親還在信中邀請過姑父,姑父也說,待他下次進京,定去玄真觀呢。

  「都依你。」

  今天看林如海的氣色似乎還好。  有他在,尤本芳就不用太過擔心林妹妹了。

  尤二姐、尤三姐出嫁,日子過得都不錯,和迎春定親的錢許看樣子性格也不錯,沒意外的話,就算不能一直和和美美,迎春也能如普通官夫人一般,安然到老。

  接下來……

  她只要再把探春的婚事解決了就好。

  探春那裡有賈政,這個人表面是個讀書人,事實上,看看元春就知道,能賣女兒求榮時,他絕不會手軟。


  尤本芳很可惜,直到如今,不僅賈政好好的活著,就是王夫人也還在那裡吊著一口氣呢。

  雖然他們的日子跟紅樓中的比,早一個天一個地了,但活著,就有可能再做妖。

  尤本芳不擔心惜春,小姑娘畢竟有她和蓉哥兒,可是探春……,只要賈政和王氏在一日,就會比所有人都難。

  趙姨娘再想為女兒謀個好未來,也架不住賈政比賈赦心狠。

  這世上,心狠的人……,總會比別人活得自在些。

  「嫂子~」

  惜春往尤本芳的懷裡蹭了蹭,「你今天累嗎?要是累了,就把被子拿出來靠一靠。」  被子就在坐墊下面的空箱子裡,她昨兒沒睡好,就感覺尤本芳傷懷哥哥的死,可能也沒睡好。

  「你累了?」

  尤本芳看看小姑娘,很果斷的伸手在坐墊下面一拉,扯出裡面的小被子,裹到她身上,「嫂子在這裡,乖,挨著我睡吧!」

  她雖然是挺累的,但樣子還要做一做的。

  這是最後一次了。

  總要善始善終。

  「放心,到家了,我喊你。」

  「嗯!」

  惜春乖乖的依偎著她,閉上眼睛。

  馬車在軲轆向前,遠離了祭田莊子,又漸漸的把鐵檻寺甩在了後面。

  因為斷了胳膊,沒去送最後一程的賈政在家裡唉聲嘆氣。

  他恨死王氏了。  這個人果然就是克他的。

  不僅克他還克子。

  珠兒就是她剋死的,如今又克寶玉。

  有些事真是不能想,越想越恨,越想越氣。

  「老爺,大夫都說氣大傷身呢。」

  周姨娘送參茶進來時,軟聲道:「您這樣,反而要如了別人的意。」

  這個別人是誰,不用她說賈政都知道。

  「您不知道,我剛剛從那邊過來,寶玉正在換藥,疼的直叫喚。」

  賈政:「……」

  雖然兒子是他打的,但這一會他只覺得是王氏克的。

  可恨他求老太太把王氏弄遠一點,老太太就是不答應。

  賈政吹了吹鬍子,「周氏,你覺得這府里,哪裡適合再建一個小佛堂?」  「……老爺……」

  周姨娘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太太之前還去了水月庵呢。這一家人……,到底還是一家人,離遠和離近……都沒區別吧?」

  這?

  賈政回身的動作幅度大了些,不小心又扯到了胳膊,疼的他臉上一陣扭曲,「參湯留著,我去看看王氏。」

  怎麼就不死?

  他用右手扶著傷臂,很小心的去小佛堂。

  「老爺,老爺~~」

  周姨娘佯裝追了兩步,最後又無奈的停下。

  在沒人看到的地方,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都不是好東西。

  老天不收,那她幫一把怎麼了?

  老太太肯定早有這個意了。  要不然就憑尤大奶奶管的佛堂,太太也不能再用葷腥,不用葷腥,她就不會二次中風。

  還菩薩保佑?

  狗屁!

  真要菩薩保佑,又怎麼會在水月庵里二次中風?

  別人都沒中風,就她……

  周姨娘恨不能跟某人分析分析她之前所謂的菩薩保佑。

  這幾天,她有意無意的在老爺面前說起這事,希望老爺待會再鬧的時候,能說到重點上,不要讓那人又一暈了事。

  她在這邊等著的時候,卻不知道早就留心過她的李紈,聽到小丫頭說,周姨娘去了老爺那裡沒一會,老爺又去小佛堂時,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水淺王八多。

  鬧吧,使勁鬧吧!

  「去看看老太太他們回來了沒有?」

  她朝小丫環吩咐,「繡橘,你再去小佛堂那裡聽著些。」  「是!」


  繡橘往小佛堂去的時候,賈政已經站在了王夫人的屋裡。

  屋子裡的光線一下子被擋了好些,王夫人艱難的轉了一下頭,看到是他時,呼吸都急促了些。

  大夫說她不能生氣。

  可近來越發不受控制。

  也不知道是不是藥不太管用。

  有好幾次王夫人都想問問寶釵,但她『啊啊啊』的說了半天,寶釵就是不懂。

  王夫人很是氣餒。

  可恨這一會,寶釵還在寶玉那裡服侍。

  她想弄點動靜出來,奈何杯子啥啥的離她都遠,她想拽一個都不行。

  「王氏~」

  賈政在不遠的椅子上坐下來,「我今天不跟你生氣,我只問你一件事,你覺得你的命如何?」  她的命?

  王夫人愣了一下,閉上眼睛,不想看也不想聽。

  她之前的命很好的。

  如果不是珠兒早早沒了,如果這人不氣她……

  「早年就有算命的說,這府里有人克我。之前我一直以為是大哥。」

  難道不是嗎?

  王夫人用眼睛瞟他。

  「但前些天我又碰到一個算命的,對方說,那人不僅克我,還克夫克子。」

  王夫人:「……」

  如果眼睛能殺人,她已經把賈政殺掉好幾回了。




  不是,才不是呢。  如果不是她多方謀劃,那榮禧堂也輪不到他們住了那些年。

  她的孩子都會讀書,她的元春還是宮裡的娘娘呢。

  她要是沒福氣,孩子們能這麼好?

  「你說珠兒好好的,怎麼一個風寒就沒了?」

  賈政看著王夫人,聲音雖然平平,但王夫人卻聽出了極大的控訴。

  她的珠兒呀!

  一想到早亡的兒子,王夫人的眼淚就止不住。

  「其實你自己心裡也有數吧!」

  賈政看著她,「當年珠兒去後,你就在院裡弄了一個小佛堂,初一、十五都吃素,不僅如此,寶玉那時候三災八難的,你又著急忙慌的讓他拜馬道婆為乾娘。你自己說,你是不是心中有鬼?」

  王夫人:「……」

  她抖著唇,一個聲都發不出來。

  聽到賈政又來,害怕出事的寶釵急急忙忙的過來,卻沒想會聽到這樣的話。  一時之間,她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進去不好看,退……

  寶玉那裡也必不依。

  「你做了有損陰德之事,」賈政幾乎是一字一頓,「你說,報應在了誰身上?」

  「……」

  王夫人不想示弱的,可是眼淚止不住的流。

  珠兒沒了,她確實疑心了,所以弄了小佛堂,初一、十五吃素。

  無數次的,她都安慰自己不是她的問題,是李紈沒照顧好珠兒,是喪門星,要不然,她好好的兒子,怎麼娶妻不到一年就那樣沒了?

  還給她留一個遺腹子,噁心誰呢?

  她那麼會讀書的兒子沒了,要一個孫子有什麼用?

  再說了,她又不是沒兒子了。

  她還有寶玉,寶玉三歲就認了許多字。  王夫人把大兒子的死,全都怪到大兒媳婦李紈身上,只有這樣,她才能好過一些。

  但現在……,賈政在說什麼?

  王夫人雖然努力的告訴自己,不能氣,不能如了他的意,可是,賈珠的死,是她此生最大的痛。

  那麼好的孩子,都考中了舉人了呀!

  有時候,她也覺得是報應。

  因為失子之痛,真的是太痛了。

  怪不得大嫂當初會那樣就隨著瑚兒去了。

  可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誰呀?

  這世上誰都能指責她,就賈政不能。


  「能讓你害怕成那樣……」

  賈政看著似乎要全身發抖的王夫人,不僅想到了周姨娘失的那個孩子,還福至心靈的想到了早逝的侄子瑚兒。

  那是榮國府頭一個長孫,父親看到他就眉開眼笑。  哪怕後來珠兒出世,父親也只平平。

  「王氏,那年……」

  賈政壓低了聲音,「那年大嫂懷了璉兒精力不濟,老太太讓你幫著協理管家,可瑚兒一個幾歲的孩子落水,居然那麼長時間都沒人發現,你……你老實說,是不是你在裡面做了什麼?」

  「……」

  王夫人的呼吸更加急促。

  而且因為太過激動,身下也傳來一股子溫熱。

  又失禁了,雖然在被中,可是她還是難堪的要死。

  她不想在賈政面前這樣。

  這個同床共枕幾十年的男人,對她從來都沒有憐惜,只有厭惡。

  「果然是你做的是不是?」

  賈政驚的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當然聲音也壓得更低了些,「怪道後來,你把服侍瑚兒的全都打殺了。」

  此時門外的寶釵連呼吸都放輕了。  雖然聽的不太真切,可是那斷斷續續的話里,猜也能猜得到啊!

  老天爺!

  寶釵悄悄的後退再後退。

  「王氏,你個毒婦!」

  賈政好像才認識這個枕邊人一般。

  這個人害他功名,害璉兒媳婦肚子裡的孩子也就罷了,她居然還害死大哥長子,害死大嫂?

  大嫂吟詩作對,管家理事,誰人不夸?

  她怎麼敢?怎麼敢的呀?

  「你虧了陰德啊!怪道珠兒考中舉人,在前途一片大好的時候,會那樣沒了。」

  賈政睚眥欲裂,「怪道我仕途不順,怪道寶玉三災八難,怪道娘娘在宮中始終平平,怪道王家斷子絕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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