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六,又到娘家人可以進宮看望的日子。
用過早膳,又在宮裡散了會步,元春便在宮裡等著娘家人。
她懷了孕,老太太肯定要進宮看看,就是東府的尤大嫂子……,應該都要帶著斷供的銀錢進宮了。
哼~
元春的嘴角曬出一絲冷笑。
她爹娘不是一開始就那樣水火不溶的。
最大的改變是從這位尤大奶奶查封水月庵始,然後一步步的,她娘慈愛的形象崩塌,以至於表姐王熙鳳流產,第一個懷疑的就是她娘。
元春並不覺得她娘做的有多錯!
這世道,你不往上爬,就得被人踩在腳底下。
尤其這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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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的手撫在小腹處。
她有皇兒了。 只要賈家、舅家、姑父家以及史家兩位表叔能通力合作,那未來……
元春的野心很大,她把自己身邊能用到的人和事,全都盤算了一遍,感覺祖母和大伯他們若能助她,或許還能借著祖上的情份,把四王八公勢力重新整合起來。
到了那時,為了朝堂穩固,就是皇上也得抬舉她的孩子。
不過如今嘛……
元春靠坐在鋪了厚厚墊子的玫瑰椅上,想的是如何給那位好大嫂一點下馬威。
她的皇兒還未出世,暫時只能先收點利息了。
但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總有一日……
「娘娘,寶二奶奶來了。」
什麼?
元春以為自己幻聽了,以疑惑和憤怒的眼神看向抱琴。
仆類主,抱琴也覺不可思議。
娘娘有了小皇子啊,可不僅老太太沒來,就是東府的尤大奶奶也沒來,進宮的還只是寶二奶奶。 「老太太呢?」
「沒看見老太太,」抱琴顫聲,「只有寶二奶奶。」
元春:「……」
心頭一緊的同時,她急忙撫向自己的小腹。
或許老太太是病了。
肯定是這樣。
她起身的時抱琴急忙扶住,兩人前往殿外迎接的時候,寶釵也正好踏進景行宮的大門。
確定沒有老太太,沒有其他人,元春心頭一緊的同時,眼淚還是如約滾下,「父親……」
「娘娘~~」
寶釵急忙跪倒,「娘娘保重身體啊,父親在天在靈,定然也希望您和小皇子都能好好的。」
下意識的兩個人都沒提王夫人,當然也不敢提。
「娘娘,您可不能太傷心啊,小皇子也會跟著難受的。」 抱琴也急急安慰。
殿內的宮人太監全都圍上來勸慰,元春的傷心是真的,但愛護腹中那塊骨肉的心也是真的。
很快便在大家的勸說下自己收了淚。
寶釵跟著進殿,元春揮退宮人,問了老太太無事,便暫時放下,細問王夫人去世那天的真實情況。
家裡來的信太短了,只說了因果,沒有說過程,她想知道爹娘那天怎麼就鬧成了那樣。
寶釵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她願意說,只是元春肚裡的骨肉,不僅是元春自己的倚仗,還是她和寶玉的倚仗。
因為這個孩子,她和寶玉在賈家才沒那種罪人的感覺,才能挺直腰杆的站到人前。
要不然……,老太太只怕都要放棄他們。
這次分家,何嘗不是尤大嫂子對他們夫妻的一種警告?
「放心,太醫說了,胎像穩固。」
元春雖然心痛父母的死,但她更清楚,自己在宮裡在賈家站穩腳跟的根本是什麼,「有什麼話,你只管說,我能挺得住。」 「……是!」
寶釵又看了一眼抱琴,在確定抱琴點頭後,「當時病房中具體發生了什麼,我們無人知道,二爺在前幾天才挨了老爺的打,老爺在大家勸說拉開時,不小心還摔了一下,胳膊摔斷了……」
反正她不會說自己聽到的一切。
真相在婆婆死不瞑目的去世後,公公太害怕,再加上身體差引發高熱,幻聽幻見自己禿嚕出來的。
「太太可能是因為第四次中風,所以受激之後一口氣沒上來,死了眼睛也沒閉上。老爺目睹之後又驚又嚇,再加上他身體不好,回去就有些發熱,當時給請了回春堂的大夫,但常在府里走動的李氏父子又正好外出,請的小張大夫可能是因為太年輕,老爺又不相信,璉二哥回來後,第一時間又去尋了李大夫……」
說到這裡,寶釵頓了一下,「當時我和寶玉在太太靈堂里,也不知道那邊具體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璉二哥鐵青著臉出來,聽到二舅舅和表哥在鬧,就一腳踢了過去……」
她把自己看到的,以及事後聽到的,全都說了出來。
元春不聽還好,聽了……,只覺萬分悲哀。
無論爹娘誰收著點,都不會鬧出來。
不鬧出來,他們誰都不會死。
如今他們死了,她……
元春再次撫向小腹。 要不是這個孩子,她都不知道要被吳貴妃、周貴人她們說成什麼樣。
之前母親被罰去家廟,她們就在說女肖母,內涵她不是一個好的。
現在……
「娘娘~」
寶釵說的差不多,就又道:「妹妹來的時候,二爺就說您會細問老爺太太過世的情況,他讓我跟您說,太太纏綿病榻這麼長時間,如今去了,於她反而可能是解脫,您不要太傷心了。」
「……」
元春還是拭了拭淚,「太太的喪事全是你們二人主辦的?」
「是!」
寶釵點頭,「那天……老太太受激不過,暈過去了,大伯吐了血,老爺又一直沒醒過來,族裡……再也不容太太,蓉哥兒和幾位族老商議過後,替老爺寫了和離書,舅舅家那邊不願接收太太,我和二爺就送太太出了城,在義莊給她老人家辦的喪事。」
「……」
元春的眉頭蹙了蹙,不過沒說話。
她再心疼她娘也沒用,她爹用自己的死,證明了她娘的惡。 「老爺的喪事是在家裡辦的,如今靈停鐵檻寺。」
老家的規矩,冬至之後去世的先人,不能直接入土,當初珍大哥也是這樣,停靈三年。
寶釵道:「娘娘放心,您雖然不在,但二爺不論是上香還是燒紙,都不曾忘了您,都跟老爺念叨,他替大姐姐您給上香了,替大姐姐您給老爺送錢了。」
元春:「……」
一瞬間,她的淚如雨下。
從此以後,她在這世上最親的只有寶玉了。
她關切的問:「寶玉挨打之後,身體還好嗎?」
「二爺年輕,雖然一直病著,好在沒出大的岔子。」
寶釵道:「如今家裡也分了,太太留下的嫁妝,蘭哥兒說他不要,要給您和二爺,二爺說……」
「等等,你剛說什麼?」
元春震驚了,「什麼叫家裡也分了?」
她記得她家早和大伯分過家了呀! 「您不知道,我們又分了一次家。」
寶釵一直在為寶玉說話,就是要元春知道,整個賈家,只有她和寶玉念著她,「東苑的中饋一直原來是珠大嫂子管著的,因著我和寶玉都搬去了東苑,她就想讓我接手,老太太原本也有這個意思,可是兩天前,她老人家又突然叫我們去分家,我們去的時候,尤大嫂子和蓉哥兒以及兩位族老也都在了。」
她把分家的事又說了一遍。
當然,重點是二房的產業,按族規寶玉所得甚少。
尤大嫂子和族裡無意把娘娘的供給續上,那……這銀子也不能只由她和寶玉來填。
雖然寶釵知道,當初娶她,原因之一是薛家有銀子,但薛家的銀子是大水淌來的嗎?
元春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二房再次分家,那她……
「老太太最近身體非常不好嗎?」
她終於又問起賈母了。
「老太太年紀大了,老爺去後,幾次傷心的暈了過去。」
寶釵似乎極為擔憂的道:「可能也是因為身體極為不好,才著急忙慌的給我們分家,畢竟……,大伯以後也未必還能像以前那樣照應我們了。」
元春:「……」 她一下子擔憂起弟弟的生活來。
甚至覺得老太太給二房兩個未成年的弟弟和侄子分家,是怕大伯遷怒,把他們都害了。
分了家,那危險的只有寶玉一個人了。
一時之間,她顧不得自己的一千兩供給,道:「寶玉的吃食穿用,弟妹一定要用心再用心。」
「娘娘放心,我都知道的。」
寶釵鄭重點頭,「我娘也特別擔心我們,正好分了家,吃食穿用什麼的,我娘說了,以後都由她送過來。」
相比於之前天天服侍婆婆,熏的她身上都臭哄哄的,如今的日子真是再好不過了。
「……那就好。」
元春看了她一眼,道:「弟妹進宮時,老太太可有交待什麼?」
「並無。」
「尤大嫂子和族裡的族老們呢?」
「……也無。」 「他們不知道我懷有身孕嗎?」
元春蹙著眉頭再問。
這宮裡,想讓下面的人幫你辦事,不給銀子能行嗎?
她懷了身孕,正是處處需要小心,需要耳目的時候,家裡卻對她不聞不問……
元春心裏面已經氣極。
「知道!」
寶釵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道:「不過,族裡的銀錢都分在各房了,娘娘您……,您再忍一忍,待老太太身體好些,妹妹替你問問老太太。」
「……」
元春重重的吸了一口氣,臉色鐵青。
「知道娘娘可能艱難,我娘昨兒過來看我和寶玉的時候,特意給了我兩百兩銀票。」
事實上薛姨媽給的是五百兩。
但寶釵想也沒想的匿了三百兩,拿出二十張十兩的小銀票,「姨媽沒了,我娘每每想起娘娘都難過的不行,但家裡自皇商的名頭被奪後,做什麼都不順,如今……」 說到這裡,她苦笑了一下,「大伯和璉二哥對我家大概也非常不滿了,這京里的生意以後也越發難做。」
想要銀子可以啊!
幫個忙,把薛家皇商的名頭再續上。
在寶釵想來,這於如今的元春應該不算太難的事。
畢竟如今的賈家不會成為她的助力。
王家……
表哥王仁失手打死公公是事實,不管大舅舅和娘娘如何想要聯合到一起,一時也不太可能了。
畢竟王仁至今還在順天府大牢呢。
娘娘暫時能尋到的助力,只能是薛家。
但薛家太弱,想助也助不了啊!
想要薛家在銀錢上大力支持,薛家的生意就必須做大。
那麼給薛家要回皇商的名頭,是兩方都得利的事。 「……幫我多謝姨媽!」
元春的手慢慢按到了銀票上,心情非常差。
兩百兩?
夠幹什麼的?
她宮裡上好的銀霜炭,一天就要近三兩銀子。
再加上吃的用的……
生活水平一直都很好的元春在有了身孕後,花錢更是大手大腳。
好在之前的節餘還有不少,要不然別的不說,她這裡的炭都要降等級了。
「有機會,我一定在皇上面前,替薛家說話。」
可恨,發現身孕以來,皇上只往她這裡來了一趟,還只坐了一會,喝杯茶就走了。
雖然送了些補藥、燕窩什麼的,但跟她要用的比,那一點實在不算什麼。
元春示意抱琴把銀票收走的時候道:「對了,聽說林姑父進京述職了,他往家裡去了幾次?」 「來了好幾次。」
寶釵的目光閃了閃道:「畢竟林妹妹在府里呢,不過因著林妹妹住在東府,林姑父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元春:「……」
她想說,林姑父有沒有問過她,問過她肚裡的孩子。
可是話到口邊,又實在問不出口。
姑媽不在了。
林妹妹住到賈家這幾年,她往家裡送東西,也並沒有給過什麼優待。
呼~
元春有些後悔,「林姑父就林妹妹一個女兒,你們做哥哥嫂子的,能照顧還當多照顧些。」
「是!」
寶釵笑著點頭,「娘娘放心,二爺對姐姐妹妹們一向經心的很。」
那天做菊花詩,寶玉只一味的說林妹妹做的好。 她承認林妹妹做的幾首菊花詩是很好,可要說奪前三,也太過了些。
寶釵從那裡隱晦的覺出寶玉的一些小心思,面上沒什麼,心裡可較著勁呢,「只要是能照顧的,肯定會照顧到。」
「那就好!」
元春點頭,「回去了跟老太太說,我很擔心她老人家的身體,焦心家裡,告訴她老人家,我把寶玉、蘭哥兒和你,都託付給她老人家照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