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因為賈政的死,賈家過得冷冷清清,至少在老太太眼裡是冷冷清清。
因為她幹什麼都提不起勁,二兒沒了,大兒子雖然還時不時的過來坐坐,可就是例行請個安,貼心話那是一句也沒有。
以前也沒有,那時候她不在意,可如今……
賈母不確定,大兒子是不是因為張氏和瑚兒的死,也怨上她了。
她不敢問,就怕一問……,反而讓大兒坐實了這事。
人老了,對這個曾經不在意的兒子,也不由得多關注關心了些。
賈母有時候很傷心,以前她隨便給點好臉,大兒子都能屁顛屁顛的湊過來。
但現在……
想到賈赦又添了的許多白髮,賈母也只能嘆氣了事。
「迎丫頭幾個呢?都到哪去了?這幾天不上學就不過來了?」
「……老太太您忘了?」
鴛鴦頓了一下,道:「林姑娘來請,姑娘們都去了林家,說是要過個幾天才能回來呢。」 第一個請的就是老太太,只是老太太對林姑老爺還有些不滿,就沒應。
「噢,我這日子都過糊塗了。」
果然老了不中用了。
女兒沒了,女婿明知道她不高興,也從來沒想過哄一哄。
一瞬間,賈母又傷心起來。
那麼多兒女,最疼的兩個都走在了她前頭,讓她白髮人送黑髮人……
「寶玉呢?如今可還好?」
「好著呢。」
自從寶二奶奶從宮中回來後,老太太每日都要問一問寶玉。
鴛鴦知道,她們是怕老爺和璉二爺報復。
但她冷眼旁觀,感覺老爺和璉二爺都是顧情之人,怎麼也不可能對寶二爺出手的。
畢竟寶二爺除了是二太太的兒子,還是二老爺的兒子呢,從小又長在老太太處。 而且真要報復……
鴛鴦感覺整個二房都逃不掉。
二太太有錯,二老爺就沒錯嗎?
只是這些話她並不能說。
「學裡不是還有兩位先生沒有回家嗎?二爺天天還跟上學似的,跟著兩位先生讀書。」
「……是長大了。」
賈母很感慨。
以前讓寶玉讀書可難了。
要不是二兒看得緊,那是恨不能天天逃學。
「知道努力了。」
「這不是好事嗎?」
鴛鴦給她倒了一杯茶,「環三爺和蘭哥兒雖然沒去學裡,也請先生布置了許多的作業,還天天去東府和府衛們一起跟著焦大習武一個時辰呢。」 其實叫她說二爺也該跟著一起的。
大家兄弟叔侄在一起,也能有個照應。
可惜,二爺只一門心思在讀書上。
「……都是好孩子。」
可惜,二兒沒等到孩子們長大。
要是等到了,該有多好啊!
賈母又嘆了一口氣,「三丫頭呢?她也去了林家?」
「沒有!」
鴛鴦搖頭道:「三姑娘今兒一早不是才來過嗎?」
老太太的記性越來越差了。
三姑娘身上還有熱孝,哪裡會去林家?
「二奶奶不是查出了身孕嗎?」 正月里忙,二奶奶直到落紅了才感覺不對,一查,果然都有了兩個月的身孕,這不馬上就躺下了。
「二姑娘原說在家裡幫忙理事的,是三姑娘打包票,和二奶奶一起催著她走了,如今這府里的事,都是三姑娘管著呢。」
鴛鴦其實想說您放心,就算老爺和璉二爺對寶二爺他們心有膈應,也不會朝他們動手的。
要不然,怎麼也不可能把家交給三姑娘幫著管。
「這會子她沒在,十有八九是和寶二奶奶一起去看外面的鋪子了。」
環三爺的產業,原是趙姨娘收著的。
不過幫忙管產業的都是趙家人。
如今分家又多了幾處,趙家幾個人想幫忙多管些,吵到了趙姨娘處。
然後三姑娘就查了他們的帳。
雖說貪的都不多,但二、三十兩銀子總是有的。
「她要是把鋪子自己收回來做生意?」
「差不多!」 鴛鴦點頭,「如今驛路通暢,江南那邊又有林姑老爺在,沒意外的話,還是鋪南邊的貨物。」
「……」
賈母慢慢點了頭。
她知道,幾個孫女和外孫女合夥還開了兩家鋪子,一個賣江南的時新綢緞,一個賣些江南來的小巧玩具。
聽說生意還不錯!
「三丫頭是個能幹的。」
能管住趙姨娘和環兒。
有她在,她倒不用替那娘倆操心了。
「鳳丫頭的身體如今如何了?」
「璉二奶奶好多了,大夫說再吃幾副藥,以後少勞累,就沒事了。」
「那就好!」
不管是男孩兒女孩兒,於大房都是好事。 也算運氣,要不然,他們夫妻還要像蓉哥兒似的,守一段時間的家孝。
「回頭送些補品去。」
「是!」
鴛鴦迅速點頭。
兩個人閒話的工夫,卻不知道探春已經從鋪子回來了。
趙姨娘早就在等著。
當初尤本芳建議,賈環他們每個人都得了兩千兩銀子的產業,結果,她女兒幫忙一算,所有人里,就環兒的收益最少。
連寶玉那邊都比兒子這邊的好。
趙姨娘理虧氣短,只能變著法的哄女兒了。
不哄沒法子,她能用的人只有娘家人,偏他們一個個的都不爭氣。
而且相比於娘家,到底是兒子女兒更重要。
她放棄再給娘家爭利的心,只盼著女兒能接手兒子的產業,讓他每年多賺些。 「回來了。」
看到女兒探春,趙姨娘早早打招呼,「那邊……」
「回去說!」
車裡只有探春一人,寶釵又順勢回了薛家。
但不管怎麼樣,也沒有在外面說鋪子的道理。
探春上前,引著趙姨娘回自己的屋子,這才道:「那邊人挺多的,二嫂剛剛建議我,開雜貨鋪。」
啊?
「雜貨鋪才能掙幾個錢?」
趙姨娘還指著賈環跟著姐姐們喝點湯呢,哪裡能看得上雜貨鋪?
「照您這麼說,這大街上就沒有雜貨鋪了。」
探春一邊在侍書的服侍下,洗了臉淨了手,一邊道:「如今您不就是覺得南邊的東西好嗎?雜貨鋪也可以進些南邊的小玩意。放心,再不賺錢,肯定也比只出租鋪子要好。」
「那你……跟環兒說一聲。」 「知道。」
這麼大的事,她怎麼可能不說?
探春點頭,「他人呢?侍書去叫一下。」
「現在不在家呢。」
「不在家?」探春疑惑,「哪去了?」
父親在的時候,弟弟活得戰戰兢兢的,不好。
可父親沒了,她又要擔心姨娘把弟弟慣壞、教壞。
「好像是柳國公府的三爺請他有什麼事。」
趙姨娘還挺高興的,老爺的喪事,環兒認識了許多人。這在以前……誰能請她的環兒呀?那都是直接請寶玉的。
哼~
現在好了,老爺的一場喪事,環兒表現好,就被許多人看在眼裡。
「柳國公府?」 探春的眉頭緊蹙,「姨娘知道尤家三姐夫和柳國公府恨不能徹底斷親嗎?」
如果不是尤大嫂子拉一把,柳湘蓮就要被柳國公府打壓成浪跡江湖的人,哪裡能考中武探花?
這柳國公府的三爺更是個紈絝。
「那……那是人家兩房自己的爭鬥,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趙姨娘並不是很在意。
畢竟賈家更狠。
二太太差點把大房害的絕嗣呢。
這還是親兄弟。
趙姨娘前些天無意中看到賈赦的樣子,可是吃驚的很,那白頭髮都快趕得上老太太了。
「……姨娘!」
探春看她的樣子,神情迅速冷了下來,「您知道柳家三爺的名聲嗎?他為什麼不找二哥和蘭哥兒,就去找環兒?」
「也找了,只是他們……」 「只是他們都沒應是吧?」
探春忍不住的頭疼,「那環兒為什麼要應?」
「這……?」
寶玉和蘭哥兒不答應,環兒再不答應不是得罪人嗎?
趙姨娘看著女兒很想解釋這麼一句,可話到口邊,看女兒的神色,感覺她要說了,馬上就會被噴。
「寶玉不是要讀書嗎?蘭哥兒…你嫂子那裡管得嚴,再說了,他年紀小。」
「……」
探春深吸了一口氣,「來人,把三爺給我找回來。」
說著,她直接起身往外走,「告訴他,是自己去祠堂跪著,還是我替老爺管教他,自己選。」
「是!」
侍書沒有半點猶豫的去二門處找小廝傳話了。
只有趙姨娘,她簡直驚呆了。 就是出去會個友,至於要去祠堂跪著,要被親姐姐修理?
她想攔住女兒,可是看女兒那樣子,感覺攔也攔不住。
周姨娘看她追在探春身後,張著手,跺著腳,就是沒敢堵到前面,忍不住的想笑。
終於,趙姨娘眼睜睜的看著女兒從小花園離開東苑,氣得想在地上蹦幾下。
她這是造了什麼孽,生了個祖宗啊!
「叫周姐姐看笑話了。」
看到周姨娘時,趙姨娘就唉聲嘆氣的,「你說,環兒出去會個友……」
「這世上的友有很多種,並不是每一個都是好的。」
姐倆個曾經是一對苦瓜。
周姨娘願意提點她,「尤其那原先不與我們來往的。」
老爺去了,那喪事看著辦得極其熱鬧,但她知道,有許多人就是過來看熱鬧的。
「寶二爺那裡我們學不來,蘭哥兒那裡,你還不能跟著學學嗎?那要是個好的,珠大奶奶能拘著蘭哥兒?」 不相信別人,至少應該相信珠大奶奶啊!
周姨娘很滿意,自己以後由蘭哥兒奉養。
珠大奶奶為人和善,蘭哥兒也是個規矩的孩子,跟著他們,她自在的很。
「三爺和蘭哥兒向來在一處,以後他的事你就別管了,讓他跟著蘭哥兒學便是。」
「……可今天……」
「三姑娘捨得把他打死嗎?」
周姨娘笑看著她,「不能吧?再說了,做姐姐的管教弟弟,不是應當應份嗎?」
探春多好啊!
老爺在時,因為探春,環兒和蘭哥兒少受了多少打?
「之前你都能想明白,怎麼如今反而糊塗了?」
周姨娘道:「你啊,管管他們的吃食、衣物就行,其他的……,管也管不明白,就由他們自己去折騰吧!」
二太太死了,老爺死了,她們的日子正好,何必再自尋煩惱? 周姨娘很高興,那天她一次次的拖延時間,一次次的嚇唬賈政。
沒了那兩位,天都藍些,水都清些。
「好吧!姐姐說的有道理!」
趙姨娘就嘆了一口氣,「我就是一時還沒轉過來。」
以前,她不幫著些真不行。
如今……,就這麼閒下來,她也太無聊了。
「珠大奶奶往我那裡送了好些五香的、椒鹽的、原味的瓜子,走,我們一道吃瓜子去。」
周姨娘扯著她的胳膊就走。
「你不是不喜歡吃瓜子嗎?」
趙姨娘吃味,喜歡吃瓜子的向來是她。
「我如今喜歡了。」
周姨娘以前總是喜歡蹙著眉頭,可如今,她連眉目都舒展了。 「……」
趙姨娘看她的樣,忍不住嘆了口氣,「罷了,看在你喜歡的份上,我就少搶些。」
「這樣說,我還得多謝你不成?」
周姨娘白了她一眼,卻還是把她扯進了屋裡。
此時,李紈正在窗前寫家書。
寡居的嬸娘上次來信說,出了孝,要給兩個妹妹擇親了。
聽那意思是有意進京呢。
進京由父親幫忙選,確實比老家那邊的好。
李紈在信中邀請她們進京後,到她這裡來住。
那天分家,除了他們自己住的院子,隔壁的一個小院,暫時也分了過來呢。
大伯特意讓大伯娘說,一切等蘭哥兒考了官再提什麼搬離不搬離的話。
李紈很感激。 他們孤兒寡母的,真要搬出去,很容易被人欺負。
其實婆家這邊,除了公婆,其他人都很不錯了。
李紈以前都沒想過,分家的時候,蘭哥兒能分到什麼東西。
她一直摳過來摳過去的攢著錢,就是想著哪天老太太去了,大房二房徹底撕破臉,他們母子搬出去住,可以體體面面。
沒想到轉個眼公婆一起去了。
她的蘭哥兒終於成了二房真正的長房長孫。
身為管家人,李紈對賈政的死其實是有些懷疑的。
尤其看到周姨娘自公爹去後,整個人反而開朗後……
但正是因為看到,她才不願意追究。
這世上的事,越不過一個理字。
公婆自己找的死,怨得誰來?
她現在只要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