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慶堂,因為尤本芳和惜春,倒是難得的熱鬧了些。
迎春、探春全都來了。
雖然對金陵老家的事並不是多感興趣,但是新置的祭田是這邊出的銀子,身為賈家的老祖宗,賈母還是細細問了。
「……我和四妹妹親去看了祭田稻穀的收割,今年金陵風調雨順,收成很不錯。」
尤本芳笑著道:「那邊的收益,我跟留守金陵的族老們都說好了,以後每年會撥付一成資助周邊村鎮。」
「該的。」
賈母滿意點頭,「反哺家鄉,本就是我賈家該做的。那些仗著兩府名頭,在外行不法之事的……」
「新加了一條族規。」
「……」
「……」
眾人為之一愣。
誰都沒想到,她到金陵一趟,還會再加一條族規。 「什麼族規?」賈母額角的青筋都跳了一下,她這個賈家的老祖宗,這麼多年,沒往族規里加半句話,可是尤氏這個孫子輩的媳婦倒好,已經加了好幾條了,「怎麼之前沒聽你說過?」
她們回金陵,每半個月就有一封書信往來。
可是,要不是尤氏自己說,他們至今都不知道呢。
「嫂子本來要寫信的,可是,我們不是要回來了嗎?」
惜春感覺老太太這會子的心情可能不太好,忙往前湊湊道:「老祖宗,您看我和嫂子給您帶了什麼回來?」
「……什麼?」
賈母其實不太在意,她更在意族規。
這麼大的事,居然也不提前跟她說一聲。
這心裡眼裡,還有她這個老祖宗嗎?
「您看!」
惜春朝門外候著的入畫招招手,入畫忙捧了一個巴掌玉盒進來,「這是我和嫂子在叔祖墳前稟告叔祖後,特意請回的一捧土。」
賈母:「……」 她的心一下子顫抖起來,眼睛幾乎立馬紅了。
惜春雙手奉上的時候,老太太也忙伸雙手接過,「你們有心了。」說著,她忍不住就把玉盒往胸口處貼貼。
人老了,就愛回憶過往。
做姑娘時有父兄在,嫁進一門兩公的賈家……,哪怕太上皇呢,見著時,也客客氣氣的。
可是太子出事,國公爺和大伯哥相繼去世,賈家在這京城突然就一落千丈。
太上皇雖然還照拂著,但早和以前不一樣了。
賈母是感受最深的那一個人。
所以,後來她幾乎就沒有出過門了。
如今……
「老祖宗,您別難受,」惜春見老太太的眼淚都要落下來,忙勸道:「叔祖若是知道您難受,說不得還要怪我和嫂子自作主張。」
「怎會?」
賈母摸摸小姑娘的頭髮,強忍了眼淚,「我就是高興,我家四丫頭也長大了。」 都給她帶了,那定然也給侄子賈敬帶了。
說不得,侄媳婦沈氏墳前的土,都讓這丫頭帶了好幾份回來,「好孩子,這些年啊,我常夢到你叔祖,可是年紀大了,金陵那麼遠……」
她知道自己的身體受不住。
回金陵,只有可能是孩子們扶靈回鄉。
雖然京城已經置辦了墳瑩之地,可是賈母並不打算以後就待在京城。
她要回金陵,和國公爺葬一片兒。
「如今有了這捧土,我的心啊……,就好受多了。」
在這一點上,賈母是感激的。
「鴛鴦,去,把我前兒翻到的兩隻釵兒拿來,長樂給四丫頭,未央給芳兒你。」
說著,賈母又看向尤本芳,「這兩隻釵還是當年先皇后送老婆子的,如今給你們正合適。」
她本來是準備送王熙鳳和薛寶釵的,可是想到李紈,又按了下來。
都是孫子媳婦,厚此薄彼倒是顯得她不好了。 偏心的後果,她已經嘗了很多。
但如今不一樣。
「是!」
鴛鴦很快捧了兩隻金釵出來。
「這嵌了南珠的赤金累絲纏枝蓮紋釵,釵頭鏨有『長樂』二字,就給我的四丫頭。」
小姑娘可憐見的,自小沒娘。
長這麼大,才第一次到沈氏的墳前,背地裡還不知道哭成什麼樣呢。
這一刻,賈母的心中又滿是憐惜,親手送到了惜春手上。
「……多謝老祖宗。」
惜春本來想辭的,便這一對釵的寓意非常好。
嫂子年輕守寡,老太太命中有福,正所謂長樂未央,福氣沒有盡頭。
所以,只微一猶豫,便謝了賈母。 「乖!」賈母又拿起另一隻釵,「這嵌了紅寶的點翠雲紋釵,釵尾鏨了『未央』二字,也是極好,芳丫頭,就給你了。」
「謝老祖宗賞賜。」
尤本芳上前,躬身行了一禮,這才接下。
「好了,現在你說,又改了什麼族規吧!」
既然族老們認可了,想來對族裡是有好處的。
賈母因為賈代善墳前的土,到底釋然了。
「就是那些仗著府中名頭,在外行不法之事的,一旦查實,視情況大小,最低也是取消族中所有福利,兄弟、子孫福利減半,嚴重的送官,本人逐出家族。」
「……該!」
賈母點頭,「可不能讓那些人毀了我賈家的好名聲。」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道:「芳丫頭啊,娘娘的事,你也知道了吧?如今她日子艱難,你看家裡是不是能到皇后娘娘那裡求個情?」
「……」
就知道會說這個。 尤本芳嘆了一口氣,「老太太想要求個什麼樣的情?把三公主再要回去嗎?」
「要回去……?」
賈母也嘆氣,「只怕是不能的,但讓娘娘偶見見見三公主,跟她說說話,你看可行?」
多見見,親母女之間的感情自然而然就能回來。
只要感情回來了,那在不在身邊,想來也沒什麼。
「我想……皇后娘娘不會無情到連娘娘跟三公主說幾句話都不行。」
尤本芳都不知道說這老太太什麼好,「三公主的事,問題不是出在皇上、皇后娘娘和三公主身上。」她看著老太太,「娘娘那性子,不自己想清楚問題的所在,我們這些人,說再多,您覺得能有作用嗎?」
賈母:「……」
一旁始終保持微笑的寶釵也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這話,也只有尤大嫂子能說。
她要是敢這樣說……,不用老太太說,寶玉也會說她不盡心。
「這麼多年,家裡一直為娘娘兜底,其實說白了,娘娘並不懂宮裡真正的生存之道。」 尤本芳道:「說句不好聽的,在娘娘的心中,可能她靠的,從來都只是她自己。她無法認清自己和自己的真正處境,您做的越多,她以後犯的錯……,可能越重。」
如今這樣,在景行宮待著,有吃有喝,怎麼都比冷宮和沒命強吧?
「老太太,我知道您擔心她,但是走到如今這一步……,已經不是我們能插手的了。皇后娘娘向來厚道,能給的方便,我想她也不會吝嗇。」
說到這裡,尤本芳又頓了頓,「而且,您不能只考慮娘娘,您也想想三公主。」
皇上疼愛三公主,賈家若因為元春而不顧三公主……,沒問題則罷,若是再出問題,那就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