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柳驕陽十分有九分認同了掌柜的說法。
這說書博士,怕不是頭一次見到死人,受驚害怕,突發癔症。
我柳驕陽所思所行澄如明鏡,所作所為皆為正義。
何須逃跑!
不過,她也未因這說書博士的話語氣憤。
他似是癔症,也是個可憐人。
她方才看得分明,這說書博士年歲不大,容貌白皙,唇邊連鬍鬚都未曾長出幾根,還多是絨毛,最多不過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郎。
他一雙眼睛生得極為靈動,說書時整個面容更是神采飛揚,有若那山澗活潑的幼鹿,可此刻卻因驚恐失去神采。
若不是她在茶樓中誅殺淫賊,這說書博士也不會被嚇得失了心智。
她住店時曾聽往來的江湖客閒聊,有人胡言「錢能治萬病」。
當時她只覺市井之人粗俗可笑。
可此刻她望著面前這個少年說書人,卻覺得這話未必沒有幾分道理。
自己多給些賞銀,或許能令他安神。
可她的手指剛觸到錢囊,卻不料眼前突然爆亮。
「聒噪!」
一聲怒喝之聲驟起。
柳驕陽雖然第一時間閉上了眼睛,可眼眸還是流出了淚水。
這聲音她認得。
「照夜白」裴驚蟄!
她心中驚疑未定,但身體比念頭更快。
「春雨劍派」的根基功夫便是「聽風辨位」,劍客在出劍之前,先要以耳代目,以氣感敵。
她右手拇指推開劍鐔,長劍「錚」的一聲彈出三寸,左手已握實劍柄。
白光尚未散盡,她已抽劍防守。
只聽「當」、「當」、「當」三下響聲。
白色漸去。
茶樓的輪廓重新在她眼前凝聚。
她看見那說書博士胸口如血泉。
他癱倒在傾倒的漆案旁。
他的眼睛還睜著,卻已沒有了聲息。
她看向裴驚蟄。
他的長刀上淌著血。
她耳邊聽聞惡聲呼嘯:
「呵!區區「春雨劍派」第三十二代弟子也敢殺我兄弟!」
「拿命來!」
柳驕陽的瞳孔猛地一縮。
說書博士沒有癔症?
他因我而死!?
柳驕陽怒由心起,嬌喝一聲,「惡賊看劍!「
「當!當!當!當!」
柳驕陽與裴驚蟄斗將數十回合。
裴驚蟄忽得一刀如滾雷落下,竟透過了柳驕陽綿密的劍雨。
她躲閃不及,肩側遭遇重創。
她單膝落地拄劍撐住身體,口吐鮮血。
誰料這個時候,她竟還在想,「可惜,未能為你復仇……」
古傑夕不斷升高的視角,所見的一切如同風中的燭火,越發扭曲。
直至熄滅。
唯有黑暗。
……
「你說的書中武功儘是胡謅,俠氣卻有三分。」
「這點散碎銀子,給你當個賞錢。」
清亮的女聲,刺入古傑夕的耳膜。
……
「咳……」
「咳咳……」
古傑夕弓著身子,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叫古傑夕。」
「我穿越了。」
「我成了說書博士。」
「我升天的時候,看到了柳女俠正在為我報仇。」
「我剛剛竟然躲開了裴驚蟄兩招,第三招才死。」
「等等……」
「我上一次死之前,也是幻痛大盛,躲開了裴驚蟄的第一招。」
一個混沌的念頭從他混亂的腦子裡浮了上來。
「難道我每死一次,我就能躲過之前讓我致死的招式?」
古傑夕的呼吸變得急促。
一絲喜意從他的心底破土而出。
「那豈不是說我只要死的夠多,就能活活耗死裴驚蟄?」
他還未來得深入思考。
「咳……咳咳……」
他就像是得了癆病一般狂咳不止。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明明完好無損,可為什麼那麼痛?
「難道是上一次死亡的時候傷到了肺葉?」
「不對。」
「不光胸口在痛!」
「脖子!」
「肚子!」
「全都在痛!」
「每死一次,痛感就疊加一層。」
古傑夕的額頭滲出的冷汗匯成了一條線。
「就算我每死一次,就能躲開之前讓我致死的招式,也沒有用……」
「因為,我拖不死裴驚蟄。」
「我身上痛的地方越來越多。」
「我……光是經受這些疼痛已經竭盡全力了……」
「我不想更痛了……」
「我不要死!」
「我想活!」
「所以……我要贏!」
古傑夕渾身都在顫慄。
他抬起眼,茶樓里燈火通明。
掌柜的手頭撥弄著算盤。
他手下「噼啪」作響的聲音,與他嘴裡念叨的帳目聲音交織在一起,讓人聽不清他今日究竟賺了多少。
夥計福祿提著長嘴茶壺穿梭在桌椅之間,臉上掛著笑意,若是看了哪位茶客的杯子空了,便會變著花樣為茶客斟滿茶水。
角落裡幾個老主顧圍坐一桌,一邊掰開落花生顛入口中,一邊交頭接耳議論著方才女俠那一劍的風姿。
一切都那麼的鮮活,那麼熱鬧。
只有古傑夕知道,再過片刻,這滿堂熱鬧會變成何種情景。
血腥的氣味會蓋過茶香,哀嚎的聲音里不再會有笑顏。
東家會縮在榆木桌下咬唇哭泣。
夥計會倒在血泊中抽搐。
那些有說有笑的客人,會變成一具又一具不再動彈的屍體。
古傑夕想警告危險。
可剛剛才經歷過的死亡告訴他,這沒有用。
想要活下來只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贏!
可是……怎麼贏?
古傑夕的目光在茶樓里掃了一圈。
從數錢的掌柜,到收屍的夥計,再到地上那一灘還沒幹透的血跡。
沒有什麼可以利用的。
唯有女俠柳驕陽可以和「照夜白」裴驚蟄抗衡。
但……
還不夠!
那該怎麼辦?
古傑夕陷入困惑之中。
直到他的視線最後落在了自己面前的那方醒木上。
他方才恍然大悟。
「有了!」
「我雖不會半點武功,可我卻可以說書!」
「武林高手決勝於毫釐之間。」
「裴驚蟄再強,也不過是一個人。」
「我只要讓他精神分散,就有機會!」
柳驕陽望著眼前的說書人,微微感到詫異。
倒不是因為這說書人沒有因為自己的打賞立即道謝,而是因為他身上那種和他年齡互相矛盾的氣質,讓她想起了一位只見過一面的故人。
那是一種仿若經歷了大生死,卻仍未心死,依舊不服輸的氣質。
柳驕陽見說書博士抬手探向桌子,不由鬆了一口氣。
一定是我搞錯了。
一個在茶樓里說書的少年郎,能有什麼大劫難?
她的手指已經解開了錢囊的繫繩,準備再多掏些碎銀子出來。
既然是因她而起,多給些賞錢也是應該的。
她卻看到說書博士的手沒有收攏銀錢,而是落在了醒木之上。
柳驕陽一愣。
他要做什麼?
「啪!」
醒木拍桌的剎那,她的眼前突然爆亮。
「那女俠見淫賊已死,卻不想他的兄弟「照夜白」裴驚蟄已來尋仇!」
古傑夕清朗的聲音在爆白中響起。
他的聲音不大,可在滿堂寂靜之中,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只聽裴驚蟄怒喝。」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瞬,一道狠厲人聲破空而來。
兩道聲音,竟然疊在了一起,一字不差:
「呵!區區「春雨劍派」第三十二代弟子也敢殺我兄弟!?」
「拿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