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聒噪!」
裴驚蟄二度怒喝。
可他卻沒料到自己的這次怒喝,竟與古傑夕的說書聲再度重疊。
裴驚蟄顯然沒有料到這一出。
這人怎麼會回事?
怎麼好似通曉一切?
不!
不可能!
一定是「鸚鵡學舌」!
裴驚蟄念頭一閃。
他是老江湖,縱橫武林如此之久,可不會被這點怪異亂了方寸。
他的目光在茶樓里一掃,瞬間鎖定了高台上依舊手握木塊的少年說書人。
「裝神弄鬼!」
裴驚蟄冷哼一聲,手中長刀已然出鞘。
他的身形很快。
一步之距,便跨過了三張桌子。
刀鋒攜著破風聲,朝著古傑夕的脖頸橫掃。
這一刀,古傑夕之前已經領教過一次了。
他猛地向後仰身。
裴驚蟄的刀劈了個空。
古傑夕整個人向後傾倒,連帶著身前那張說書用的漆面案幾,以及屁股底下的長條板凳,一同在高台上翻了個四腳朝天。
極限躲避的刺激感,讓他的心臟狂跳。
他咬下舌尖,強行集中精神,吐字清晰道:
「那裴驚蟄心生惱怒,惡由膽生,抽刀砍向說書博士,怎料一刀落空。」
柳驕陽方才被那爆亮的閃光晃了眼。
可她終是「春雨劍派」第二十三代弟子裡的佼佼者。
白光稍微變暗的瞬間,她便看清了形勢。
惡賊在攻,說書博士在躲。
她的劍比她的思緒更快。
她一劍刺向裴驚蟄的後頸,這道劍招直接逼得裴驚蟄回刀格擋。
「當!」
刀劍碰撞,火花在古傑夕頭頂迸濺。
裴驚蟄身形扭轉,長刀在身前劃出一道圓弧,將柳驕陽緊接而來的劍勢盡皆盪開。
古傑夕趁機滾到了高台邊緣。
可他只顧得用力,卻來不及收力,後背上脊骨撞在了高台邊的欄杆上。
古傑夕痛吸一口氣。
「——嘶。」
不疼!
他硬著頭皮說道:
「柳驕陽女俠劍雨已至!」
「好一個春雨劍!」
「劍出如雨,密密綿綿,逼得裴驚蟄不得不抽刀自保。」
「啪!」
古傑夕把醒木拍在了欄杆上。
滿堂茶客這時才如夢初醒。
方才醒木一響,大家都以為是說書博士開了新段子,一個個豎著耳朵等著聽。
誰想到白光一閃,就真有刀劍聲在茶樓里響了起來。
古傑夕的說書聲始終沒停。
可偏偏這故事裡的人和事,就在眼前發生。
這種詭異的錯位感,讓一部分膽大的茶客忘了逃跑,反而愣在原地。
「諸多看客,還不快走,更待何時?!」
古傑夕一語驚醒愣中人。
有人尖叫,有人逃跑,有人鑽到了桌子底下。
裴驚蟄卻怒了。
他裴驚蟄在這江湖武林之中也是一號人物,殺人放火從不眨眼。
今兒個來替兄弟報仇,本該是一刀一個的痛快事,卻被一個說書的當成了書里的丑角,讓茶客看了熱鬧?
「你找死!」
裴驚蟄一刀逼退柳驕陽,身形一轉,如蒼鷹撲兔,朝著高台邊緣的古傑夕凌空捅下。
古傑夕認識這一刀。
腹部的幻痛在這一瞬間猛烈發作。
他咬著牙,硬生生將身體往側面一滾。
「咔嚓!」
碗口粗的木欄杆被一刀捅了個對穿,木屑橫飛。
古傑夕蜷縮的身體剛剛好卡在刀身下方,刀鋒距離他的後背不到一寸。
又躲開了!
裴驚蟄一刀刺空,刀身卡在欄杆里,拔刀的動作慢了半拍。
柳驕陽的劍已經到了。
「惡賊受死!」
這正是「《春雨劍法》」第十一式「雨打梨花」。
劍尖連點,如雨打梨花,紛紛揚揚罩向裴驚蟄的上中下三路。
裴驚蟄不得不抽刀後撤。
他的手在刀柄上一擰,卡在欄杆里的長刀旋轉著脫困而出。
可這一耽誤,古傑夕已經從欄杆邊連滾帶爬地挪開了。
「當!當!當!」
柳驕陽抓住了這個空隙,連攻三劍。
裴驚蟄連擋三刀,卻被逼退了數步。
他的靴子踩在了潑灑的茶水上,腳下一滑,身形微微一晃。
就是這一晃。
柳驕陽的劍尖刺穿了他的左袖,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古傑夕趴在地上,姿勢狼狽至極。
可他的眼睛卻緊緊盯著鬥戰中的二人。
「裴驚蟄兩擊不中,又添傷勢,惱羞成怒。」
像是在回應他的說書,裴驚蟄忽然仰天長嘯。
裴驚蟄算是看明白了。
若是不先殺了這個說書小兒,自己殺人都殺不爽利。
「裝神弄鬼的說書小兒!」
裴驚蟄握刀,身形暴漲,速度快了不止一倍,刀鋒橫掃,直取古傑夕胸口。
古傑夕的胸口的劇痛促使他本能地向側面翻滾,刀鋒擦著他的胸口而過。
他躲開了胸口的致命傷。
裴驚蟄的刀勢太猛,一刀劈空之後,刀身帶著慣性繼續橫掃。
刀背「砰」的一聲砸在了古傑夕的右腿上。
「咔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啊!!!!」
古傑夕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柳驕陽纏將上來。
古傑夕痛到只剩一條縫隙的眼睛,死死盯著裴驚蟄。
裴驚蟄的刀,每一記都勢大力沉,劈下來的時候帶著呼呼的風聲。
可古傑夕注意到,他的刀在劈出之後,有一個極短的收刀間隙。
那個間隙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他的刀只要再慢一點……」
「柳女俠就能夠重創他了。」
說書確實能讓裴驚蟄攻擊變慢。
可還不夠。
再慢一點,再慢半分就夠。
半分就足以讓柳驕陽的劍刺進裴驚蟄的身體。
我再怎樣才能讓裴驚蟄再慢上半分?
有了!
醒木!
我把醒木扔向他,再配合說書恐嚇,就能讓他慢上那麼多。
可我現在沒有力氣了,沒有把醒木扔出去的力氣。
既然如此……
古傑夕用盡最後的力氣,撐起上半身,仰起頭,聲嘶力竭地喝道:
「裴驚蟄!」
「我肏你媽!」
裴驚蟄的身體猛然一僵。
他回過身來。
頃刻之間全力以赴一刀橫掃。
那一刀快到了極致,快到古傑夕甚至來不及看清刀鋒的軌跡,便已到了面前。
「噗!」
刀鋒入肉的聲音沉悶而短促。
古傑夕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腰。
看著眼熟的下半身,已經與上半身分家了。
血,像是潰堤的洪水,從傷口中噴涌而出。
裴驚蟄抽刀,甩落刀身上的腸子。
他低頭看著古傑夕,等著看這個人臉上露出恐懼、痛苦、絕望的表情。
他見過太多人在臨死前的表情了。
他很享受這一幕。
可古傑夕卻在笑。
那笑容很奇怪。
「裴驚蟄!」
「你死期已到!」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