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傑夕的意識宛如一縷青煙不斷升高。
他眼中的事物,如同漸強風中的燭火,搖曳到完全模糊,直至完全熄滅。
無邊無際且無比寂靜的黑暗中。
古傑夕猛然聽到有聲音響起。
「你說的書中武功儘是胡謅,俠氣卻有三分。」
「這點散碎銀子,給你當個賞錢。」
又回來了。
古傑夕渾身都在痛。
身體完好無損,可卻在幻痛。
他連眼皮都沒有力氣抬起,全身上下所有的汗毛冒出的汗珠「啪嗒啪嗒」向下落,就像在下雨。
這劇痛讓他臉上的表情都失去了控制變得扭曲而猙獰。
他整個人的模樣仿佛突發惡疾。
茶樓里無論是客人還是夥計,就連掌柜的目光都在跟隨著女俠的身影而動。
他們注意到了坐在女俠面前古傑夕的模樣,還未來得及詢問。
柳驕陽望著他那極度痛苦的模樣,徑直問道,「你怎麼了?」
古傑夕這時剛剛掙扎開眼睛,沒有力氣回答。
他視野的餘光瞧見了自己說書漆案旁的酒罈。
那酒很貴,幾乎沒人買。
掌柜的把它放到漆案旁邊,就是想提醒聽書的顧客若是開心,可以買酒打賞。
古傑夕之前只當它是分成的道具,哪怕收了禮物,也是把它轉手賣回給掌柜,從未想真喝過。
可此刻他卻整個人卯足了所有的力氣,向那酒罈撲去。
掀蓋、仰頭、灌酒。
柳驕陽疑惑眼前這還未給她答案的說書博士,何故突然豪飲。
難道這是自己多打賞了些許銀錢的特殊節目?
古傑夕只覺得炙熱的洪流從食道滾滾落下,流入胃中,傳遍四肢。
那無邊無際的痛覺,竟然真的被酒液壓制到退卻了。
「嗝。」
他打了個酒嗝,但卻沒妨礙到他張口。
「好!」
古傑夕大喝一聲,抓起漆案上的醒木重重拍下。
「啪!」
「只道那春雨女俠刺死淫賊,茶樓內眾看客心生讚賞,卻不料淫賊的兄弟「照夜白」裴驚蟄已來尋仇!」
若說古傑夕往日的說書,口齒分明徐徐道來,像是一壺上等清茶,幾許清幽,漸漸勾起心魄,引人入勝。
那此刻他口中的話,不光帶著噴涌的酒氣,還帶著往日不曾有的狂放和不羈。
他面前的女俠柳驕陽,尚在消化古傑夕說書口吻的話。
剎那之間。
白光壓制住了茶樓內橘黃的燈火。
所有人眼睛刺痛,涕淚橫流。
古傑夕的聲音卻未停。
他站起身,手中握著醒木。
他剛剛豪飲之時,溢出嘴角的酒水和他身上的汗水一同落地,洇濕了腳下高台鋪墊的木板。
他高聲道:
「——只聽那裴驚蟄怒喝:」
「聒噪!」
茶樓外一道狠厲的聲音襲來,與古傑夕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刀鋒聲起。
古傑夕向後退了半步,喉嚨擦著冷刃的寒氣,此時撩下了幾根寒毛。
或許是因為已經死過太多次了。
也或許是因為酒是老英雄。
古傑夕這次竟然未像之前那般害怕。
此時,柳驕陽劍已出鞘,身形如箭,劍若雨點。
「當!當!當!」
裴驚蟄揮刀格擋。
不僅如此,他甚至還有氣力呵道:
「呵!區區「春雨劍派」第三十二代弟子也敢殺我兄弟!?」
「拿命來!」
可他卻沒料到他口吐之音,又有回聲。
那……
說書人沒死!!??
怎麼會!?
他怎地知道我要說什麼?
他到底是什麼人?
裴驚蟄身形雖然依舊硬橋硬馬,氣勢凌厲,可心下卻已經慌亂。
江湖武林之中,高手雖不計其數,可終有盡頭。
他從未聽說過有這樣一位以說書博士形象行走於江湖,好飲酒,還能料人先機之人。
那……
只有一個答案!
他在嚇唬自己。
於裴驚蟄思考的瞬息之間,古傑夕已朗聲說道:
「那裴驚蟄心生惱怒,惡由膽生,抽刀砍向說書博士,怎料一刀落空。」
「裝神弄鬼!」
裴驚蟄冷哼一聲,重刀將柳驕陽砸退半步,回身砍向那可惡的說書小兒。
柳驕陽後退尺許,反倒看得更清。
她的劍比她的思緒更快。
她一劍刺向裴驚蟄的後頸。
「當!」
裴驚蟄抽刀回擋。
刀劍碰撞,火花在古傑夕頭頂迸濺。
「柳驕陽女俠劍雨已至!」
「不愧是春雨劍!」
「劍出如雨,逼得裴驚蟄不得不抽刀自保。」
「啪!」
古傑夕拍落醒木。
古傑夕大聲喝道,「諸多看客,還不快走,更待何時?!」
「難道也想與某共觀「照夜白」裴驚蟄橫死之景?」
眾多吃茶的客人方才如夢初醒。
尖叫。
逃離。
好不熱鬧。
裴驚蟄怒極,反倒大笑,「哈哈哈哈!你該死!」
只見他再度逼開柳驕陽,身形扭轉,躍入空中若豺狼捕兔。
古傑夕腹部的幻痛,仿佛擺脫了老酒的鎮靜,刺得他齜牙咧嘴。
可就這樣一個彎腰的動作,卻堪堪擦過了裴驚蟄自以為必中的一刀。
又躲開了!
古傑夕拽起漆案上的半壇老酒,旁若無人一般仰頭灌起。
怪!
太怪了!
裴驚蟄心中疑竇叢生。
他眼前這黃口說書小兒,分明看上去並無半點武功,何故兩度躲開自己致命一刀?
莫說他根本不相信什麼氣運加身,就算有,又如何躲過自己兩刀?
就在他遲疑的這片刻之間。
「惡賊受死!」
柳驕陽的劍又到了。
古傑夕扔掉酒罈,在陶罐炸裂聲中,他豪放說道:
「春雨劍派,名不虛傳。」
「劍尖連點,如梨花帶雨,讓那惡賊裴驚蟄疲於招架。」
「當!當!當!」
柳驕陽連攻三劍。
裴驚蟄連擋三刀,卻被逼退數步。
「說書小兒,休擾我心!」
「你到底是誰!」
古傑夕沒有回答。
柳驕陽的劍,卻趁機突破了裴驚蟄的防守,在他的胸前留下了數道血點。
「裴驚蟄再添傷勢,惱羞成怒。」
像是在回應古傑夕的說書,裴驚蟄忽然仰天長嘯。
他算是看明白了。
這說書小兒已成自己心魔。
若是不先誅殺此人,自己殺人都殺不爽利。
「去死!」
裴驚蟄握刀,身形暴漲,速度快了不止一倍,刀鋒橫掃,直取古傑夕胸口。
古傑夕的胸口幻痛大盛,側身扭轉,堪堪躲開。
但是沒有忘記,這刀還未結束。
他繼續閃躲。
裴驚蟄一刀劈空之後的慣性橫掃,這次沒有砸在古傑夕的腿上。
他想再次追擊,可柳驕陽攜劍又至。
古傑夕的頭雖然昏呼呼,可他意識卻還清明。
他耳中聽著「叮叮噹噹」兵刃交擊的聲音,望著裴驚蟄不再凌人的氣勢,他知曉裴驚蟄心態已亂。
就是現在!
古傑夕擲出了手中的醒木。
他朗聲道,「那惡徒怎料那博士竟也是個高手,手腕一抖,使出了傳說中的「乾坤一擲」。」
醒木飛出。
速雖不快,但裴驚蟄卻太快了。
他驚怒之中,恐是殺招,快刀劈向慢悠悠的醒木。
可怎料這醒木仿佛沒有半點阻力,輕鬆斷為兩節。
就只有這樣?
可就在這時,他腳下竟踩到了一硬物。
那竟是柳驕陽先前打賞給古傑夕的銀兩。
古傑夕的聲音再次響起,「可悲可嘆,「照夜白」裴驚蟄不知「乾坤一擲」乃是消耗銀錢之殺招。」
「被那醒木引了目光,卻不曾注意腳下,因此失去了平衡。」
柳驕陽這時已經徹底進入了戰鬥的節奏。
當她察覺裴驚蟄踏在銀兩上的那一刻,她一劍刺入裴驚蟄的胸口。
「《春雨劍法》」第十七招「沁人心脾」。
裴驚蟄要害中劍,悶哼一聲。
鮮血如蓬。
裴驚蟄雙眼赤紅。
「找死!」
他左手握住劍刃,右手趁著柳驕陽還未棄劍的間隙果斷棄刀。
他右掌轟出,隱有雷鳴。
裴驚蟄與柳驕陽同時倒地,動彈不得。
此刻茶樓里僅剩的三人之中,唯有古傑夕還能自如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