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驕陽停下腳步,仰望星河。
她覺得古傑夕卻有修習武功的會跟,只可惜年紀如天塹,再加上他無心於此,人各有志,不能強求。
她說道,「你看頭頂星河。」
「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來曰宙。」
「曾有人擬象自身如同宇宙。」
「就如你所說,以銀河為氣脈,星斗為穴位。」
「可……」
「身如大地,氣脈如河流。不過山崩地裂,洪水汪洋。」
「身如宇宙呢?」
「星辰寂滅,尚且不談。」
「日月之食,也不去講。」
「光是那天外隕鐵,當今世上能鍛造出堪比神兵的匠人,亦難以將其降服。」
古傑夕有些明白了。
氣脈擬象的本質,在於理解與控制。
星穹宇宙雖強,卻非人力可擬。
草木溫和,每日俯仰可見。
大地河流,亦是美個人的生存之所。
山崩移山,洪水治水,更是信念所在。
古傑夕想通這些,心中疑惑解開,倍感舒適。
他此時才發覺,他竟然已經與柳驕陽女俠,一同仰望了許久夜空。
夜色濃稠。
古傑夕低下微酸的脖頸,忽得看到路邊草木之中,有星點在飛舞。
他知道那是螢火蟲,卻仍覺得好看。
他說道,「仙子你看。」
柳驕陽低下頭。
漫天星斗之下,宛若仙境。
地上點點綠色的螢光,似是與天上的星辰呼應。
柳驕陽沉浸在此等美景之中。
只可惜。
她的身體有傷,無法將這美景攬入手中。
她望了良久說道,「我們繼續向前吧。」
「好。」古傑夕答道。
螢火蟲群的微光,有若海洋。
古傑夕與柳驕陽二人,闖入其中,穿過這片如夢一般的景色。
殘月星光之下,坐落著一間破落的廟宇。
說是廟宇,卻也不知道裡面供奉的是哪位仙神。
若是只有柳驕陽自己,她會繼續趕路,可古傑夕就在她身旁。
他氣脈初凝,不會外功,平時走路更不會多。
這一路走來已有三十餘里。
他嘴上未說,可腳底大約已經發疼,或許已經生出血泡。
柳驕陽提議道,「我們在此處歇息至天明吧。」
古傑夕點頭。
廟內野草過膝,破漏的穹頂瀉進一縷星光,落在了無頭的泥塑旁。
泥塑上的金漆斑駁,許多落於草葉地面之間。
破敗的同時,卻也有些神秘的意味。
古傑夕這時方才想起,自己看過的許多書里,山廟之中少有好事發生。
他的心微微提起。
他四下張望,沒有發現有其他人的樣子,方才放心了些。
柳驕陽自然察覺到了身側古傑夕的種種動作,甚至就連他剛剛微微提速的心跳,亦有所感知。
她不由得好笑道,「無需擔心,我一路闖蕩,並未遇見太多危險。」
古傑夕說道,「沒有其他人就好,沒有其他人便安全了許多。」
「沒人?」
柳驕陽奇怪問道。
「你看……那邊。」
古傑夕一眼望過去,看到了在廟牆的殘垣陰影中,竟有一團身影。
他仔細辨認,看到了斑白的頭髮,或許是一位老者。
腹部懷中,有一團凸起,似是趕路的行囊。
古傑夕躑躅是否過去拜會問好。
柳驕陽目睹於相比,越發覺得這少年說書之時的頭頭是道,與現下這番模樣相比,過於有趣。
她笑如花開,輕聲說道,「我等動作輕柔一些,遙遙拜會即可,勿要吵鬧,打擾了他就好。」
「幸好這裡只有他一人。」
「若是人多了,你一一拜會完畢,怕不是天色已然大亮,不用休息了。」
古傑夕說道,「多謝仙子提點。」
柳驕陽的心情莫名晴朗。
她說道:
「好好好。」
「睡吧,睡吧。」
古傑夕本想說先讓柳驕陽睡上一會,自己來值夜。
可他剛坐於地面之上,精神微微懈怠,除了已經習慣的胳膊脹痛之外,小腿和腳掌上的酸痛絲絲襲來。
疲倦的感覺壓在他的眼皮之上。
他感覺自己的眼皮沉重到如同水壩上的閘門,即將重重的合上。
「這一覺,大約會睡到天色大亮吧……」
古傑夕如此想著,卻覺得意識越來越輕。
我又死了!?
古傑夕大驚。
可他再一感受,身體如同萬斤重石一般沉重。
我沒有向上飄。
我的視野沒有升高。
廟也沒有越來越小。
我是在做夢?
古傑夕瞭望四周。
他看見了那本來似是在睡覺的人,已經坐了起來。
殘月不知何時移動了位置,冷色的光芒照在了這頭髮斑白之人的身上。
古傑夕方才看清,這人肚子上的隆起,哪是什麼行囊。
而是……
一具完完整整的森白之骨。
那是一具不知道死去多久嬰兒的骸骨!
「呼!」
古傑夕驚醒。
手臂依然脹痛。
腿腳依舊酸疼。
可是……
沒有新生的幻痛。
我確實沒有死。
應當只是今夜經歷了太多,醒著的時候不覺得什麼,睡著時卻胡亂思想陷入了噩夢。
柳女俠呢?
古傑夕的視線投向柳驕陽,她正倚在無頭塑像旁休酣。
古傑夕安心了些。
那……
那個人呢?!
古傑夕看向破碎垣牆。
斗轉星移,月光照亮了殘破的垣壁。
那團頭髮斑白的人影胸前真有一稚兒白骨!
古傑夕的手摸向刀,嗓子剛要大喊。
那道人影似乎已經許久沒有說話了。
「你……」
「你別怕……」
他的聲音乾癟,像是兩塊生滿了紅鏽的鐵塊壓在一起摩擦。
「我不想傷害你。」
「我不會殺你。」
「我只是覺得與你有緣。」
「恰逢你從夢中醒來,我想和你聊聊。」
古傑夕聽著這人話語漸漸流暢。
覺得此人不像是意識錯亂瘋子。
他本想恭維幾句,應付過去算了,挨到天明,就此別過此生不見。
卻終沒有忍住問道:
「閣下胸前的是?」
那難聽的聲音居然變得溫柔。
他說道,「你別怕,那是我的孩子……」
柳驕陽正好此刻發出了微微慵懶,夢中囈語般的聲音。
她用疑問的語調道,「可是……「帶子修羅」?」
她話音落下才緩緩睜開睡眼。
古傑夕只見月光殘垣之下,哪還有半點身影。
古傑夕今夜誅殺了兩人。
他本以為自己在生死輪迴之間,已經再無恐懼。
可此刻,他還是感到了害怕。
太驚悚了。
不過,離奇之感漸去。
古傑夕的心重新變得堅定。
儘管我不想進入江湖。
但「照夜白」裴驚蟄我能殺,「不留空」梁梟我也能殺。
就算你是什麼「帶子修羅」,膽敢殺我一回,我必將你反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