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有些漫長。
殘月當空,星星反倒更顯明亮。
這還是古傑夕來到此方世界後,第一次離開身後的那片市坊。
他早就沒了什麼好奇心。
活在當下。
過好現在的小日子比什麼都強。
哪怕今夜經歷了這麼多。
他依舊沒有改變想法。
不踏入江湖!
他在想到了下一個城鎮,自己是不是就留下來。
再從撂地開始,從頭再來。
不過……
如果被認出來了怎麼辦?
要不,直接寫一寫才子佳人、一代豪俠的故事售賣。
或是寫了本子,找戲班子來演。
這樣倒是不用再於人前過多露面,能減少許多麻煩。
反正我現在懷中尚有銀票飛錢,與當初剛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不同,不至於沒有收入立即餓死。
古傑夕想著的時候,柳驕陽沒有選擇走官道,而是選擇了人少了許多、只有一條小徑的小路。
官道有守夜人。
若是被攔住詢問,說書少年怕不是還是要被編入另冊,那他的房子就白燒了。
她走得不快。
和之前她一人趕路的速度相比,現在的速度堪比蝸牛蠕行。
她下意識覺得這樣慢的速度,是在照顧同行的少年。
片刻之後,她才意識到,如今自己受了傷,哪怕沒有這個少年,自己也走不了太快。
路走得慢了,腦海中的想法就多了。
柳驕陽想到自己出了劍派的門牆,一路急行,仗劍行俠。
不是在搜集惡賊的線索,就是緝兇。
只覺得這世間惡賊太多,誅殺不完,越發的心急。
可此刻與這至今尚未知道姓名的說書少年在一起,反倒不再急躁,覺得安心了起來。
她再度放慢腳步,抬起頭瞭望頭頂的星雲變幻。
梟叫蟲鳴的聲音在耳邊不斷響起,從路過的樹木與草叢中此起彼伏,也是別有一番風味。
柳驕陽突然問道,「你叫什麼?」
古傑夕驚詫。
他本想下意識反問一句,「我嗎?」
卻終沒有說出口。
因為他知道,許多事情都是在一次次確認之中,不了了之。
「古傑夕。」古傑夕回答道。
兩三個時辰前,還在茶樓里英姿颯爽的柳驕陽,不知為何竟然變得有些像是小女孩一樣黏牙。
她口中重複了一遍,「古傑夕?」
隨後她問道,「哪個古?」
她沒待古傑夕回答,「縱貫古今的古?」
「是。」古傑夕點頭。
「那傑是……」
柳驕陽像是在思考。
她拖長聲音後問道,「人傑地靈的傑?」
「對。」古傑夕再一次點頭。
「夕呢?」
柳驕陽這回不太確定了,「只爭朝夕的夕?」
「嗯。」
「古傑夕、古傑夕、古傑夕……」
柳驕陽口中重複念了數遍。
她說道,「你是我第一個知道名字的非武林朋友。」
她不知不覺與古傑夕靠得更近了一些。
向來目力敏銳的她,忽然發覺古傑夕身上的異常。
她問道,「你的手臂怎麼了?為何在輕輕顫抖?」
古傑夕如實回答道,「有些脹痛。」
習武之人,多少懂一些跌打藥理。
柳驕陽問道,「從哪裡到哪裡?」
古傑夕在星光之下,手指划過臂膀一直到手掌。
柳驕陽望著這條路線。
她輕聲說道,「「合谷穴」、「三間穴」、「二間穴」、「商陽穴」……」
「這是手陽明大腸經?」
「這是你……」
柳驕陽忽然收聲。
她心中想道。
「對。」
「這是他為我渡入內力時,途經的氣脈路徑。」
柳驕陽心下歉意更重。
她說道,「你氣脈受損,都怪我。我能……」
柳驕陽抬起頭,本想直接告訴古傑夕溫養氣脈之法,可她隨即想到:
「不行!劍派的功法不可私傳。」
「那該怎麼辦?」
一邊是「春雨劍派」千百年的劍派清規,一邊是明明不通功夫,卻還數次幫助自己的好好朋友。
柳驕陽腦筋急速運轉。
她頭腦之中,忽有春雷電閃。
她說道,「有了!「孤竹派」!附近不過兩百餘里,有一正道門派名為「孤竹派」!」
柳驕陽說道,「「春雨劍派」的內功修行之法,我無法私自傳於你。」
「但你可隨我一同前往「孤竹派」,只要說清緣由,定能求來一部功法,可解你氣脈之痛。」
「「孤竹派」?」古傑夕重複了一遍。
他對這門派幾乎沒有概念,只覺得名字有些怪。
至於雙臂連同手掌的脹痛,他倒是沒有過於放在心上。
因為,這點痛感與那梟首、穿顱,亦或是腰斬相比,輕鬆多了。
古傑夕甚至心中暗想,「莫不是痛得多了,就更耐得住痛了。」
不過,談起氣脈,他倒有些好奇。
他問道,「柳仙子,為何修行氣脈,要以身為大地,氣脈為河流呢?」
柳驕陽聽到古傑夕問出的內容,不由得有些開心。
她細心解釋,「因為,這是修習內力之人,能掌握的功效最好,最為安全的擬象之法。」
「從前,很久很久以前。」
「據說最初擁有內力的先祖,是在品嘗百草之時,發覺草與人相類。」
柳驕陽隨意從路邊摘下一根草葉。
她說道,「你看這葉片,就像是我們的身體。折斷之處可以看到的這些細細管路,就像是我們的氣脈。」
「後來,觀草的修習者多了,有人發現樹木亦是如此。」
「且與觀草相比,內力更盛。」
「自此開始,以身如大樹為要義的修習,漸漸增多。」
「大約是三百年前,一位如今已經不知姓名的大宗師,登高望遠,觀大地與河流,覺此亦像人體。」
「他溯流而上,直至河流源頭。」
「認為源流泉眼,便是人身上的「穴」。」
「自此開始,大地河流擬象之法,便成主流。」
古傑夕大致聽懂了。
柳驕陽講述的意思是,最開始發現內力可以修習的先祖,把自己當做一株草。
後來者們將自己比作一顆樹。
而那位遺失了姓名的大宗師,把自己想像成了大地與河流。
古傑夕抬起頭,望向夜空疑惑地問道,「由草到樹,由樹到大地河流,擬象之物越來越大,內力愈發磅礴。」
「那為何不以宇宙為自身,銀河為氣脈,星斗為穴位?」
「此等擬象,豈不為最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