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傑夕沒有因為親手擊殺了兩位惡賊而喜悅。
塵埃落定。
密室之中的光亮熹微。
「不留空」梁梟的腦袋像是個熟透了的大西瓜，裂成了兩瓣。
古傑夕沒有欣賞屍體的喜好，僅僅掃了一眼，目光便移向了傾倒的土牆。
不知為何，他鼻根忽然有些發酸。
柳驕陽奇怪說書少年為何如此，她在思考要不要詢問。
她便聽到這少年說道，「這家沒有辦法住了。」
柳驕陽心中不解。
不就是死了兩個惡徒，有何無法居住的道理？
莫非是他害怕死人？
可又不像。
他今夜已殺兩人。
一人梟首。
一人裂顱。
那是……
柳驕陽繼續思考。
她模模糊糊地猜測到，說書少年許是擔心官府前來調查。
他若是說假話，哪怕能說得圓滿，欺騙了官府，卻也是作惡，髒了赤子純心。
他若是說實話，無論衙門裡的人信與不信。
他都會被登入別冊，從此地身份就不再是平民，而是變成了江湖人士，不再受官府庇護。
如此一來，沒有師門保佑的他，又身負擊殺「照夜白」裴驚蟄和「不留空」梁梟的盛名。
不知能活多久。
真是兩難。
柳驕陽不由心生愧疚。
若我不在這間茶樓動手，殺了那淫賊「畫眉客」薛停雲。
「照夜白」裴驚蟄就不會在茶樓里動手尋仇。
也就不會牽連到這說書的少年。
他就不會用說書助戰，在我和「照夜白」裴驚蟄雙雙倒地的時候，由他誅殺了裴驚蟄。
他若不是為了救我，興許就不會扶著我回到宅子的密室里，更不至於被迫擊殺梁賊。
釀下如今後果，終是因為我的緣故。
柳驕陽心下歉然。
古傑夕說道，「好在，我也有燈油。」
他看向柳驕陽問道，「柳女俠，可能行走了？」
柳驕陽雖不知這說書少年要做什麼，但還是如實答道：
「再有一炷香的時間，就差不多了。」
古傑夕說道，「好，我去準備一下。」
「柳女俠若是有事需要，喊我就好。」
柳驕陽見說書少年蹲於「不留空」梁梟身側，避過尚未乾涸的血漬，用裴驚蟄的長刀撥弄起了死者的衣衫。
搜刮財貨。
柳驕陽知道這是武林之中慣有之事。
她從不屑如此。
仗劍行俠本就圖心靈快意，何至於被些許身外之物亂了心境。
但她沒有喝止說書少年的絲毫想法。
只因人各有路，各有緣法。
自己不缺身外之物，無需煩惱。
他卻只是個小小的說書少年，與自己不同。
古傑夕搜刮的很用心。
他用刀劍挑出錢袋，他放在居室里的銀兩混在其中，他還認識。
想來這是方才「鑾兄」搜刮到的錢財，被「不留空」截胡，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自己手上。
配合上原本不是自己的銀錢，還增值了許多。
古傑夕用刀尖挑起錢袋，另一隻手拿起了梁梟方才還握在手裡，此時已經落在地上的短刀，便沒有再碰其它物品。
誰知道這初見便覺得險惡的江湖，會不會給自己一點下毒的驚喜。
古傑夕出了密室。
柳驕陽一邊運轉內力，一邊聽到密室之外，響起種種聲音。
他在做什麼？
柳驕陽好奇。
他說還好我也有燈油是什麼意思？
他為什麼問我能不能走？
古傑夕沒有說得透徹明白的話，反倒吸引著柳驕陽不斷去猜想。
一炷香後。
柳驕陽雙腿力道漸生。
她自己穿上羅襪，套上鞋靴，扶著牆緩慢站起，一路走到密室入口，爬上梯子頂開蓋板。
她看到古傑夕站在房間門口的院落中。
他的半邊臉映著茶樓燃著火焰的顏色，目光投在院落里。
他的神色有些黯然。
他的左右腰間別著兩把刀。
一把是「照夜白」裴驚蟄粗重的大刀，另一把是「不留空」梁梟細細的窄刀。
除此之外，古傑夕身旁的桌上，還放置著水囊兩個和乾糧若干。
古傑夕聽到密室蓋板發出的「吱嘎」聲。
他回過身與柳驕陽說道，「柳女俠，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吧。」
柳驕陽問道，「這裡不是你家嗎？」
古傑夕說道，「確實是，但那是之前，現在的話……就讓它燃燒在火中吧。」
古傑夕手中握著一根長條狀的物體，這是一根火摺子。
他把火摺子掰開，無有猶豫直接鬆開手，讓它落在燈油上。
地上的一灘燈油慢慢變亮。
他卻絲毫沒有滅火的想法。
古傑夕說道，「今夜發生了太多事情，我不能留在這裡了。」
「我從鑾梟二賊的身上尋見的銀錢，就放在了這裡。」
柳驕陽走出密室。
她身前不遠處的長桌上有一小堆銅錢與碎銀。
古傑夕繼續道，「這些銀錢可當鄰里幫忙救火的酬勞。」
古傑夕左右望了望。
「若是臨近的房屋不幸被點燃。剩下的銀錢也足夠賠償。」
柳驕陽詫異。
他剛剛搜找錢財，竟不是為了自己嗎？
古傑夕的話沒有停，還在繼續：
「這裡的人，不會因為我的行為生活變得難過。」
「所以。」
古傑夕再次回過頭，看向柳驕陽說道，「柳女俠，我們趁著夜色快點離開這裡吧。」
柳驕陽確有此意。
可……
少年離家，真如此輕鬆嗎？
哪怕是她在離開家門，行走江湖之前，都猶豫了兩月有餘。
捨不得，放不下。
她不由得問道，「你真要如此？」
「現在滅火還來得及。」
「官府的詢問，我可以留下幫你解釋。」
她一路行俠仗義，未做過惡事，自是不怕官府的盤問。
古傑夕此刻竟然笑了。
他話到嘴邊變成了，「謝仙子好意。」
「仙子亦是江湖中人，當不願與官府有太多糾葛。」
「家裡雖好，可終有離開之時。」
「仙子，我這火點燃的時候，我便有了向前走的決心。」
柳驕陽聽到這些話，她說道，「好，我們走。」
茶樓方向，依舊火熱熱鬧。
古傑夕與柳驕陽並肩走在夜色的巷子裡，沒有回頭。
別了，東家。
別了，掌柜。
別了，主顧。
別了，茶樓。
「喂！這邊也走水了！」
「快！快來人！」
「來人救火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