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傑夕掃視到的「孤竹派」舊人，挺直了胸膛，目視前方，不敢看向古傑夕。
柳驕陽望著他們的模樣，知道他們是怕了。
但她心中卻清楚，恐懼鎮不住他們多久，如果自己和古傑夕一起離開，這些村民若是拿了財寶，等待他們的只有死亡。
她看向古傑夕，心中想道，「你會有解決的辦法嗎？」
古傑夕當然有。
他說道，「我知道你們心中的想法，我知道你們腦海里的念頭。」
「但是，你們與柳女俠一起行俠仗義，應當不會再去做敗壞自己名譽的事情，破壞這來之不易的一切吧？」
古傑夕說道，「我聽說武林江湖之中，最重名義二字！」
「有名！有義！方為正派！」
「如今諸位與柳女俠一同為「孤竹派」盪魔，這是好事！」
「你等日後行走江湖，無論是另投門派，還是獨自行走，這都是你們最重要的事情！」
「當然……」
古傑夕轉身向回走去。
「這些財寶，「孤竹派」不知積攢了多久。」
「許多遭受魔門墨家欺壓的百姓，早就已經逝去，連後代都沒有留下。」
「所以……」
「這財寶，會有你們的一份。」
「這是對你們棄暗投明勇氣的讚賞！」
「這是對你們身為正義俠客的讚歌！」
「你們要記住，只有村民百姓們還活著，你們的正義才能流傳下去！」
「你們說，是不是？！」
「是！」
眾多「孤竹派」的門徒，齊聲喊道。
這喊聲衝破了夜空，仿佛在朝著遠處激盪。
「孤竹派」的舊人們，原本以為還活著就已經很幸運了。
他們沒有想到，竟然還有如此驚喜。
他們入「孤竹派」的初心是何？
可能是強身健體，可能是仗劍行俠。
但他們真正進入了「孤竹派」，才知道和他們想像中的美好完全不同。
周遭的村民受苦，他們這些「孤竹派」的門徒、家丁、護衛就不苦嗎？
他們不光沒有俸祿，還要想方設法籌集孝敬錢。
他們心中的憤懣一直在壓抑。
他們喜歡看到自己逼迫村民跪下磕頭，喜歡遷走村民家的牲畜和兒女嗎？
他們不得不做。
他們當了好久好久的惡人。
此時此刻。
眼前這位「春雨劍派」第三十二代弟子柳驕陽女俠和她身旁這位不知姓名的少俠，要給他們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還有名望與財富。
那位揮刀掃落帳房頭顱的「孤竹派」門徒，向柳女俠說道：
「我要控訴魔門墨家的罪行！」
他聲音平淡，略微有些囉嗦地說著「孤竹派」墨家做過的惡事。
古傑夕席地而坐，拿起毛筆開始記錄。
他說著說著，不光自己哭了，周圍的「孤竹派」舊人也紅了眼眶，那些村民們哭得更大聲了。
古傑夕說道，「請村民們說說自己的經歷吧，他們說完之後，分一些「孤竹派」的財貨給他們。」
柳驕陽迷迷糊糊地站到了裝著財貨的大箱子前。
她聽著村民們的話。
她不由得開始流淚。
她知道務農的人一直很苦，但是她不知道他們這樣苦。
她知道務農的人一直很難，但是她不知道他們這麼難。
柳驕陽把財貨交到那些斑駁粗糲的手掌里的時候，她莫名覺得心情好像好了一點。
她漸漸有點懂了，古傑夕誅殺完墨臨淵兄妹，殺死墨掌門之後，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什麼。
他在為村民們討回公道！
他在為「孤竹派」的門人們討要公平！
柳驕陽忽然想通了，為什麼古傑夕說用紙筆就可以讓今日發生的一切都是正義之事。
確實……
江湖中人眾口鑠金。
那百姓和村民難道就沒有嘴嗎？
甚至……
隨著村民們講述自己苦難的經歷，站在旁邊的「孤竹派」舊人們，淚水也在大把地掉。
他們在拜入「孤竹派」之前，大多也曾出身於農家。
百姓們口述的苦楚，他和他們的家人們，又怎麼會沒有承受過呢？
柳驕陽甚至有一種感覺。
不光是自己，包括古傑夕，還有這些家丁、護衛、門徒，以及這些村民百姓。
全都在這熊熊燃燒著帳本和欠條的烈火之下，在訴苦的聲音之中，凝聚成為了一個整體。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她拭去了讓她雙眼模糊的淚水。
她看向坐在地上，手持毛筆蘸取筆墨的古傑夕。
這一切……都在你的預想之中嗎？
她知道他與別人不同。
但他真的給她帶來太多驚喜了。
領了銀錢財貨的村民們，有的離開了，但更多的還停留在這裡。
越來越多的村民來了。
他們摸黑走過來的時候，臉上最初是半信半疑的神色，但很快就哭成了一個淚人。
古傑夕坐在地上，沉默地記錄著。
那些新來的村民，看到那個最耀眼的存在，便是為村民們發放財貨銀錢的柳驕陽女俠。
「噗通！」
柳驕陽面前突然有一個村民跪下了。
這是一位老婦人。
她的身體佝僂得快要可以當車的輪子了。
她在地上瘋狂磕著頭。
她說道，「女俠！女俠！我可以不要這些錢，我想要……我的孫女啊……」
「她！她被「孤竹派」帶走了啊！」
「求求你！幫我找找她！」
「找到她！」
柳驕陽能夠感受到老婦人的悲傷。
可是，他不知道去哪裡尋找老婦人口中的孫女。
她望向古傑夕。
她覺得他一定有辦法。
古傑夕抬起頭，與柳驕陽的目光對在一起。
他仔細看了看老婦人的容貌。
他說道，「我昨夜在馬廄中休息的時候，看到過一個小女孩從乾草垛里鑽出來，吃馬槽里豆子。」
「我覺得她應當是您的孫女。」
「如果是她的話……」
古傑夕喊了一聲，「你在嗎？你的奶奶來找你了！」
古傑夕的聲音在夜色中迴蕩。
突然，從一旁的草叢之中，鑽出來一個短髮分不清男女的瘦小幼童。
「奶奶！」
「誒！」
老婦人摟住小孩，哭做一團。
古傑夕與柳驕陽說道，「該給她們的財貨還給她們。」
古傑夕仰望天穹。
星空朗朗。
月夜無風也無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