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油流淌。
柳驕陽是殺人的高手,此刻連放火都已經熟練了。
她與古傑夕推倒了許多燈油罈子。
她隨手取來一根木棒,雙手搓動,便燃起了火焰。
「孤竹派」里的所有事物,遍染火光。
馬廄里的兩匹棗紅色駿馬在馬廄里嘶鳴,仿佛知道它們若是還停留在這裡,只能變成香噴噴的烤肉。
柳驕陽把它倆牽了出來。
直到下山,馬兒才安靜下來。
古傑夕回過頭,望著燃著的「孤竹派」,低落的心情些微向好。
似乎逐漸旺盛的烈火,可以澄清此間一切的罪惡。
柳驕陽早就發現了古傑夕心情變差。
她見他心情轉好。
她站在古傑夕身邊問道,「我們接下來,直接回「春雨劍派」嗎?」
古傑夕搖頭。
他說道,「我們不急著去「春雨劍派」,因為我們現在更應該前往附近最近的繁華市坊。」
柳驕陽看見了衣衫上不知道疊了多少層的乾涸血跡。
她知道渾身血漬有多不舒服。
柳驕陽說道,「確實應當去市坊裁製幾套乾淨衣物。」
「並不是為了這個。」
「那是?」
古傑夕回答道,「滅門容易,善後難。」
柳驕陽忽然懂了先前她並不理解的種種做法。
她微微吐出一口氣說道,「還好,已經結束了。」
古傑夕望著身邊暖色火光映照下,眼睛仿佛水晶一般純淨的柳驕陽女俠。
他搖了搖頭說道,「基本上結束了,但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沒有做。」
「最重要的事情沒有做?」柳驕陽喃喃重複道。
她一一細數道,「「孤竹派」的門人解決了。」
「「孤竹派」周邊的村民都拿了補償,安撫好了。」
「就連「孤竹派」附近孤竹鎮的官府兵卒都得到了功勞和戰利品。」
「這……」
「不是全都妥善處理好了嗎?」
古傑夕望著仿佛未經世事的柳驕陽,猶豫是否與她全盤托出。
他問道,「你真想知道嗎?」
「想!」柳驕陽肯定回答。
古傑夕緩緩道,「「孤竹派」的舊人,附近的村民,孤竹鎮的兵卒和鎮守都拿到了好處。」
「這一切看似臻於完美。」
「可是,我們還有最後一步要做。」
「那便是最難處理的江湖。」
「江湖?」柳驕陽疑惑。
「是。」古傑夕說道,「江湖之中最重名望。」
「確是如此。」柳驕陽點頭。
古傑夕說道,「所以我要在「孤竹派」滅門事件出現其它聲音之前,在江湖之中宣揚柳女俠蕩平「孤竹派」墨家魔門的故事。」
「啊!?這……」
「我們自己宣揚我們自己嗎?」
柳驕陽覺得不妥。
她說道,「江湖上的名望,不是該由其他人來評說嗎?」
古傑夕說道,「對。」
「所以不是你來宣揚,而是我來。」
「你忘了我是什麼人嗎?」
柳驕陽腦中浮想起了初見古傑夕時的場景。
她答道,「說書人。」
「對!」古傑夕說道,「我要將你的事跡編成故事宣揚開來。」
「所以我們要去附近繁華的市坊。」
「越是繁華,來往的人越多,宣揚出去的故事傳播的便越快。」
柳驕陽說道,「那豈不是會有不真實的地方嗎?」
古傑夕說道,「不,雖然是故事,卻全皆真實。」
他望著柳驕陽探究的神情。
他這次沒有再確認,便說道:
「我知道這樣一個故事。」
「曾經有一位很厲害的人,他在晚年的時候修訂了史書。」
「有人質疑他,為什麼要擅自刪改史書里原本的內容?」
「他說,『如今的世道衰微,荒謬和殘暴的行為越來越多,世間的道義正在泯滅。』」
「他說,『有些人的廚房裡有著厚厚的肉,馬廄里有著健壯的馬,普通百姓卻面色蠟黃,野外總是能見到餓死者的屍體。』」
「他說,『這是因為荒謬的邪說,蒙蔽了世人的眼睛。這是率領禽獸在吃人的肉。』」
「他說,『錯誤的言論要刪除,正確的學說要宣揚。』」
「他說,『這是我修改史書的原因,我只是去掉了荒謬的部分,保留了正確的部分。這樣看到這本書的人,才能學習好的東西。』」
古傑夕繼續說道,「你放心,我所講的《柳女俠盪魔「孤竹派」》的故事,全是真實的內容,不會有虛假的內容。」
「這既是為你揚正義之名,也是為了讓世間流傳正確的思想。」
柳驕陽聽到此處,再無反感。
她反倒在古傑夕這平淡的話語之中,聽出了心潮澎湃的感覺。
她感覺自己正在接觸一種很深奧,但是又很難言明的東西。
她甚至覺得,自己把磨鍊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春雨劍法》」,此刻都有了更進一步的徵兆。
柳驕陽的聲音有些顫抖。
她問道,「我……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臟在怦怦跳。」
「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你說的一切……」
「但是,我第一次聽你說書的時候,我明明知道你所說內容里的武功甚是荒謬,可我偏偏覺得你說得很有俠氣。」
「你知道……這種感覺該如何形容嗎?」
古傑夕知道。
他當然知道。
他說道,「文以載道。」
「是!就是文以載道!」
柳驕陽心中模糊的概念被古傑夕一語道破。
她的心中此刻滿是歡喜。
「文以載道!」
「文以載道!」
「文以載道!」
……
正當她重複的時候,驕陽已然升起。
柳驕陽拔劍而舞。
古傑夕面朝東方,望著柳驕陽被旭日勾勒出金邊的模樣。
柳驕陽手中的「《春雨劍法》」舞得盡興。
她忽然道,「文能載道!劍亦能載道!」
剎那之間,古傑夕只覺得柳驕陽本就圓融的劍法,忽然多了一絲不同的意味。
此時正值夏日。
竟下起了春雨。
古傑夕抬頭,頭上明明只有薄薄的雲彩。
可這仿佛隨著柳驕陽舞劍而突降的小雨,雖然沒有熄滅「孤竹派」所在孤竹山的大火,卻撫平了孤竹山外,茫茫的黃沙,潤澤了大地。
古傑夕心中亦有明悟。
是啊。
我不懼怕死亡。
我又何必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