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麼時間比深夜更加寂靜。
賊人們沒有先靠緊馬匹,似是怕把駿馬驚醒。
他們躲著將近熄滅的火堆照耀出的光芒。
他們朝著躺在地上睡覺的人摸去。
柳驕陽聽到了賊人拔武器的聲音。
那種金屬與木頭摩擦的聲音,在深夜裡極為醒目。
柳驕陽的手早已握住了自己的劍。
不過,她不著急拔劍。
她在等待賊人近一些,再近一些。
只有蟲鳴的深夜,反倒讓賊人覺得有些不安。
他們四下張望了一下。
他們沒有在黯淡的環境中,發現什麼危險。
其中有一個賊人的腳步慢了一些。
另外兩個賊人好像沒有發現一般,繼續向前。
走在前面的兩個賊人互相對了一下眼神。
其中為首的那個,用手指了一下身旁的同夥,然後指向了距離二人更遠的那一個睡著的旅人,點了兩下。
另一個心領神會,點了點頭。
他腳步落下的速度,已經緩慢到連樹枝都踩不出聲音的程度。
他雙手握住武器,看向首領,等待首領一起動手。
突然之間,橘紅色的火堆餘燼里,映出了一點寒芒。
他還沒有來得及等到首領一起動手的指令,首領的身體就開始向下倒去,仿佛突然犯了瞌睡症,要睡著了一般。
他剛意識到哪裡不對。
那點寒芒已經到了他的眼前。
他甚至沒有看清寒芒之後的身影。
他就覺得自己喉嚨微涼。
他就看到了血噴而出。
落在最後的賊人,看到那如同鬼魅一般的白色身影一閃而過,自己的兩個同夥相繼倒地。
他再也顧不上會不會發出聲音,因為要命,所以不要命地奔跑了起來。
他跑得不算慢。
可是柳驕陽更快。
寒芒從後頸刺入,從喉嚨刺出。
柳驕陽抽劍,賊人倒地。
「嘭!」
睡夢中的古傑夕感受到了地面在震顫。
他睜開了眼,看到的先是璀璨的星空。
爾後,他的鼻子嗅到了血腥的味道。
他的手握住了抱在懷裡的刀。
他站了起來。
他看到月光之下,柳驕陽佇立在夜幕里,而她的身前,正有一個跌落到跪地,繼而躺倒的身影。
柳驕陽手腕一抖,甩掉劍尖上的血跡。
她聽到古傑夕這邊傳出呻吟,她急忙回身看了過來。
她看到古傑夕握著刀站了起來。
她不好意思地說道,「抱歉,弄出聲音了,把你吵醒了。」
古傑夕望著死在自己身前的男人,一眼就看出了這是山賊。
如果是兩周之前,古傑夕還會覺得自己眼前出現死人是一件很罕見的事情,如今他卻已經習慣了。
他眺望了一下天色,距離天亮沒多久了。
古傑夕說道,「正好,到了該我值夜的時候了,你快回來睡一會吧。」
「好。」
柳驕陽這一次沒有再堅持。
她回到了已經熄滅的火堆旁。
她在木柴的餘燼中,睡著了。
至於倒在地上死掉的三個賊人,柳驕陽沒有管,古傑夕也沒有管。
可能,這就是江湖吧。
清晨的驕陽在小鳥的「嘰喳」聲中升起。
柳驕陽大約睡了不到兩個時辰的時間,便在小鳥的「嘰喳」聲中,於驕陽下開始練劍。
古傑夕同樣開始溫養氣脈。
因為修習「《孤竹心經》」而冒出頭的肩部的兩枚竹筍正在生長。
當驕陽凌空之時。
古傑夕結束了修習,他覺得雙臂的脹痛,又減輕了許多。
柳驕陽收劍的時候,恰好看到古傑夕在整理賊人們的屍首。
柳驕陽知道古傑夕不是為了埋葬他們。
她不是很理解,為什麼古傑夕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都會去摸屍體。
他平時明明很愛潔淨。
再說了,這些賊人身上,除了骯髒以外,也很難有什麼珍貴的物品。
柳驕陽當然不懂古傑夕對於摸屍體的執念。
這就像是進入村民家,不翻箱倒櫃一番,就渾身難受一樣,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不過,這些賊人都是今日有酒今朝醉的角色。
他們不會想著明天如何。
他們也沒有辦法期待明天如何。
因為,他們劫掠來的財物,如果不儘快花掉,他們就會在同類之中變成兩隻腳的肥羊。
他們如果存了錢,還被知道了。
那他的忌日,就是被知道的那一天。
古傑夕只摸到了一堆破爛,神色有些遺憾。
天空之中,已經有禿頭的大鳥在盤旋,只是因為古傑夕還在它們的食物前晃來晃去,它們才沒有從空中落下來。
古傑夕站起來說道,「我們走吧。」
柳驕陽遞過來一張洇濕的麻布,說道,「擦一擦手先。」
古傑夕擦乾淨了手。
兩個人把馬兒的韁繩從樹上解下來。
他們沒有牽著馬兒,就讓兩匹駿馬自由地撒歡。
兩匹馬雖然看著個頭很大,可終究是幼獸的習性。
它們喜歡暢快自在的感覺,但是它們好像頗通人性,仿佛知道若是離開了柳驕陽和古傑夕,就不會擁有這麼自由的時間了。
因此,它們雖然在奔跑,雖然馬蹄在路上揚起灰塵。
可是它們和柳驕陽、古傑夕之間的距離一直不遠。
甚至它們覺得古傑夕和柳驕陽距離它們遠了,就會快步地顛顛跟上。
古傑夕曾經想養寵物,只是沒有機會,一直抱有遺憾。
他沒有想到換了個世界,自己竟然養上了馬兒這樣的寵物。
並且,這個寵物還沒有花錢。
柳驕陽同樣喜歡看馬兒跑鬧。
她覺得自由自在的馬兒,就像是曾經和現在自由自在的自己。
她知道人不可能一輩子自由自在。
當童年過去,成為大人,總會背負一些把人壓得喘不過氣,不再自由的東西。
她以前會想很多很多。
但她現在不會想那麼多了。
因為,活在此時此刻,就已經足夠了。
她在心中祈願,希望此刻永存。
古傑夕仿佛知道她心中的想法。
他的腳步不快,甚至有些慢。
他答應了柳驕陽要回「春雨劍派」問個究竟,那就一定會回去的。
只不過,山高路遠,山高水長。
古傑夕知道柳驕陽想要得到的答案,很可能與她真正得到的答案不同。
所以……
慢點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