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傑夕說著無心。
柳驕陽聽著有意。
若不是她知道古傑夕對於武林江湖之事不甚知曉，她都以為這《西遊記》的故事，就是在嘲弄江湖中的人。
她不用細想，便能一一對號入座。
偌大的武林江湖，在她眼裡變成了一番蠅營狗苟的模樣。
柳驕陽想說盛唐帝皇糊塗，可這皇帝半生以來勵精圖治。
可若說他精明，歲數漸長，被帶入那陰曹地府之中遊歷一番，卻是也忘卻了心中的萬民百姓，只剩下對死亡的懼怕，對長生久視的渴望。
柳驕陽心中有個疑問。
難道許多世間大惡，年少時候也曾做過好事不成？
柳驕陽越聽《西遊記》，越覺得不管佛門也好，道門也罷，就連朝廷，最後也是為了一己私利。
柳驕陽聽到了唐朝僧人玄奘在五指山下救出了曾經的齊天大聖孫悟空。
她聽到盜取袈裟的黑熊精，和那兩百多歲的老和尚。
她本想與古傑夕說，不再聽了。
可是。
她還忍不住聽下去。
聽到後來。
她向古傑夕問道，「為何越向西天而行，妖魔鬼怪越多。」
「我明明記得盛唐皇朝的國境以里，沒有什麼妖魔鬼怪才對。」
古傑夕沒有解釋。
柳驕陽望著遼闊的夜色星空說道，「你先別說，讓我先想想。」
「難不成……還是觀音一開始的那一套布置？」
「如同江湖郎中治疫病一樣。」
「疫病本和郎中同源，郎中才有用處？」
柳驕陽不禁搖頭感嘆，「這世間真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嗎？」
她心中困惑。
她不想相信世人如此愚蠢，這般簡單的手段就能糊弄了。
古傑夕說道，「故事聽起來覺得簡單，是因為在聽。」
「若是置身事內，還能不能看得清就難說了。」
古傑夕說道，「先不講西遊記，就講一個簡單的小故事。」
「說是古時候有個人，背了一把劍乘船，乘船的時候不小心劍掉了。」
「他在劍落水中之後，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
「他在船上留下一道刻痕，說我的劍就是在這裡掉的，等船到岸邊了，我再下水把劍撈出來。」
「你覺得這個人是愚蠢還是聰明呢？」
柳驕陽有點猶豫，「愚蠢……」
「不對，聰明！」
古傑夕問道，「為什麼是聰明呢？」
柳驕陽嘿然一笑。
她說道，「你若是不問，那必然是愚蠢的。」
「可你終究是問了，那便是聰明的。」
古傑夕沒有想到柳驕陽女俠都學會了從出題人的角度來找答案。
古傑夕說道，「這個故事，其實我可以你說這個人愚蠢，我給你他聰明的答案。」
「你說他聰明，我給你他愚蠢的答案。」
柳驕陽皺著眉頭想了好久，「一個故事還能有好幾個答案？」
古傑夕說道，「當然能。」
「先說愚蠢的。」
「劍掉在了水裡，又不是掉在了船里。」
「船走遠了，哪怕還是同一條河流，也早就變了地方。」
「因此，他根本不可能把自己掉在水中的劍撈出來。」
「所以這是愚蠢的。」
「對。」柳驕陽點頭說道，「我也這麼想的。」
「可是他怎麼又可以聰明呢？」
古傑夕說道，「我們前幾日在市坊住店的時候，便遇到了有人用毒的情況。」
「有人說，『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
「就是因為他們哪怕現下沒有作惡，不代表以前沒有做過，未來不會做。」
「乘船時候，若是佩劍落入水中。」
「船老大會不會以此要挾，迫使他交出許多錢財？」
「他掏出匕首，還能在船身上留下印記，這是不是說明他的匕首也很鋒利。」
「與其說他在刻舟求劍，不如說他是在展示自己還有武器。」
「但是，直接說我還有匕首防身，壞了和氣，船老大有可能氣急敗壞。」
「因此，耍上這樣一點小手段，反倒讓船老大不敢起歪心。」
柳驕陽想著這兩個答案。
確實哪個聽起來都有道理。
她好好奇古傑夕的腦袋瓜里，哪來的這些知識。
不過，她作為當世最知名的女俠之一。
她早已經過了好奇別人知道許多事情，就像把別人腦子打開看看的想法。
柳驕陽確實有想過，惡賊之所以是惡賊，是不是他們腦袋裡裝的東西不一樣。
然而，她見過許多惡賊的腦漿。
大多白中帶黃，僅此而已，沒有什麼特殊。
柳驕陽不去想那些糟糕的畫面。
她問道，「這故事就只有這兩種解釋方法嗎？還有沒有第三種。」
古傑夕說道，「當然有。」
「第三種解法的話……」
古傑夕拖長音的時候，其實是在思考。
他說道，「這個故事，還可以專門用來比喻，那些只會用過去經驗，來解釋當下遇到的問題的人。」
「比如說，我們遇到的說書人李先生。」
「若是他抱著這種想法。他會怎麼做呢？」
「他會說，說書的段子，都是祖師爺傳下來的不能改。」
「哪怕說的書沒人付茶錢聽了。」
「哪怕『嘎嘣』一聲餓死，也絕對不能說。」
「因為只有祖師爺傳下來的才是最好的。」
「這也是刻舟求劍。」
柳驕陽想了一下，確實有這樣的人。
不過……
她搖了搖頭。
她說道，「可是說書人，好像都很圓滑，會變通。」
她莫名咬了下手指，望著古傑夕說道，「包括你這個說書小博士。」
古傑夕沒理解柳驕陽話里的額外意味。
他說道，「那是因為說書人這個行當，全靠顧客賞飯吃。」
「沒有人願意花錢，那就得餓死。」
「所以，不管心中怎麼想的，總是要說客人愛聽的。」
「這沒有明文的規則，但是大家都在遵守。」
柳驕陽這時候才想到，「你的意思其實是說，不同人看到的《西遊記》都是不同的。」
「我覺得《西遊記》里講的都是江湖糾葛，還有人能夠看出來《西遊記》講的別的嗎？」
古傑夕說道，「當然。」
「官僚能從裡面看出做官之道。」
「修佛的人能悟出佛理。」
「習道的人會說這是在講怎麼收束心猿意馬。」
「故事如鏡，照到的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