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建元十三年,冬。
江南的雪,本該是輕柔的,像柳絮,像飛花,落在青石板上能化作一汪春水。可今夜落在藥王谷的雪,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像無數把細碎的刀子,刮在人臉上生疼。
狂風卷著暴雪,發出猶如厲鬼哭嚎般的嗚咽聲。
藥王谷後山的斷崖邊,沈孤鴻跪在及膝深的雪地里。他的膝蓋早已凍得失去了知覺,十根手指深深插進冰冷的雪層中,指甲縫裡滲出的鮮血,將身前的白雪染成了刺目的暗紅。
他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了。
因為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靜靜地躺著兩具被鮮血染透的屍體。
那是他的父親和母親。
半個時辰前,這方天地還是溫暖的。
沈孤鴻的腦海中,依然清晰地印刻著半個時辰前的畫面。藥王谷的大殿裡,炭火燒得極旺,發出輕微的嗶剝聲。母親正坐在紅泥小火爐旁,用蒲扇輕輕扇著風,砂鍋里熬製著壓制他體內寒毒的「九轉回陽湯」,濃郁的藥香瀰漫了整個屋子。
「孤鴻,」母親轉過頭,眉眼間滿是溫柔的笑意,伸手替他理了理耳邊的碎發,「等你這副身子骨徹底養好了,爹娘就帶你去臨安城,去看看西湖的斷橋殘雪。你長這麼大,還沒出過谷呢。」
父親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卷泛黃的醫書,聞言也抬起頭,捻須笑道:「你娘說得對。等你及冠了,這藥王谷的擔子交給你,我和你娘就去江南水鄉隱居,再也不理這江湖的腥風血雨。」
那時的沈孤鴻,雖然因為先天寒毒而面色蒼白,但眼裡卻有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他以為,日子就會這樣一直平淡而溫暖地過下去。
然後,門被踹開了。
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聲通報,甚至連一句「得罪了」都沒有。
七八個渾身散發著濃烈血腥氣的黑衣人,如同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悄無聲息地湧入了大殿。他們的刀法極快,快到連大殿裡的炭火都來不及熄滅。
沈孤鴻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
父親甚至沒來得及放下手裡的醫書,便猛地站起身,將母親死死護在身後。他引以為傲的「藥王護體罡氣」在黑衣人首領的刀下,竟然像一層薄紙般被輕易撕裂。
鮮血噴濺而出,灑在了那鍋剛熬好的湯藥上,也濺在了沈孤鴻的臉上。
溫熱的血,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便化作了刺骨的冰涼。
母親在被一劍穿心之前,拼盡最後一口氣,將一枚冰冷刺骨的銅符死死塞進了沈孤鴻的手心裡。她的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後窗的方向,用盡生命中最後的一絲力氣,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跑……」
沈孤鴻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逃出來的。
他只知道,當那柄滴血的刀再次舉起時,他撞破了後窗,跌進了後山那口深不見底的枯井裡。井底有暗河,他順著暗河在黑暗中爬了不知多久,雙手被岩石磨得血肉模糊,直到再也聽不見喊殺聲,才敢像一條喪家之犬般爬出井口。
等他再回到谷中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雪還在下,無聲無息地覆蓋著父母殘缺不全的屍體,仿佛要掩埋這世間所有的罪惡與悲涼。
「爹……娘……」
沈孤鴻顫抖著伸出手,想去觸碰父親的臉。可他的手剛碰到父親那件已經被鮮血浸透的衣襟,整個人就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看見父親的胸口,插著一柄劍。
一柄他從未見過的劍。
劍身漆黑如墨,沒有劍格,沒有劍穗,甚至連劍刃都布滿了參差不齊的缺口,看起來就像是一塊被烈火焚燒過、又被遺棄在泥沼里的廢鐵。
可就是這柄看似毫無殺傷力的廢鐵,卻以一種極其霸道、極其殘忍的姿態,輕易地刺穿了父親那連尋常刀劍都無法傷及分毫的護體罡氣,釘死在了他的心脈之上。
沈孤鴻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柄劍的劍柄。
在劍柄與劍身交接的地方,用極其隱秘的手法,刻著一個極小的篆字。
借著雪地反射的微光,那個字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沈孤鴻的視網膜上。
「凌」。
凌霄劍宗。
沈孤鴻的呼吸驟然停滯了。
這怎麼可能?
凌霄劍宗,那是當今江湖正道之首,是武林泰斗!他們與藥王谷世代交好,同氣連枝。就在三個月前,父親還曾親自帶著重禮前往凌霄山,為凌霄劍宗的宗主賀壽,兩人還在大殿上把酒言歡,稱兄道弟!
為什麼?
為什么正道之首的凌霄劍宗,會在這大雪之夜,像屠狗一樣滅了藥王谷滿門?!
沈孤鴻感覺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團吸滿水的棉花,悶得發疼,連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胃裡一陣痙攣,猛地趴在雪地里乾嘔起來。
就在他陷入極度的絕望與混亂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突兀地從谷口的風雪中傳來。
「咯吱……咯吱……」
那聲音極有節奏,踩在厚厚的積雪上,卻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
沈孤鴻猛地回頭,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死死盯住了谷口的方向。
雪幕中,一個撐著油紙傘的白衣女子,正緩緩走來。
她的步伐很穩,身姿輕盈得仿佛沒有重量。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踩在及膝深的雪地上,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她走到沈孤鴻面前,停下了腳步。
傘檐微微抬起,露出一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她的五官極其精緻,卻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她的眼睛很黑,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靜靜地注視著趴在雪地里的沈孤鴻。
沒有憐憫,沒有同情,只有一種看透生死的漠然。
「你父親,不該死。」她的聲音很輕,空靈得像是雪花落地的聲音,卻清晰地穿透了風雪,砸在沈孤鴻的耳朵里。
沈孤鴻死死盯著她,手裡緊緊攥著母親臨終前塞給他的那枚銅符。銅符的邊緣硌著他的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
「但他必須死。」女子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你是誰?!」沈孤鴻咬著牙,從喉嚨里擠出這三個字。他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
女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只是緩緩伸出手,用兩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捏住了那柄插在父親胸口的廢鐵劍的劍柄。
「錚——」
伴隨著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那柄連護體罡氣都能輕易刺穿的廢鐵劍,竟然被她單手拔了出來。
劍身離體的瞬間,空氣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像是一聲跨越了百年的嘆息。
「這劍,叫『斷生』。」
女子將劍橫在身前。劍身上的那些參差不齊的缺口,在雪光的映照下,竟然泛起了一層幽暗的、宛如鮮血般的光澤。
「它是一把凶劍。它只殺該死之人。」
沈孤鴻看著那柄劍,又看著眼前這個詭異的白衣女子。他忽然發現,女子的白衣上,乾乾淨淨,沒有沾染一滴鮮血。
可她的傘,卻是紅的。
那種紅,不是染料染上去的,而是被無數鮮血浸透後,沉澱下來的暗紅。
「你……」沈孤鴻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舌頭已經凍得僵硬,不知道該說什麼。
女子手腕一翻,將那柄名為「斷生」的廢鐵劍,遞到了沈孤鴻的面前。
「拿著。」她說,「你父親沒走完的路,你得走下去。」
沈孤鴻沒有動。
他看著那柄劍,就像看著一條蟄伏的毒蛇。他知道,只要自己接過這把劍,他原本平靜的人生就會被徹底撕碎,他將墜入一個萬劫不復的深淵。
「為什麼是我?」他抬起頭,死死盯著女子的眼睛,問出了這句話。
女子看著他,那雙宛如古井般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了一絲極淡、極淡的悲憫。
「因為你是藥王谷最後的傳人。」
她的聲音在風雪中飄散,卻字字如刀,「也因為,你身上,流著和這柄劍一樣的血。」
話音落下,她不再看沈孤鴻一眼,轉身重新走入茫茫雪幕。
油紙傘在狂風中微微搖晃,像一朵在風雪中孤獨凋零的白花。她的背影很快就被風雪吞沒,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沈孤鴻跪在雪地里,呆呆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裡,那枚被母親塞進來的銅符,已經被他自己的鮮血浸透,此刻正散發著一種詭異的、如同烙鐵般的滾燙溫度。
他忽然覺得,胸口深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那不是他從小帶到大的先天寒毒發作。
而是某種沉睡了二十年、被封印在血脈最深處的東西,正在那股滾燙的銅符溫度下,緩緩甦醒。
沈孤鴻咬破了舌尖,借著那股腥甜的痛楚,猛地伸出雙手,一把抓住了地上的廢鐵劍。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劍柄的瞬間——
「轟!」
一股比江南冬雪還要刺骨百倍的寒意,順著他的手臂,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地鑽入了他的經脈,直逼心脈!
沈孤鴻眼前一黑,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冰冷的雪地里,徹底失去了知覺。
風雪更大了。
很快,厚厚的白雪便覆蓋了他的身體,將他與這滿谷的屍骸,一起埋葬在了這個冰冷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