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像是有千萬根淬了冰的鋼針，順著骨髓縫隙一寸一寸地往裡扎。
沈孤鴻是被凍醒的。
他發現自己正蜷縮在一座破廟的角落裡。廟頂塌了一半，寒風裹挾著雪沫子從破洞裡灌進來，發出悽厲的嗚咽。他身上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貼在背上，像一塊化不開的冰。
體內的寒毒正在瘋狂反噬。
那是他娘胎裡帶出來的病。平日裡靠父母的湯藥壓制，如今父母雙亡，斷藥三日，寒毒已經徹底失控。他的四肢百骸都在劇烈地抽搐，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像是拉風箱般嘶鳴，帶出濃烈的血腥味。
「咳……咳咳……」
沈孤鴻蜷縮成一團，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太大的聲音。他下意識地摸向懷裡——那柄廢鐵劍「斷生」還在。
劍身冰冷刺骨。可當他握住劍柄時，那股原本要撕裂他心脈的寒意，竟奇蹟般地順著他的手臂，被吸入了劍身之中。
「斷生」像一頭蟄伏的凶獸，靜靜地盤踞在他的丹田處，貪婪地吞噬著他體內的寒毒。
沈孤鴻緩緩睜開眼，視線所及之處，是破廟裡結滿冰霜的佛像。他試圖調動體內僅存的一絲真氣，卻發現經脈像是被凍住了一般，僵硬得無法運轉。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的異響，從破廟外傳來。
那不是風聲。
那是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的「咯吱」聲。
而且，不止一個人。
沈孤鴻渾身一僵，他屏住呼吸，將身體更深地縮進了佛像背後的陰影里。他的手死死握著「斷生」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咯吱……咯吱……」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破廟的門外。
「喲，醒了？」
一個粗啞的聲音，突兀地從破廟門口傳來。
沈孤鴻猛地抬起頭。
破廟的門檻上，站著三個穿著凌霄劍宗服飾的漢子。為首的是個刀疤臉，手裡提著一柄帶血的長刀。刀刃上的血已經凝固成了暗紅色，顯然剛飲過血不久。
刀疤臉的眼神像看死人一樣盯著沈孤鴻，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藥王谷的餘孽，命還挺硬。昨晚在谷里沒找到你，還以為你死了，沒想到躲在這兒。」
他一邊說著，一邊大步走進破廟，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把銅符交出來，老子大發慈悲，留你個全屍。」
沈孤鴻沒有說話。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慘白得像一張浸水的宣紙。
「裝死？」
刀疤臉失去了耐心。他冷哼一聲，猛地舉起長刀，帶著一股凌厲的風聲，直直地朝著沈孤鴻的脖子劈了下來。
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中劃出一道致命的弧線。
就在刀鋒距離沈孤鴻咽喉只有三寸的時候，沈孤鴻動了。
他沒有拔劍。
他的右手猛地探出，兩根蒼白得毫無血色的手指，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精準無比地夾住了刀疤臉的刀身。
「錚——」
一聲極其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在破廟中炸響。
刀疤臉愣住了。他感覺自己的刀像是砍在了一塊萬年玄冰上，那股反震的力道震得他虎口發麻，刀身竟然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你……」
「手太陰肺經，中府穴，下三寸。」
沈孤鴻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像是在念一句來自地獄的咒語。
他的左手不知何時已經抬起，兩根手指併攏，化作劍指，帶著一股陰寒至極的勁風，狠狠地點在了刀疤臉的腋下。
「噗！」
刀疤臉的眼睛瞬間瞪得老大，瞳孔劇烈收縮。他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一股黑血從嘴角涌了出來。
他的身體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軟綿綿地倒了下去，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徹底沒了動靜。
從沈孤鴻出手到刀疤臉倒地，前後不過一息的時間。
剩下的兩個黑衣人呆住了。他們看著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靠在牆角、連站都站不穩的沈孤鴻，眼中滿是見鬼般的恐懼。
「他……他用了什麼妖法？！」
沈孤鴻緩緩站起身。他臉色依舊慘白，可眼神卻冷得像這廟外的冰雪。
「不是妖法。」他看著剩下的兩人，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感情，「是醫理。人身上有三百六十五個穴位，十二正經，奇經八脈。只要找對了地方，不用刀劍，也能殺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拔出了腰間的廢鐵劍「斷生」。
劍身漆黑，沒有鋒芒。
可當沈孤鴻握住它的時候，那股盤踞在他丹田處的寒意，瞬間順著他的手臂，瘋狂地湧入了劍身。
廢鐵劍上，竟然泛起了一層淡淡的、宛如鮮血般的幽光。
「你們，想試試嗎？」沈孤鴻問。
兩個黑衣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眼中的恐懼終於戰勝了殺意。他們猛地轉身，撞破了破廟殘破的窗戶，像兩條喪家之犬般拼命逃入了風雪中。
沈孤鴻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廢鐵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剛才那一指，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寒毒的反噬讓他的五臟六腑都在燃燒，可他的心裡，卻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病態的快意。
他低頭看向刀疤臉的屍體。
在屍體的懷裡，掉出了一塊黑色的令牌。
沈孤鴻走過去，撿起令牌。令牌上，刻著一隻展翅的蝙蝠，背面寫著兩個小字。
「幽冥」。
沈孤鴻的手指猛地一顫。
幽冥谷。
江湖中人人談之色變的魔教。
為什麼凌霄劍宗的追殺令上，會有魔教的印記？正道之首，為何會與魔教暗中勾結？
就在這時，破廟外傳來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咯吱……咯吱……」
那聲音極有節奏，踩在厚厚的積雪上，卻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
沈孤鴻猛地回頭，握緊了手裡的廢鐵劍。
門外，風雪依舊。
一個撐著油紙傘的白衣女子，正靜靜地站在風雪中，看著破廟裡的他。
「學得很快。」她的聲音穿透風雪，清晰地落在沈孤鴻的耳朵里，「但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