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鴻死死盯著門外的白衣女子。
破廟外的風雪大得仿佛要將整座山頭掀翻，積雪幾乎要沒過她的腳踝。可詭異的是，她的白衣上，卻沒有沾染哪怕一絲一毫的雪花。那些狂風捲起的雪沫子在靠近她周身三尺時，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悄無聲息地滑落。
「是你？」沈孤鴻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紙上狠狠磨過，每吐出一個字，胸腔里都泛起濃烈的血腥味，「凌霄劍宗的人，是你引來的？」
女子沒有回答。她緩緩收起那把暗紅色的油紙傘，傘面上的暗紅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是乾涸了百年的老血。她邁開步子，緩步跨過破廟的門檻。
她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地上刀疤臉那具已經開始僵硬的屍體，最後，落在了沈孤鴻手裡那把還在往下滴血的廢鐵劍上。
「不是凌霄劍宗。」她的聲音很輕，空靈得沒有一絲雜質，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是幽冥谷。他們想要你手裡的銅符。」
「銅符？」沈孤鴻下意識地摸向懷裡。
那枚被母親臨終前死死塞進他手裡的銅符還在。可此刻，它已經不再是冰冷的觸感，而是變得滾燙無比，像是一塊剛從熊熊炭火里夾出來的烙鐵，死死貼在他的胸口，燙得他心口發疼，連呼吸都帶著焦灼的痛楚。
「你父親當年，並不是單純的醫者。」女子靜靜地看著沈孤鴻，那雙宛如古井般深邃的眼眸里，似乎藏著深不見底的漩渦，能將人的靈魂吸進去，「他參與了一場足以顛覆整個大胤王朝的陰謀。這枚銅符，就是那場陰謀的鑰匙。」
沈孤鴻的呼吸猛地一滯。
顛覆大胤？他那個連殺雞都不忍心、一輩子只想著懸壺濟世的父親，竟然牽扯進了這種誅九族的大逆之罪？！
「那把劍，」女子伸出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指了指沈孤鴻手裡那把醜陋不堪的廢鐵劍，「也不是普通的劍。它叫『斷生』。因為它能斬斷生機，也能……斬斷宿命。」
「你到底是誰？」沈孤鴻咬著牙，強忍著體內寒毒與滾燙銅符雙重折磨帶來的劇痛，從喉嚨深處擠出了這句話。
女子沉默了片刻。廟外的狂風呼嘯著穿過破敗的窗欞，發出悽厲的嗚咽。
「我叫蘇清寒。」她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幽冥谷，聖女。」
沈孤鴻握劍的手猛地收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
魔教聖女！
剛才他還以為她是來救自己的，或者是某個看不慣凌霄劍宗行徑的隱世高人。可現在，這個在雪夜中遞給他廢劍、又救了他一命的女人，竟然是江湖中人人得而誅之的魔教頭子！
「你來這裡，是為了銅符？」沈孤鴻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他緩緩舉起手裡的廢鐵劍，劍尖直指蘇清寒的咽喉。哪怕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連對方的一根手指頭都碰不到，但他依然做出了防禦的姿態。
蘇清寒搖了搖頭，那張蒼白絕美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我來，是為了你。」她看著沈孤鴻，眼神裡帶著一絲他看不懂的複雜情緒，「你父親當年，用這把『斷生』劍，救了我一命。現在，我來還他一條命。」
沈孤鴻冷笑一聲，眼底滿是嘲弄與防備。
「就憑你？」
他體內的寒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像是有千萬條冰蠶在血管里瘋狂啃噬。可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試圖用僅存的真氣去壓制。他反而放開了所有的防禦，任由那股刺骨的寒意湧入丹田，然後順著手臂的經脈，瘋狂地灌入手中的廢鐵劍。
「嗡——」
「斷生」劍發出一聲極其低沉的嗡鳴，像是一頭沉睡了百年的凶獸終於嗅到了鮮血的味道。
劍身上那些參差不齊的缺口，在幽暗的光線下，竟然像活過來的血肉一樣，緩緩蠕動起來。一股暗紅色的幽光，順著劍身的缺口流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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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鴻一劍刺出。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凌厲的劍風。這一劍，慢得像是在風中散步，卻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玉石俱焚的決絕。
可蘇清寒的臉色，卻在這一刻變了。
她沒有躲。
就在劍尖即將觸碰到她咽喉的瞬間，她只是輕輕抬起右手，伸出兩根白皙如玉的手指，就那麼輕描淡寫地、穩穩地夾住了「斷生」的劍身。
「叮。」
一聲極其清脆的輕響。
廢鐵劍停在了她的胸前，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沈孤鴻愣住了。他感覺自己這一劍，不像是刺在了人的身上，而是刺進了一片無底的深淵。他傾注了所有力氣和寒毒的一劍，竟然被那兩根看似柔弱的手指，吞噬得一乾二淨。
「你……」
「『斷生』不是這麼用的。」蘇清寒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它是一把凶劍，但你把它當成了殺人的刀。它不是用來殺人的。」
她鬆開手指，廢鐵劍「哐當」一聲掉在青磚上，砸出一聲悶響。
「它是用來……救人的。」
沈孤鴻茫然地看著她，大腦因為極度的震驚和寒毒的反噬而一片空白。
蘇清寒蹲下身，撿起地上的廢鐵劍。她看著劍身上那些猙獰的缺口，眼神里閃過一絲極淡的悲憫。
「你父親當年，用這把劍，替我擋下了凌霄劍宗宗主的『天罡劍氣』，救了我一命。所以，我來還他這條命。」
她將劍遞還給沈孤鴻。
「拿著它。去凌霄劍宗，去西域天機閣，去所有你該去的地方。」她的聲音在破廟中迴蕩，「找到真相。然後，再來找我。」
沈孤鴻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伸出手，接過了那把劍。
這一次，劍不再冰冷。它帶著蘇清寒掌心的溫度，像是一顆跳動的心臟，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與他自己的心跳逐漸重合。
「為什麼幫我？」沈孤鴻低聲問。
蘇清寒轉身，重新撐開了那把暗紅色的油紙傘。
「因為你身上，流著和這把劍一樣的血。」她說，「也因為，這天下，快要病了。」
她邁開腳步，重新走入茫茫風雪之中。
「記住，」她的聲音從風雪中飄來，漸漸遠去，卻字字如洪鐘般砸在沈孤鴻的心上，「醫人，亦能醫國。」
沈孤鴻獨自站在破廟裡，看著手裡的廢鐵劍。
劍身上的暗紅幽光已經散去，重新變回了那副破銅爛鐵的模樣。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一股微弱卻生生不息的力量，正在劍身里緩緩流淌。
那是「枯木逢春訣」的氣息。它不再排斥他體內的寒毒，反而像是一條溫順的溪流，開始與他體內的寒毒相互交融、制衡。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那枚原本滾燙得快要烙穿皮肉的銅符，此刻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像是一塊普通的銅片，靜靜地貼著他的肌膚。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廢鐵劍插回腰間。
破廟外，風雪依舊肆虐。
可沈孤鴻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再也沒有退路了。
他走出破廟，迎著刺骨的寒風，踏上了前往凌霄劍宗的路。
身後，破廟的角落裡，刀疤臉的屍體已經凍成了冰塊。而在屍體的懷裡，那塊刻著「幽冥」二字的黑色令牌，正靜靜地躺著。
令牌上，沾著一滴血。
那是沈孤鴻的血。
也是「斷生」劍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