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鴻已經記不清自己跑了多久。
離開破廟後的第三天,他深入了蒼莽山脈的邊緣地帶。這裡古木參天,藤蔓如蟒蛇般纏繞,終年不見天日。
體內的寒毒雖然被「斷生」劍暫時壓制,但那種深入骨髓的陰冷感,依然像附骨之蛆,隨著每一次呼吸,不斷侵蝕著他的生機。尤其是每當他運起輕功提氣奔行時,那股寒氣便會順著經脈逆行,直衝天靈蓋。
「咳咳……」
沈孤鴻扶著一棵滿是青苔的古樹,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咳嗽,都像是有一把生鏽的鋸子在鋸扯他的肺葉,咳出的唾沫星子裡,帶著絲絲縷縷的黑血。
他必須停下來。再這樣跑下去,不用追兵動手,他自己就會先變成一具凍硬的屍體。
他找了一處背風的山坳,剛準備生火取暖,耳朵卻猛地一動。
風聲中,夾雜著極其細微的踩斷枯枝的聲音。
不是一個人。是至少十個。而且步伐沉穩,呼吸綿長,顯然是內家高手。
凌霄劍宗的追兵,比想像中來得更快。
沈孤鴻握緊了腰間的「斷生」劍,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既然躲不過,那就殺出一條血路!
就在他準備起身迎敵的瞬間,一道慵懶且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忽然從頭頂的樹杈上傳來。
「喂,小子。看你印堂發黑,腳步虛浮,這是中了寒毒吧?嘖嘖,這毒要是再不解,不用人家動手,你自己就得凍成冰棍。」
沈孤鴻猛地抬頭。
只見一根粗壯的橫枝上,斜躺著一個身穿破舊青衫的中年男子。他手裡提著一個紅漆剝落的酒葫蘆,腰間掛著一把連鞘都磨得發亮的長劍,臉上胡茬拉碴,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是誰?」沈孤鴻警惕地退後半步。
「路過,路過。」青衫男子仰頭灌了一口酒,隨意地擦了擦嘴,「我叫燕十三。本來想睡個午覺,結果被你們這群打打殺殺的吵醒了。看你順眼,提醒你一句,後面那幫人,殺氣重得很,不想死就趕緊跑。」
話音未落,四周的灌木叢猛地炸開。
十幾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竄出,瞬間呈扇形將沈孤鴻和燕十三所在的山坳包圍。
清一色的白衣勝雪,清一色的長劍出鞘。
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面容陰鷙,目光如電,掃視了一圈後,冷冷地盯著沈孤鴻:「沈孤鴻,交出銅符,留你全屍。」
「凌霄劍宗執法堂長老,趙無極。」燕十三打了個哈欠,似乎對眼前的劍拔弩張毫無興趣,「為了一個小娃娃,出動這麼多人,凌霄劍宗的臉皮倒是越來越厚了。」
趙無極目光一凝,看向樹上的燕十三:「你是何人?這是我凌霄劍宗清理門戶之事,閒雜人等,速速退去,否則格殺勿論!」
「清理門戶?」燕十三嗤笑一聲,「人家是你凌霄劍宗的人嗎?我看你們是想殺人滅口吧。」
趙無極不再廢話,眼中殺機畢露:「既是你自尋死路,那就一起殺了!」
「殺!」
隨著他一聲令下,十二名凌霄劍宗弟子同時拔劍而起。劍光如雪,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殺網,鋪天蓋地向沈孤鴻罩來。
沈孤鴻咬緊牙關,拔出「斷生」劍。
「鏘——」
廢鐵劍與精鋼長劍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巨大的反震力震得沈孤鴻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實力的差距太大了。
這些弟子雖然只是外門精英,但個個都有後天境巔峰的修為,而他不過是個剛剛入門、還身中寒毒的半吊子。
僅僅三個照面,沈孤鴻身上就多了三道深可見骨的劍傷。
「噗!」
他一劍逼退面前的敵人,卻被另一側刺來的一劍穿透了左肩。劇痛襲來,體內的寒毒更是如決堤的洪水般爆發。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手腳變得僵硬冰冷。
要死了嗎?
就在沈孤鴻意識即將陷入黑暗的瞬間,一道青色的劍光如同驚雷般從天而降。
「燕家劍法,斷水流!」
燕十三動了。
他手中的長劍並沒有出鞘,而是連鞘帶劍,像是一根鐵棍,狠狠地砸在了最前方那名弟子的胸口。
「咔嚓!」
骨裂聲清晰可聞。那名弟子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胸骨塌陷,當場斃命。
「好快的劍……不,好快的棍!」趙無極瞳孔猛地一縮。
燕十三落地,擋在沈孤鴻身前,依舊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但身上的氣勢卻截然不同。
「小子,還能動嗎?」燕十三頭也不回地問道。
沈孤鴻扶著劍,艱難地喘息著:「能……」
「那就別愣著。老子可沒義務一直給你當保鏢。」燕十三隨手一揮,劍鞘橫掃,將兩名偷襲的弟子逼退,「攻他們下盤,他們練的是凌霄劍法,講究高高在上,下盤是虛的!」
沈孤鴻眼神一凜。
下盤是虛的?
不,不僅僅是虛。
作為醫者的本能,讓他在這一刻進入了某種奇異的冷靜狀態。
在寒毒的侵蝕下,他的感官反而變得異常敏銳。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凌霄劍宗弟子體內真氣的流動軌跡。
凌霄劍法,至剛至陽。
為了追求極致的速度和殺傷力,他們必須將全身真氣匯聚於手少陽三焦經,再通過劍尖爆發。
這就導致了一個致命的弱點——
在他們出劍的瞬間,足少陰腎經的「湧泉穴」,會因為真氣上涌而出現一瞬間的空虛。
那是人體生機的根源,也是真氣回流的必經之路。
「醫武……原來如此。」
沈孤鴻的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閃電划過。
父親留下的《枯木逢春訣》不僅僅是醫書,更是一部洞察人體經脈的無上寶典。
既然能治病,自然也能……致病!
沈孤鴻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寒毒帶來的劇痛,從懷裡摸出了那包隨身攜帶的銀針。
他沒有劍法,沒有內力。
但他有針。
「找死!」
一名凌霄劍宗弟子見沈孤鴻不逃反進,冷喝一聲,長劍直刺沈孤鴻的咽喉。
這一劍,快若閃電。
燕十三剛想出手相助,卻驚訝地發現,沈孤鴻動了。
沈孤鴻沒有躲避。
他側身,讓長劍貼著自己的臉頰刺過,帶起一縷斷髮。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右手如毒蛇吐信般探出。
指尖夾著一枚銀針。
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截脈!
「噗。」
銀針精準無比地刺入了那名弟子的膝蓋側面——那是足少陰腎經的一個隱秘穴位,「陰谷穴」。
「啊!」
那名弟子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原本凌厲無比的劍勢,在銀針刺入的瞬間,突然潰散。他感覺自己的右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膝蓋一軟,竟然直接跪在了沈孤鴻面前。
真氣逆流!
因為下盤突然受阻,他強行提聚的真氣無處宣洩,瞬間衝破了經脈的束縛,在他的體內炸開。
「砰!」
那名弟子的身體猛地一顫,七竅流血,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地。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無極更是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
「點穴?不,這不是點穴!」趙無極失聲驚呼,「這是……截脈?!怎麼可能!他怎麼會知道我們的真氣運行路線?!」
沈孤鴻拔出銀針,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他成功了。
以醫入武,截脈斷流!
「原來,這就是我的道。」
沈孤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看向剩下的十一名弟子,就像看著十一個待宰的病人。
「既然你們想死,那我就成全你們。」
他身形一晃,主動沖入了人群。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只會揮舞廢鐵劍亂砍的莽夫。
他的身法詭異而飄忽,總是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致命的劍鋒。而他的雙手,如同穿花蝴蝶,每一次揮出,必有一枚銀針沒入敵人的穴位。
「陰谷穴」、「湧泉穴」、「太溪穴」……
每一針落下,就有一名凌霄劍宗弟子慘叫著倒下。
他們不是死了,而是廢了。
真氣逆行,經脈寸斷。這種痛苦,比死還要難受百倍。
「混帳!一起上!殺了他!」趙無極終於反應過來,怒吼一聲,拔劍沖了上來。
他是先天境的高手,劍勢一出,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小子,有點意思。」燕十三靠在樹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手中的酒葫蘆晃了晃,「不過,先天境可不是你能玩截脈的。真氣護體,針是扎不進去的。」
沈孤鴻當然知道。
面對趙無極那鋪天蓋地的劍氣,他根本近不了身。
「燕前輩!」沈孤鴻突然大喊一聲,「幫我擋住他一息!只要一息!」
燕十三挑了挑眉:「一息?你確定?」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手中的劍鞘卻已經動了。
「當!」
劍鞘與長劍相撞,激起一串火花。燕十三雖然只是隨手一擊,卻借著這股巧勁,將趙無極逼退了半步。
「就一息!多了沒有!」燕十三喊道。
沈孤鴻動了。
他沒有攻向趙無極,而是將手中所有的銀針,一股腦地灑向了空中。
漫天銀針,在風中閃爍著寒光。
趙無極冷笑:「雕蟲小技!護體真氣,給我破!」
他周身真氣鼓盪,形成一道無形的氣牆。那些銀針在觸碰到氣牆的瞬間,紛紛被彈飛。
「結束了。」趙無極獰笑著,一劍刺向沈孤鴻的胸口。
然而,就在劍尖即將刺中的瞬間,沈孤鴻突然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手中的「斷生」劍上。
「斷生,借我生機!」
「嗡——」
廢鐵劍再次發出那詭異的嗡鳴。
這一次,它沒有變紅,而是變得……灰白。
一種死寂的、灰敗的氣息,瞬間籠罩了方圓三丈。
趙無極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護體真氣,竟然在這一瞬間,變得凝滯了!
就像流動的河水突然結了一層薄冰。
「就是現在!」
沈孤鴻身形如鬼魅般穿過那層凝滯的氣牆,手中的廢鐵劍沒有刺向趙無極的要害,而是輕輕點在了他的手腕處——手太陰肺經的「尺澤穴」。
這一劍,沒有殺氣。
只有一種仿佛能抽走人靈魂的吸力。
「啊——!!!」
趙無極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
他感覺自己的右手,在這一瞬間,仿佛經歷了百年的歲月,瞬間枯萎、衰老。
握劍的手,變成了乾枯的雞爪。
「噹啷。」
長劍落地。
趙無極捂著右手,踉蹌後退,滿臉驚恐地看著沈孤鴻,就像看著一個怪物。
「妖……妖法!你是魔鬼!」
沈孤鴻大口喘息著,臉色灰敗,顯然這一擊也透支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他撿起地上的長劍,抵在趙無極的喉嚨上。
「滾。」
沈孤鴻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告訴凌霄劍宗,銅符在我手裡。想要,就自己來拿。」
趙無極臉色變幻不定,最終,他看了一眼地上哀嚎的弟子,又看了一眼自己那隻已經廢掉的右手,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好……很好!沈孤鴻,這筆帳,凌霄劍宗記下了!」
說完,他抓起一名還能行動的弟子,狼狽地逃入了山林。
山坳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傷者的呻吟聲。
沈孤鴻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向前栽倒。
一隻大手穩穩地接住了他。
「小子,命挺硬啊。」燕十三看著懷裡昏迷過去的沈孤鴻,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以醫入武,截脈斷流……嘿,有點意思。這江湖,看來又要熱鬧了。」
他低頭看了看沈孤鴻腰間那把已經恢復廢鐵模樣的劍,又看了看遠處逃竄的追兵,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燕十三啊燕十三,你這次可是惹了個大麻煩咯。」
他扛起沈孤鴻,提起酒葫蘆,身影一閃,消失在茫茫的蒼莽山脈之中。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個關於「醫魔」的傳說,即將在江湖上悄然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