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
當沈孤鴻再次睜開眼時,山洞裡的篝火已經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炭火,偶爾爆出一星半點微弱的火星,在幽暗的岩壁上跳躍。他保持著那個懸腕的姿勢整整一夜,右臂的肌肉已經麻木得失去了知覺,連骨頭縫裡都透著難以言喻的酸爽。
但當他試著活動指尖時,那絲原本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灰色氣流,此刻竟凝實了數倍,宛如一條游龍在指尖盤旋,帶來一絲極其微弱的生機。
「醒了?」燕十三靠在岩壁上,眼睛半眯著,仿佛睡了一夜,又仿佛根本沒睡,「去外面,殺頭畜生當早飯。」
沈孤鴻沒有廢話,抓起腰間的斷生劍,撐著石台站了起來。一夜的靜坐,讓他體內的經脈雖然依舊刺痛,但那種痛感已經從純粹的「折磨」變成了一種敏銳的「警示」。
推開擋風的枯枝,一股夾雜著冰渣的寒風瞬間灌入領口,像鈍刀子一樣刮過臉頰。蒼莽山脈的清晨,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風雪雖然小了些,但能見度依然極低,十步之外便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
沈孤鴻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肺腑間隱隱作痛,但他的精神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沙沙……」
突然,左側的灌木叢中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摩擦聲。在這寂靜的雪原上,這聲音被無限放大。
沈孤鴻渾身汗毛倒豎,幾乎是本能地向右側翻滾。
「砰!」
就在他離開原地的瞬間,一頭體型如牛犢般的黑影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濺起大片雪沫。那是一頭變異的雪鬃狼,渾身長滿鋼針般的白毛,一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沈孤鴻,口中滴落的涎水落在雪地上,竟腐蝕出絲絲白煙,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劇毒!
沈孤鴻心頭一凜,握緊了手中的斷生劍。劍身依舊灰敗,但在接觸到他掌心真氣的那一刻,似乎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嗡鳴,像是在渴望鮮血。
雪鬃狼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後腿猛地一蹬,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直撲沈孤鴻的咽喉。它的速度太快了,在雪地中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有撲面而來的腥風。
「太慢了。」沈孤鴻腦海中閃過燕十三昨夜的話。
他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那頭龐然大物踏前一步。在雪鬃狼的利爪即將觸及他咽喉的瞬間,他手中的斷生劍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斜斜刺出。
沒有花哨的劍招,只有最純粹的「截」。
「嗤——」
一聲悶響。斷生劍精準地刺入了雪鬃狼前肢的關節縫隙中。
雪鬃狼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沈孤鴻腳邊。但它的凶性也被徹底激發,血盆大口猛地張開,鋒利的獠牙直奔沈孤鴻的小腿咬去。
距離太近了!
沈孤鴻想要抽劍已經來不及。生死一瞬,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的針囊。
三根幽藍色的銀針,不知何時已經夾在了他的指間。
「神門、曲池、天泉……」
腦海中,燕十三昨夜扎針時的痛楚瞬間重現。那種萬箭穿心的感覺,此刻竟化作了極致的冷靜。沈孤鴻的眼神變了,在雪鬃狼的眼中,眼前這個人類不再是獵物,而是一個比它更恐怖的死神。
「噗!噗!噗!」
三聲極其輕微的入肉聲在風雪中響起。
沈孤鴻的手指快得只剩下殘影,三根銀針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精準地刺入了雪鬃狼頸部、前胸和腹部的三處死穴。
截脈斷流!
雪鬃狼的動作猛地僵住了。它那雙猩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人性化的恐懼,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卻再也無法向前挪動分毫。
沈孤鴻緩緩抽出斷生劍,反手一劍,割開了雪鬃狼的咽喉。
滾燙的鮮血噴灑在潔白的雪地上,觸目驚心。龐大的狼屍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便徹底沒了聲息。
沈孤鴻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微微顫抖,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不錯。」
一個慵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燕十三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洞口,手裡依舊把玩著那個酒葫蘆。
「能在生死之間,把截脈的手法用在畜生身上,說明你昨晚沒白挨那兩針。」燕十三走到雪鬃狼的屍體旁,用腳尖踢了踢,「不過,你的劍還是太慢。如果不是你用銀針補了破綻,剛才那條腿你就廢了。」
沈孤鴻沉默著收劍入鞘。他知道燕十三說的是實話。他的境界太低,真氣太弱,面對這種級別的凶獸,單憑劍法根本不夠看。
「前輩,我的真氣……」
「別急。」燕十三打斷了他,從懷裡摸出一把匕首,熟練地剝下雪鬃狼的皮毛,然後挑出幾塊最鮮嫩的腿肉,扔給了沈孤鴻,「吃了它。《枯木逢春訣》講究『枯木逢春』,你現在是『枯木』,得先有『養分』,才能『逢春』。」
沈孤鴻接過帶著血絲的生肉,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塞進嘴裡咀嚼。腥甜的血液在口腔中瀰漫,一股溫熱的能量順著食道滑入胃中,化作絲絲縷縷的熱氣,開始修復他受損的經脈。
燕十三看著沈孤鴻狼吞虎咽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小子,你知道我為什麼答應教你嗎?」燕十三突然問道。
沈孤鴻停下咀嚼,抬起頭看著他。
「因為你夠狠。」燕十三指了指沈孤鴻那隻枯槁的右手,「你爹用命給你換了這條路,你要是死在半道上,那就太對不起他了。」
他轉過身,走向山洞深處。
「吃完趕緊調息。下午,老子教你怎麼用斷生劍殺人。記住,你的劍不是用來砍的,是用來『截』的。截斷生機,截斷希望,截斷一切!」
沈孤鴻咽下最後一口肉,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風雪依舊在呼嘯,但他的眼中,卻燃起了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
枯木逢春,向死而生。
屬於沈孤鴻的醫武之道,才剛剛在這片風雪中,紮下最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