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莽山的風雪，似乎永遠也不會停歇。
沈孤鴻騎在一匹瘦馬上，身上裹著燕十三那件腥膻味十足的羊皮襖，臉色比紙還要白上幾分。斷魂崖劍冢那一役，雖然他成功以《枯木逢春訣》煉化三千劍客的怨氣、加固了封印，但代價也是極其慘重的——他的經脈在反噬中受了極深的損傷，此刻體內真氣運轉滯澀，就像一台生了鏽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發出痛苦的呻吟。
「不行……我還是太弱了。「沈孤鴻低聲自語，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的斷生劍。劍身依舊灰敗，但在他真氣的微弱刺激下，劍柄處傳來一絲熟悉的冰涼觸感，讓他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在想什麼？「蘇清寒策馬與他並行，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她的目光落在沈孤鴻那隻微微顫抖的右手上，眉頭輕輕蹙起。
「在想……如果當初我能再強一點，也許就不用讓你冒那麼大的險。「沈孤鴻轉過頭，看著她。
蘇清寒沒有說話。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將一枚晶瑩剔透的玉佩放在了他的手心。玉佩溫潤如玉，觸手生溫，一股柔和的清寒之氣緩緩滲入他的經脈，竟讓他那股滯澀的真氣順暢了幾分。
「這是幽冥谷的'凝翠佩'。「蘇清寒淡淡地說道，「能暫時壓制你體內的反噬。但記住，它只能管三天。三天之內，你必須找到真正能根治你經脈的方法。「
「到了。「
燕十三突然勒住韁繩，指著前方。
眾人循聲望去。
在一片蒼茫的雪原盡頭，一座巍峨的城池，如同巨獸般匍匐在天地之間。
那是一座巨大的城池。城牆高達數丈，由青灰色的巨石壘砌而成，城牆之上旌旗獵獵，城門口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雖然正值寒冬，但城外的官道上卻車水馬龍，南來北往的商旅、挑擔的貨郎、趕考的舉子、騎馬的武士……形形色色的人等，匯聚成一股龐大的洪流，向著城門涌去。
「大胤京城，臨安。「蕭長風站在馬背上，手中展開一張羊皮地圖，目光複雜地看著那座城池，「大胤王朝的心臟，也是這天下最大的毒瘤。「
沈孤鴻抬頭望去。
臨安城比他想像中還要繁華。城內的建築錯落有致，飛檐翹角，雕樑畫棟，雖然被一層薄薄的雪霜覆蓋，卻依然難掩其富麗堂皇。城內的街道上，酒旗招展，商鋪林立，賣糖葫蘆的老翁、耍把戲的藝人、吆喝賣藝的商販……熱鬧得仿佛不是在寒冬，而是在過春節。
「表面光鮮，內里腐爛。「蕭長風合上地圖，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這就是大胤。「
沈孤鴻沒有說話。他敏銳地注意到，雖然城門口人來人往，但那些百姓的臉色普遍蒼白浮腫，眼神渾濁呆滯，走路時腳步虛浮，像是喝醉了酒一般。尤其是那些挑擔的貨郎和步行的百姓，一個個面色灰敗，嘴唇發紫，呼吸急促，顯然身體都存在著不同程度的問題。
更讓他在意的是，在城門口設有一個官方的檢查站，幾個穿著衙役服飾的人正在逐一檢查過往行人的證件。但那些衙役們的狀態也並不好——他們一個個無精打采，眼皮耷拉著，說話有氣無力，仿佛隨時都會睡著。
「這就是……京城？「燕十三眯起眼睛，手中的酒葫蘆晃了晃，「怎麼看都不像是什麼好地方。「
「走吧。「沈孤鴻一夾馬腹，率先朝著城門走去。
……
進城之後，沈孤鴻才真正感受到了臨安的「繁華「。
街道寬闊平整，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商鋪和酒樓。酒樓的招牌上寫著「醉仙樓「「迎客來「「百年老字號「等字樣，門口掛著大紅的燈籠，裡面傳出絲竹之聲和划拳喝酒的喧鬧聲。街邊的攤位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商品——絲綢、瓷器、茶葉、藥材……琳琅滿目，應有盡有。
但在這繁華的表象之下，沈孤鴻卻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腥甜味。
那是一種混合了劣質脂粉、餿水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臭氣息。它隱藏在繁華的表象之下，如果不仔細分辨，幾乎察覺不到。
但沈孤鴻是醫者。
他對氣味的敏感度，遠超常人。
「長風，這城裡……「沈孤鴻壓低聲音，「有沒有一種叫'嗜睡症'的病症？「
蕭長風聞言，臉色微微一變：「你怎麼知道？「
「進城的時候我注意到了。那些百姓的臉色、呼吸、步態……都不正常。「沈孤鴻眉頭緊鎖，「他們不是普通的疲勞，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慢慢侵蝕身體的症狀。「
蕭長風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你說的沒錯。最近半年，臨安城裡確實流行著一種怪病。患者一開始只是覺得疲倦嗜睡，接著就會面色灰敗、四肢無力，最後……會在一場美夢中悄然死去。「
「死去？「蘇清寒的臉色微微一變。
「對。「蕭長風的語氣變得凝重起來，「太醫院診斷為'時疫'，開了許多方子，但毫無效果。患者越來越多，從貧民窟一直蔓延到富商區，甚至連皇宮裡都有人染病。陛下已經封鎖了消息，但紙包不住火，江湖上已經有人在傳了。「
「有沒有查到病因？「沈孤鴻追問。
「暫時還沒有。「蕭長風搖了搖頭，「太醫院的院首說是天災，但我覺得……是人禍。「
沈孤鴻沒有再說話。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天機閣閣主死前說的話——「這天下，病了。「
當時他以為那只是在比喻。
但現在看來，也許那不僅僅是一句比喻。
「我們先找個地方落腳。「蕭長風說道，「我已經在城裡安排好了住處。「
……
蕭長風安排的住處，位於臨安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旁的一條小巷子裡。那是一座兩層的小樓，門面不大，但裝修得頗為雅致。門匾上寫著三個字——「回春堂「。
「這是我之前在京里的一位舊識經營的醫館。「蕭長風推開醫館的門，解釋道，「他叫柳文軒，是我父親生前的門客。我父親去世後，他帶著家眷逃到了京城，開了這家醫館。我事先給他寫過信，他答應幫我們掩護身份。「
醫館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前堂是診室，擺放著一張診桌和幾把椅子；後堂是藥房和客房，藥材整齊地擺放在藥櫃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這裡暫時就是我們的據點了。「蕭長風指了指二樓的一間客房，「你們先休息，我去安排一下後續的事情。「
等蕭長風離開後，沈孤鴻獨自坐在診室的椅子上，閉上眼睛，開始運轉《枯木逢春訣》調息。
蘇清寒坐在他對面，手中把玩著一枚銀針，目光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你在查什麼？「她突然開口。
「這城裡的病人。「沈孤鴻睜開眼睛，「我想去看看。「
「你現在這副樣子，連馬都騎不穩，還去看病？「燕十三從角落裡探出頭來，嘴裡叼著一根草莖，「你先把自己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治好再說吧。「
「燕前輩說得對。「沈千秋拄著龍頭拐杖，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你剛經歷大戰，經脈受損，應該好好休養。「
「二叔，燕前輩，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沈孤鴻站起身，雖然腳步有些虛浮，但眼神卻異常堅定，「但我有一種預感……這城裡的怪病，和我們要找的東西，一定有聯繫。天機閣閣主臨死前說過，'這天下病了'。我現在覺得，他說的也許不僅僅是比喻。「
蘇清寒聞言，手中的銀針微微一頓。
「你去吧。「她最終說道，「但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沈孤鴻和燕十三同時開口。
兩人對視一眼，又各自移開目光。
「你剛用完凝翠佩壓制反噬，不能再消耗真氣了。「沈孤鴻看著她，語氣不容置疑。
「我不動手，只看。「蘇清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而且，我有一種感覺……這城裡，有不尋常的東西在活躍。「
沈孤鴻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好。但你必須隨時告訴我你的身體狀況。一旦有任何不對勁，立刻回來。「
蘇清寒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讓這間冰冷的醫館瞬間溫暖了幾分。
「走吧，大夫。「她說道，「讓我們看看，這京城的'病'，到底有多重。「
……
臨安城的貧民窟，位於城西的一片窪地里。
這裡與朱雀大街的繁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破敗的茅草屋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七零八落，露出裡面黑乎乎的屋頂。地面上泥濘不堪，混雜著雪水和垃圾，散發出陣陣惡臭。
沈孤鴻和蘇清寒走在泥濘的小路上，周圍是衣衫襤褸的百姓。他們有的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有的躺在草堆上奄奄一息，還有的抱著孩子低聲哭泣。
「這就是……京城？「蘇清寒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這就是京城的另一面。「沈孤鴻的聲音低沉，「權貴們在城裡享樂，百姓卻在挨餓受凍。而那種怪病……「
他的話還沒說完，前方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一群人圍在一個破舊的茅屋前，茅屋的門口躺著一個中年男人，渾身抽搐，口吐白沫，雙眼翻白，看起來極其恐怖。周圍的人紛紛後退，生怕被傳染。
「快！快去請大夫！「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哭喊著。
「大夫？城裡的大夫都去看權貴了，哪有空管我們這些賤民？「旁邊一個老頭嘆了口氣，「聽說了嗎？隔壁巷子的王大媽，昨晚還在說笑，今早就沒了氣息。太醫院說是'時疫'，可我看啊，這世道，比時疫還可怕。「
沈孤鴻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檢查那個中年男人的情況。
他伸手搭在男人的脈搏上，指尖剛觸碰到皮膚的瞬間，臉色就變了。
「怎麼了？「蘇清寒問。
「這不是病。「沈孤鴻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這是毒。一種極其陰險的慢性毒藥，通過水源傳播，無色無味，混在井水和河水裡，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
「什麼毒？「
「我還不認識。「沈孤鴻搖了搖頭，「但這種毒的發作方式……我很熟悉。「
他想起在藥王谷時，父親曾經提到過一種名為「醉仙散「的奇毒。這種毒最初是藥王谷用來麻醉牲畜的，後來被人改良，混入酒水和飲液中，能讓人在不知不覺中上癮，最終五臟六腑被毒液侵蝕而死。
而「醉仙散「的配方，正是天機閣的絕密之物。
「天機閣……「沈孤鴻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他們的手，已經伸到了京城。「
就在這時，那個中年男人的身體猛地一僵，雙眼死死地盯著天空，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然後……徹底沒了聲息。
他死了。
在眾目睽睽之下，在一個寒冷的冬日裡，像一個被掐滅的蠟燭，無聲無息地死了。
圍觀的百姓們發出一陣驚恐的尖叫，紛紛四散逃開。
沈孤鴻站在原地，看著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眼中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凝重。
這不僅僅是一樁謀財害命的案子。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針對整個京城百姓的屠殺。
而兇手，就在暗處，冷冷地看著這一切，嘴角掛著嘲諷的笑。
「孤鴻。「蘇清寒輕輕握住他的手，「我們該怎麼辦？「
沈孤鴻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微微顫抖的右手。然後，他緩緩握緊了拳頭。
「治病。「他說，「先治好這些人的病。然後……找到下毒的人，讓他付出代價。「
他抬起頭，望向朱雀大街的方向。
那座繁華的城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但在沈孤鴻的眼中，那光芒之下，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這京城的水，比我想的還要深。「他低聲說道，「但不管怎樣，這趟水，我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