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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回春堂掛牌,貧民義診

2026-09-26 15:11:09 作者: 枕雲栩

  臨安城的雪,下得比蒼莽山溫柔些,卻也更冷。

  那是一種浸到骨子裡的濕冷,像無數根細密的針,順著衣領的縫隙往裡鑽。沈孤鴻緊了緊身上那件帶著燕十三酒氣和汗味的羊皮襖,將最後一絲暖意鎖在懷裡。他胯下的瘦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霧,蹄子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聲響,在這條名為「朱雀大街」的繁華街道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街道兩旁,酒旗招展,樓閣林立。朱紅色的廊柱上雕著繁複的花紋,屋檐下掛著一串串大紅燈籠,即便是在這陰沉的雪天裡,也透著一股子奢靡的暖意。絲竹管弦之聲從「醉仙樓」的雕花窗格里飄出來,混著酒肉的香氣,勾引著路人的口腹之慾。

  「這就是京城。」

  蕭長風騎在馬上,目光掃過這滿街的繁華,嘴角卻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孤鴻,你看那些人的臉。」

  沈孤鴻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那些坐在馬車裡、被奴僕簇擁著的權貴們,個個面色紅潤,體態豐腴。但街邊那些步行的百姓,那些挑著擔子的小販,卻無一例外地面色灰敗,眼窩深陷。他們的眼神渾濁而呆滯,像是蒙上了一層洗不掉的霧,走起路來腳步虛浮,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不是累。」沈孤鴻的聲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語,「是虛。氣血兩虧,精氣神都被什麼東西抽走了。」

  他敏銳的醫者直覺告訴他,這座城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一行人穿過朱雀大街,拐進幾條逼仄的巷子。周圍的景象像是被一把鈍刀生生割裂,繁華瞬間褪去,露出了底下腐爛的膿瘡。

  這裡是城西的貧民窟。

  低矮的茅草屋擠在一起,屋頂的茅草被雪壓得塌了半邊,露出黑黢黢的窟窿。地面泥濘不堪,混雜著污水、垃圾和不知名的穢物,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寒風穿過巷弄,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

  「到了。」

  蕭長風在一座略顯齊整的小樓前勒住馬。

  小樓只有兩層,門面不大,但收拾得頗為乾淨。門匾上掛著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回春堂」。

  「這是我一位世伯的產業,他年事已高,早已回江南養老去了。」蕭長風翻身下馬,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打開門鎖,「地方雖然小了點,但勝在清淨,也方便行事。」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淡淡的藥香撲面而來,勉強壓住了巷子裡的臭味。前堂擺著一張老舊的診桌,後面是一排排空著的藥櫃。

  「柳伯走的時候把藥材都清空了,怕惹麻煩。」蕭長風有些歉意地笑了笑,「不過我已經讓人去『同仁堂』抓了些常用藥,稍後就到。」

  沈孤鴻沒有說話。他走到診桌後,緩緩坐下,將腰間的「斷生」劍解下,橫放在桌上。劍身灰敗,在這充滿藥香的屋子裡,顯得有些突兀和猙獰。

  「先把招牌掛出去吧。」他輕聲說道。

  燕十三從角落裡搬來一架梯子,將那面寫著「回春堂」的木匾重新掛正。木匾有些掉漆,但在風雪中,那三個字卻透著一股子倔強的生機。

  「回春……」燕十三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小子,你這牌子掛得可不輕啊。在這天子腳下開醫館,治好了是應該,治不好,可是要掉腦袋的。」

  「總得有人治。」沈孤鴻的手指輕輕撫過斷生劍冰冷的劍鞘。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哭喊聲。

  「大夫!有沒有大夫啊!救救我家男人吧!」

  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抬著一塊門板,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回春堂。門板上躺著一個中年男人,渾身裹著破棉絮,臉色是一種詭異的青灰色,雙眼緊閉,嘴角卻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詭異笑容。

  「讓開!都讓開!」

  為首的一個婦人頭髮蓬亂,臉上滿是淚痕和泥污,她撲通一聲跪在沈孤鴻面前,磕頭如搗蒜:「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家當家的!他……他已經睡了三天了,怎麼叫都叫不醒啊!」

  沈孤鴻眉頭一皺,起身走到門板前。

  「嗜睡症?」蕭長風在一旁低聲說道,「這就是我在路上跟你提過的怪病。」

  沈孤鴻沒有說話,他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在男人的手腕上。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心頭一震。

  脈象沉細欲絕,如遊絲般微弱,仿佛隨時都會斷絕。但在這微弱的脈象之下,卻隱隱有一股陰寒至極的邪氣,正順著經脈緩緩侵蝕著男人的五臟六腑。

  「這不是病。」沈孤鴻收回手,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這是毒。」

  「毒?!」那婦人愣住了,「不可能啊大夫,我們家雖然窮,但從來不亂吃東西,怎麼會中毒呢?」

  「是慢性毒。」沈孤鴻盯著男人嘴角那絲詭異的笑容,「這毒混在飲食里,無色無味,日積月累,侵蝕心脈。中毒之人會感到極度疲憊,然後陷入沉睡,在睡夢中被抽乾精氣,最後……」

  他的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就在這時,門板上的男人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

  「呃……呃……」

  他喉嚨里發出風箱破損般的嘶鳴聲,雙眼猛地睜開,但瞳孔卻已經擴散,沒有一絲焦距。他的身體像蝦米一樣弓起,雙手在空中胡亂抓著,仿佛要抓住什麼救命的稻草。

  「當家的!當家的你怎麼了!」婦人嚇得尖叫起來。

  「按住他!」沈孤鴻低喝一聲。

  燕十三和沈千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男人的肩膀。

  沈孤鴻左手如閃電般探出,兩根手指精準地扣住男人頸側的「人迎穴」,強行穩住他暴亂的心脈。右手則從針囊中取出一枚三寸長的銀針,在旁邊的燭火上燎過。

  「他要幹什麼?」圍觀的百姓竊竊私語,「這人看著年紀輕輕的,能行嗎?」

  「看著吧,死馬當活馬醫唄。」

  沈孤鴻充耳不聞。他閉上眼,體內的《枯木逢春訣》緩緩運轉。一絲灰色的真氣順著手臂湧入指尖,再渡入銀針之中。

  針尖上,泛起一絲淡淡的綠芒。

  「百會穴,開!」

  他低喝一聲,手腕一抖,銀針化作一道流光,精準無比地刺入男人頭頂的百會穴。

  「嗡——」

  銀針入體的瞬間,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嗡鳴。

  男人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後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張大嘴巴,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然後「哇」地吐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

  那黑血濺在地上,竟發出「滋滋」的聲響,將青磚地面腐蝕出幾個小坑,冒起一陣白煙。

  「天哪!是毒!真的是毒!」

  圍觀的百姓們嚇得連連後退,眼中滿是驚恐。

  男人吐完黑血後,身體軟軟地癱了下去,呼吸雖然微弱,但終於平穩了下來。那詭異的青灰色也從臉上褪去,恢復了一絲血色。

  「當家的!你醒了!」婦人喜極而泣,撲上去抱住男人。

  沈孤鴻拔出銀針,臉色微微有些蒼白。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轉身看向那個婦人:「他暫時沒事了。但這毒……是從哪裡來的?」

  「我……我不知道啊。」婦人哭道,「我們就是喝了街口『惠民井』的水,吃了兩個雜麵饅頭……別的什麼都沒吃啊!」

  「惠民井?」蕭長風眼神一凝,「那是官府設立的免費水井,全城的貧民都喝那裡的水。」

  沈孤鴻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涼水,從針囊中取出一根銀針,探入水中。

  片刻後,他取出銀針。

  銀針光亮如新,沒有絲毫變黑的跡象。

  「水裡沒毒。」沈孤鴻眉頭緊鎖,「或者說,水裡的毒很淡,淡到銀針測不出來。但這毒……」

  他看向那個男人吃剩的半個雜麵饅頭,心中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毒不在水裡,而在食物里。

  有人在針對這些最底層的百姓下毒。而且,這毒極其陰險,混在粗糧里,讓人防不勝防。

  「長風。」沈孤鴻轉過身,眼神堅定,「準備筆墨。」

  「你要幹什麼?」

  「寫告示。」沈孤鴻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回春堂掛牌義診。三日內,凡貧民窟百姓,看病抓藥,分文不取。」

  蕭長風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好!我這就去寫!」

  「你瘋了?」燕十三靠在柱子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這點家底,經得起這麼折騰?再說了,你治得了一個,治得了一千個一萬個嗎?這滿城的病鬼,你救得過來嗎?」


  「救一個是一個。」沈孤鴻看著門外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眼神悲憫,「我是醫者。醫者,不能見死不救。」

  燕十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好一個不能見死不救!行,老子就陪你瘋一把!這京城的水渾,正好讓老子攪一攪!」

  ……

  夜幕降臨。

  風雪更大了。

  回春堂里的病人終於少了一些。沈孤鴻送走最後一個病人,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

  他的右臂又開始隱隱作痛,那是強行催動枯木真氣的後遺症。

  「喝點粥吧。」

  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遞到了他面前。

  沈孤鴻抬起頭,看到蘇清寒正站在他面前。她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色布衣,長發簡單地挽起,少了幾分江湖的殺伐氣,多了幾分尋常女子的溫婉。

  「謝謝。」沈孤鴻接過碗,指尖觸碰到她微涼的手指,心中莫名一跳。

  蘇清寒沒有說話,只是在他對面坐下,靜靜地看著他喝粥。

  醫館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風雪呼嘯的聲音,和屋內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孤鴻。」蘇清寒突然開口,「你今天治的那個病人,中的是『醉仙散』的變種。」

  沈孤鴻喝粥的動作一頓:「你也看出來了?」

  「嗯。」蘇清寒點了點頭,「『醉仙散』是幽冥谷的秘藥,後來流落江湖,被天機閣改良過。這種毒,能讓人產生幻覺,在極樂中死去。天機閣的人,果然把手伸到京城了。」

  「不僅僅是天機閣。」沈孤鴻放下碗,眼神變得深邃,「這背後,還有朝廷的影子。那個『惠民井』,是官府管的。」

  蘇清寒沉默了。

  她知道沈孤鴻的意思。這不僅僅是一場江湖仇殺,更是一場針對百姓的屠殺。

  「怕嗎?」她問。

  「怕。」沈孤鴻坦然道,「但我更怕看著他們死在我面前,我卻無能為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風雪灌進來,吹滅了幾根蠟燭,屋內瞬間暗了幾分。

  「清寒,你看這雪。」沈孤鴻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它看起來很乾淨,但落在地上,就和泥水混在一起,變得又髒又臭。這京城也一樣,表面光鮮亮麗,底下卻爛透了。」

  蘇清寒走到他身後,和他並肩而立。

  「那你想怎麼做?」




  他轉過頭,看著蘇清寒。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不管對手是誰,我都要治。這天下,該治病了。」

  蘇清寒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一團火,一團永不熄滅的火。

  她突然伸出手,輕輕握住他冰冷的手。

  「我陪你。」她說,「不管發生什麼,我都陪你。」

  沈孤鴻心中一暖,反手握緊了她的手。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在這寒冷的雪夜裡,傳遞著彼此的溫暖。

  而在回春堂對面,那座茶樓的二樓雅間裡。

  一個戴著斗笠的神秘人正透過窗縫,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他手中把玩著一枚黑色的棋子,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

  「沈孤鴻……藥王谷的餘孽。」

  他低聲自語,聲音像是毒蛇吐信,「你既然想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將手中的棋子輕輕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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