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驚魂
錢萬金的帖子，是抬著金絲楠木的拜匣送進回春堂的。
京城首富設宴，帖子上印的不是名姓，是一錠赤金的紋樣——懂行的人都知道，這是錢家「以金為印「的老規矩，請的皆是京中有頭臉的人物。拜匣底下還壓著一句話：久仰醫魔聖手，敢請沈先生上座一敘。
蕭長風把那帖子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黃鼠狼給雞拜年。「燕十三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根草莖，「錢萬金做的是水行的買賣，京里五大水行，有三家姓錢。淨水坊的銀子從他手裡過——這人不簡單，這時候請你，是想摸底，還是想滅口，兩說。「
沈孤鴻卻把帖子輕輕按在案上。他望著窗外——這幾日丐幫的弟兄晝伏夜出，盯著淨水坊的夜車，瘦猴遞迴來的信兒是一日三報，可那幾輛車進出得乾乾淨淨，車板上蓋著青布，連一滴水都不曾灑出來。缺的，正是一條能把淨水坊和國師府死死釘在一起的實證。
「去。「他說，「人家把席都擺到臉上了，我們若不接，倒顯得回春堂怕了。何況——「他頓了頓，「錢萬金請的是滿京城的貴人。那一桌上，說不定就坐著我們想見卻見不著的人。「
蘇清寒立在屋脊的陰影里，白衣被檐下的風掀起一角。她只淡淡道了一句：「宴無好宴。你落座之後，別碰那桌上的酒。「
話說的當夜，錢府張燈結彩。
好大的陣仗。朱漆大門開了六扇，門前八盞宮燈照得如白晝，青石甬道兩側擺著時興的菊花，盆盆開得極盛，香氣濃得發膩。府內更是金迷紙醉，琉璃燈、走馬燈、連廊上掛的羊角燈，把三進的院子照成了一座不夜的水晶宮。京中叫得上名號的商賈、幾座王府的清客、甚至太醫院來了兩位院判——滿堂衣香鬢影，笑語喧譁。
沈孤鴻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往那堆綾羅綢緞里一坐，像一滴墨落進了胭脂缸。可滿座沒一個人敢小瞧他。「醫魔「兩個字如今在京城，比許多侯爺的名號還響。
錢萬金親自過來敬酒。這是個五十上下的胖子，一團富態，笑起來眼睛眯成縫，通身和氣，只那一雙手——沈孤鴻留意到——指節粗大、掌心布滿了陳舊的老繭，分明是年輕時做過粗活、拼過命的人，與那身錦袍極不相稱。
「沈先生大才，「錢萬金拱手，聲音卻有些發虛，「救命之恩，萬金沒齒不忘。今日這席，頭一杯，敬先生。「
沈孤鴻舉杯，卻沒喝，只就著唇沿沾了沾。他記著蘇清寒那句話。也正是這一分心，讓他看出了不對。
錢萬金的手在抖。
那不是醉，也不是喜。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怕。敬完酒轉身時，沈孤鴻分明瞧見這胖子扶了一下桌角才站穩，額上一層細密的冷汗，被燈火一照，亮晶晶的。他落座之後，眼睛不住往二門那頭瞟，像是怕什麼人來，又像是盼著什麼人來。
變故就出在第三道菜上桌的當口。
堂中正演著一出《醉打山門》，鑼鼓喧天。錢萬金端起一盞酒，剛舉到一半，忽然整個人一僵。那盞酒「噹啷「砸在地上，碎瓷四濺。他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轉紫——
「老爺！「
「快傳太醫！「
滿座譁然，杯盤狼藉。有人尖叫，有人往後退，幾個婦人都被這陣仗嚇哭了。太醫院來的一位院判擠上前去，搭了搭脈，翻開眼皮看了一眼，臉色一變，退後兩步拱手道：「這是……這是急症！心脈暴脫，來不及了——快，快備後堂，讓老爺安息……「
「安息？「沈孤鴻冷冷地開了口，「人還沒涼透，你就替他蓋上白布了？「
那院判一噎，臉上掛不住：「你一個郎中，懂什麼朝堂貴人的病！這是天年盡了——「
「天年？「沈孤鴻已經走了過去。
他蹲在錢萬金身側。屍體還保持著掐脖子的姿勢，指甲深深摳進頸側皮肉里。沈孤鴻掀開那死者的眼皮——瞳孔里布滿血絲；扳開嘴唇——牙齦滲著暗紅的血；再順著脖頸往下看，解開錦袍的領口，胸腹之間，一條條青紫色的血管如蚯蚓般鼓起、爆裂，皮下洇開一片一片的紫黑血斑。七竅之中，血凝成了暗色的痂。
滿屋的香氣里，此刻多了一絲極淡、極腥，卻又讓沈孤鴻渾身汗毛倒豎的味道。
他聞過這味道。
義莊的死人堆里聞過，老拐的血里聞過，城南三城那一片井水裡聞過——是「它「。只是這一回，濃了不知多少倍。
那院判見他又是開眼又是解衣，急了：「放肆！你這是在污辱逝者！來人——「
沈孤鴻沒理他。他從袖中摸出一根銀針，飛快地在死者十指指尖各刺了一下。擠出來的，不是血，是近乎黑色的、稠得發亮的漿液。他又俯身，鼻尖幾乎貼上那死者青紫的唇，深深一嗅——一股甜腥之氣直衝腦門。他在心裡默默把這氣味與義莊那夜的胃中濁水、與井底那撮不散的鍋底灰一對——同出一源，只是烈了何止百倍。
他閉了閉眼。
——毒。與「嗜睡症「同源、與淨水坊那口井同源的毒。嗜睡症是慢慢滲、慢慢泡，讓人昏睡而死，不動聲色；錢萬金中的這一份，卻是原原本本、十倍百倍地灌進了身子裡，一夜之間，把五臟六腑的血管全都燒爆。這不是病，這是滅口。是嫌他知道的太多，嫌他還有用沒榨乾就急著讓他閉嘴。
一個掌控京城三成水脈的巨商，會是什麼都不知道的糊塗蟲？沈孤鴻忽然把這幾日的線頭串了起來：淨水坊明著是給百姓舍清水的善舉，暗裡那幾輛晝伏夜出、連一滴水都不敢灑的青布車——銀子從錢萬金的錢莊裡過，苦水從錢萬金的水行里流，可他一旦想從這門「善舉「里分一杯不該分的羹，第一個被推上斷頭台的，恰恰就是他自己。
那院判已經喝令家丁上來要架人。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站在人群後頭的蕭長風，忽然朝沈孤鴻極輕極慢地點了一下頭。沈孤鴻會意，起身，朗聲道：「錢老爺死得不明不白。既如此，誰敢攔我一驗？「
他聲音不大，可滿座的人都瞧見了他方才那一眼——那紫黑的血、那爆裂的血管，任誰心裡都發毛。人群里，有幾個水行東家的臉色，刷地就白了。
真正讓沈孤鴻起疑的，是混亂中他無意間聽見的一句話。
那是錢萬金一個貼身小廝，趴在後堂門檻上哭，哭著哭著，被一個管事捂著嘴拖走時，漏出來半句——「……老爺昨日還念叨……說那配方……說只要賣給北邊的……就能……「
後半句，淹沒在哭聲里。
北邊。配方。
沈孤鴻站在滿堂狼藉的燈影里，指尖還殘留著從死者身上蹭來的、那點腥冷的暗色。他忽然懂了錢萬金額上那層汗、那往二門不住的瞟、那從骨頭裡往外滲的怕——
這胖子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過今晚。他不是來請客的。他是想在死前，把滿京城的貴人叫到一塊兒，給自己尋一個能替他收屍、替他查清楚是誰動的手的人。他把最後一注，押在了「醫魔「的名頭上。
窗外，夜風忽起，廊下宮燈搖得人影亂晃。
蘇清寒不知何時已落在二門外的屋脊上，白衣在風裡獵獵作響。她隔著滿院子的縞素哭聲，朝沈孤鴻遞過來一個極淡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幾句話：別管這灘渾水，我們盯的是淨水坊。
可沈孤鴻回頭，看了一眼錢萬金那被白布草草蓋住的、還在往外洇血的屍身，又想起義莊那一夜，他給那具「嗜睡症「死人磕的頭。
他把那帖子從袖中取出來，就著地上的酒漬，慢慢抹平了那道摺痕。
「還有兩日。「蕭長風看著他，聲音沉得像鐵，「國師的大典在即，這時候首富暴斃、淨水坊夜車查不到東西、錢萬金臨死還要見你一面——你不覺得，這幾件事，是被一隻手，往同一處擰嗎？「
沈孤鴻沒答。他抬眼望向錢府深處那片黑黢黢的二門——那門後頭，究竟藏著錢萬金沒敢說出的話，還是藏著早已候在那裡、準備連他一併「送終「的人？
滿堂縞素，哭聲未歇。而他知道，真正的這桌「席「，此刻，才剛剛擺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