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萬金暴斃後的第二日，京城表面上什麼也沒變。首富的靈堂照設，紙錢照燒，太醫院一紙「急症暴亡、天年盡了「的文書貼出來，把這樁事穩穩噹噹蓋成了命數。可沈孤鴻知道，那方白布底下壓著的，是一條被人掐斷的活路——錢萬金是頭一個摸到淨水坊底細的人，也是頭一個因此必須死的人。
回春堂後堂，案頭攤著三樣東西：義莊驗屍的墨案、城南井底撈起那撮「鍋底灰「，還有昨夜丐幫瘦猴拼死送來的四個字——錢府，有鬼。
沈孤鴻把那張寫著「錢府有鬼「的紙按在桌上。「釘子不在淨水坊，「他說，「死前咬過的地方，才留得下牙印。錢萬金死前三日的動靜，就是縫。有縫，就能撬。「
蕭長風早換了青布長衫，扮作錢府新請的帳房，昨夜混進去摸了一整宿。他壓低聲音：「錢萬金屍首還停在正堂，靈幡沒掛，滿府的人各懷鬼胎，分家產的、尋日子的、看風向的，亂成一鍋粥。我倒尋著了一個人——他最寵的柳姨娘。那三日錢萬金屏退了所有幕僚、帳房、護衛，只留她在書房外間煎安神湯。她隔著屏風，聽見了不該聽見的動靜。「
「帶我去見她。「沈孤鴻起身，斷生劍仍裹在粗布里，只當是個背藥箱、替人過病的大夫。
錢府後院的暖閣里，炭火燒得悶。柳姨娘不過二十出頭，眼圈紅腫，妝都哭花了，見沈孤鴻腰間銀針的穗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木頭，一把攥住他不放。她原只當這大夫是來給她「過病「提神的，直到沈孤鴻不問病情，只輕輕問了一句——「那三日，你隔著屏風，可聽見老爺同什麼人說話？「
柳姨娘渾身猛地一顫，攥著袖子的手抖個不停，聲音壓得極低：「一個……一個書生。白面的，看著不過三十，說話輕飄飄的，尾音拖得很長，像在算帳。他手裡總捏著把摺扇，扇骨是銀的，一撥，嘩啦，嘩啦，跟算盤珠子響。「她頓了頓，眼裡浮起一層水霧般的懼色，「老爺平日何等脾氣，滿京城誰不知道錢閻王？可見了他卻矮了半截，一口一個'先生'。那晚我聽見'配方''北邊''價錢'幾個字來回地磨。後來先生笑著說了句什麼，我到現在做夢還聽得見——他說：'錢老闆，有些東西，是國師府的，你留不住，也不該留。'「
暖閣里一時只剩炭火嗶剝。沈孤鴻與蕭長風對視一眼。
「那先生的臉，你可看真了？「
「看了。「柳姨娘閉上眼，睫毛上掛著淚，「眉骨很高，左眉尾有顆黑痣。笑起來嘴角只往一邊挑。他走的時候，錢府養了六條惡犬，一條都沒叫。「
狗不叫——是餵熟了，還是見了什麼讓它們不敢叫的東西？沈孤鴻把這幾樣一樁樁記進心裡，沒再追問，只留了一包寧心安神的藥，起身出了暖閣。
回春堂，蕭長風翻遍了這半月托丐幫弟兄四處抄來的京中權貴名錄，末了在「國師府「三字底下停住指尖。
「白面書生，左眉尾一顆黑痣，銀扇撥算珠。「他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下釘，「京城裡管這叫'鬼算子'，柳無眉。國師府首席謀士——外頭傳，國師這十年沒斷過的案子，樁樁件件，背後都有這把銀扇的影子。他不進朝堂、不見外客，連三品大員遞帖子都遞不到他門上；可京里哪一家的銀子往哪兒流、哪一個人的命什麼時候該斷、哪一句話說出去會要幾個人的頭，他掐得比太醫院的脈還准。「
燕十三「嘖「了一聲，把酒葫蘆往桌上一墩：「一個謀士，能讓錢閻王低頭叫先生？「
「能讓首富低頭的，從來不是他這個人。「沈孤鴻望著窗外漸沉的天色，「是他背後站著的那位。鬼算子是手，國師是腦。錢萬金想從這隻手裡分一杯不該分的羹，於是這隻手——把他抹了，連消帶打，還順手把'急症暴亡'四個字，蓋在了他的棺材上。「
線索一寸寸收緊，可沈孤鴻要的那根「釘「還沒到手。當夜子時，他隨蕭長風、燕十三三度潛回錢府。書房的門軸上過油，推開無聲。燭火早熄，沈孤鴻以銀針挑起隨身的火折，一寸寸按過書架、案牘、博山爐，連博山爐里殘香的成色都湊到鼻端嗅了一遍。
「醫家辨證，靠的是'切'字。「他指腹貼著書案內壁緩緩滑過，閉眼感受著木紋里極細微的阻力變化，「找暗格，也是一樣的理——真東西藏得再深，總有用力的痕跡。你看這一處，木紋比別處新，漆面下頭有銅鏽氣。人若天天開合什麼東西，木頭的脾性就會被磨出來。「
他叫燕十三抬開案面。案底以三道銅榫扣著一塊活板，撬起，裡頭平平整整躺著一卷油布。沈孤鴻以枯木真氣護住指尖，極輕地展開——不是銀票，不是地契，是一捲圖。
圖上畫的是京城。街巷是細筆勾的，可壓在街巷之下的，是一道道朱線：從城外水源起，穿城而入，在東、南、西三城各處分岔、匯流，末了盡數扎向城西那一處標著「淨水坊「的所在；淨水坊再往東，另起一條加粗的朱線，筆直地探向皇城方向那座府邸。圖角以小楷註明：國師府·地下水脈。
「密道。「蕭長風的呼吸都變了，伸手撫過那條粗線，「淨水坊是明面的水，底下還有暗的——這是順著水脈鑿出來的路，直通國師府！錢萬金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圖，他想拿這張圖……去換北邊的價錢，可還沒出手，命就先折了。「
沈孤鴻卻盯著那條筆直加粗的朱線，忽然想起什麼，重新展開圖紙一角。在「淨水坊「旁，除了水脈與密道，還以硃筆小楷批著一行，墨色比別處新，像是死前才匆匆添上的：
「每夜子時，銀車自坊後門出。押車者：婉姑娘。「
婉姑娘。
黑帳末頁那個反覆出現的「婉兒「，淨水坊外那口井、那夜倒「仙方「的人，今夜這張圖上硃筆小楷寫著的「婉姑娘「——三條線頭在沈孤鴻腦子裡「啪「地接上了，又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他抬眼看向蕭長風，後者正死死盯著那兩個字，握著圖角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喉結上下動了動，終究一個字也沒說出口。
「收好。「沈孤鴻只吐出兩個字，把油布重新捲起，塞回燕十三懷裡，「這是釘子。有了它，淨水坊、國師府、還有這滅口的毒，一條繩上全拴住了。「
出得錢府，晨霧未散，青石板地上還凝著夜露。蕭長風終於沒忍住：「沈兄弟，那'婉姑娘'……你方才為什麼不許我問？「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沈孤鴻打斷他，聲音很穩，「等釘死了國師，等太廟過了這一關——你若還想知道，我陪你一起，把這個名字後頭藏著的人，一個字一個字從她嘴裡撬出來。現在不是時候。你我一亂，前頭的帳、後頭的命，就全白搭了。「
蕭長風沉默良久，重重點頭。
回春堂的燈還亮著。蘇清寒立在屋脊上，白衣被晨風掀起一角，像是守了整整一夜。沈孤鴻抬頭，她只淡淡遞來一句：「人齊了？「
「齊了。「沈孤鴻揚了揚懷裡的圖，「證據，也齊了。「
蘇清寒的目光在那捲油布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輕聲道：「圖上那條直往宮牆去的朱線——你最好想清楚，順著它挖下去，先見光的會是誰。有些路，進去了，就沒有回頭的水脈。「
沈孤鴻一怔，還沒及細想，她已經轉身隱進了檐影里。
蕭長風望著東邊將亮的天，一字一頓：「太廟，還有兩日。「
兩日。朱線圖上那座國師府的地下，那條子時出發的銀車之路，那個不肯說的「婉姑娘「——都還沉在京城的水脈之下，等著人去把它們撈出來。沈孤鴻把斷生劍往背上緊了緊，抬頭望著遠處隱約的太廟飛檐。
水脈之下，另有乾坤。而這一次，他要順著這張圖，一路挖進那乾坤的根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