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張墨汁浸透的布,嚴嚴實實地罩住了京城。淨水坊外那條官道,白日裡車馬喧囂,此刻卻靜得只剩下秋蟲低鳴。
沈孤鴻、燕十三、蘇清寒、蕭長風四人伏在道旁一處廢棄的柴垛後頭。老拐帶著十幾個機靈的弟兄,早已散在四周的暗處,像一群無聲的影子。
「來了。」老拐壓低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一聲氣音。
遠處,兩輛不起眼的青布篷車從淨水坊後門悄悄駛出,車轍壓得極深,顯然載著不輕的東西。趕車的車夫戴著斗笠,看不清臉,只露出半截粗壯的脖頸。
燕十三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沈孤鴻卻抬手攔了一下,搖了搖頭。
「先跟著,看它往哪兒去。」
兩輛車一前一後,沿著官道往西行了一里多地,忽然拐進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一堵青磚牆,牆根處雜草叢生,看起來像是死路。可趕車的車夫不慌不忙,從懷裡摸出一塊黑黢黢的鐵牌,在牆根某處磚縫裡一按——
「咔」的一聲輕響,牆根處竟緩緩裂開一道窄門,剛好容一輛車通過。
「暗門。」蕭長風倒吸一口涼氣,「這牆後面……是什麼?」
「地下水道的入口。」沈孤鴻盯著那道窄門,眼底寒光一閃,「淨水坊的水脈圖,三城朱線匯於此處。牆後頭,就是京城地下水脈的總閘。」
車進去了,暗門又無聲合攏。四人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確認四周無人,才從暗處閃出,來到那堵牆前。
沈孤鴻蹲下身,手指在磚縫間細細摸索。片刻後,他在一塊不起眼的青磚上摸到了一道極細的刻痕——與錢府書房那張水脈地圖上標註的暗記,分毫不差。
「是這裡。」他回頭看了燕十三一眼,「十三哥,開門。」
燕十三沒說話,刀尖抵住那塊青磚,手腕一抖,「咔嚓」一聲,磚塊應聲碎裂。暗門內的機括暴露出來,沈孤鴻伸手一扳,窄門再次打開,一股陰冷潮濕的腐臭味撲面而來。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燕十三從懷裡摸出一根火摺子,吹亮。昏黃的光照亮了石階——台階上覆著一層滑膩的青苔,兩側牆壁滲著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走。」沈孤鴻第一個邁步下去,斷生劍握在左手,劍鞘抵著牆壁,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燕十三斷後,蕭長風夾在中間,蘇清寒走在最前頭——她白衣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卻走得最穩,像一道飄在黑暗裡的月光。
石階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前方豁然開朗。
一條寬闊的地下水道橫在眼前,水只沒過腳踝,黑沉沉地緩緩流動。水道兩側是青石砌成的壁,壁上每隔十步便嵌著一盞油燈,燈芯早已熄滅,只剩一團團焦黑的燈座。
「分兩路。」沈孤鴻低聲道,「蕭長風,你跟著燕十三,沿著水道往東,找淨水坊的出水口,看有沒有藏東西的暗格。我和蘇姑娘往西,地圖上標著,國師府密道的入口在西側。」
蕭長風點頭,跟著燕十三往東去了。沈孤鴻與蘇清寒並肩往西,腳步踩在黑水裡,發出輕微的「嘩啦」聲,在空曠的水道里迴蕩,聽得人心裡發毛。
走了約莫一里地,前方出現了一扇石門。
石門上刻著九宮格的紋路,每格中嵌著一顆銅珠,銅珠顏色各異,紅、黃、藍、白、黑,雜亂無章地分布著。石門正中,是一個巴掌大的凹槽,凹槽邊緣刻著細小的符文,像某種古老的咒文。
「九宮連環鎖。」沈孤鴻盯著石門,眉頭微皺,「醫家《靈樞經》里有記載,九宮對應人體九竅,銅珠顏色對應五行。按錯了,門打不開不說,還會觸發機關。」
蘇清寒站在他身側,白衣被水氣浸得微濕,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輪廓。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石門,指尖微微一動,一縷極細的銀光從她袖中滑出,像一條小蛇,貼著石門表面遊走。
銀光所過之處,那些銅珠竟微微顫動起來,發出「嗡嗡」的低鳴。
沈孤鴻心頭一震——這是……
他來不及細想,蘇清寒已經收回銀光,指尖在石門上快速點了幾下:「紅珠按坎位,黃珠按離位,藍珠按震位,白珠按兌位,黑珠按中宮。」
沈孤鴻依言照做,手指依次按下五顆銅珠。只聽「咔、咔、咔」幾聲輕響,石門上的九宮紋路亮了起來,銅珠一顆接一顆地亮起紅光,最後「轟隆」一聲,石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門後,是一條更窄的通道。
通道兩側牆壁上,每隔三步便有一個小孔,孔中隱約可見黑色的粉末。沈孤鴻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粉末,湊到鼻尖一聞,臉色驟變。
「是『腐骨散』。」他低聲道,「人只要沾上一點,皮肉就會在一炷香內潰爛見骨。這是守門的毒。」
話音剛落,通道深處忽然傳來「咔噠」一聲——
腳下的石板猛地一沉!
沈孤鴻反應極快,一把抓住蘇清寒的手腕,將她往自己身側一拉,同時足尖一點,整個人騰空而起,斷生劍出鞘半寸,劍尖狠狠刺入頭頂的石壁,借力懸在半空。
蘇清寒被他拉著,白衣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在他身側。兩人低頭一看,剛才站立的地方,石板已經翻了下去,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洞中傳來「呼呼」的風聲,像野獸的喘息。
「翻板機關。」沈孤鴻咬著牙,「觸發一個,後面還有連環的。」
他話音未落,通道兩側的牆壁上,那些小孔中忽然噴出黑色的粉末,像一團團黑霧,朝兩人撲面而來。
蘇清寒眼神一凝,指尖再次亮起銀光。這一次,銀光不再是一縷細線,而是化作一張細密的銀網,將兩人罩在其中。黑霧撞在銀網上,發出「滋滋」的聲響,竟被銀光一點點化解、消散。
沈孤鴻看著她指尖的銀光,心頭那陣熟悉的悸動又涌了上來——這銀光……到底是什麼?
但他沒有時間細想。銀網只能撐一時,黑霧源源不斷地噴出來,銀光已經開始微微發顫。
「走!」他低喝一聲,拉著蘇清寒往前沖。
兩人踩著尚未翻落的石板,一路狂奔。身後,翻板「咔噠、咔噠」地接連觸發,黑霧緊追不捨,像一張張開的大嘴,要將他們吞噬。
跑了約莫十幾步,前方出現了一道亮光。
沈孤鴻心中一喜,拉著蘇清寒沖了過去——
亮光處,是一間密室。
密室不大,約莫一丈見方,四壁都是青石砌成,正中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隻鐵盒,鐵盒旁散落著幾張泛黃的紙頁。
沈孤鴻快步上前,拿起紙頁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紙上畫著複雜的配方,硃砂標註著「仙方」二字,旁邊用小字寫著:「辰砂三錢、砒霜一錢、烏頭半分……入水即化,無色無味,服之昏睡,三日而亡。」
是投毒配方!
他又打開鐵盒,裡面是一本厚厚的帳冊。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日期、車數、街巷,最後一欄寫著「押車人:婉姑娘」。
「找到了。」沈孤鴻的聲音微微發顫,「這就是釘死淨水坊與國師府的實證。」
蘇清寒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些紙頁和帳冊,忽然輕聲道:「還有。」
她指了指密室角落。
角落裡,靠牆立著一塊木板,木板上畫著一幅圖——正是錢府書房那張水脈地圖的完整版,只是更詳細、更精確。地圖上,除了三城朱線匯於淨水坊之外,還有一條粗黑的線,從淨水坊地下一直延伸,穿過半個京城,直抵……
國師府。
線的盡頭,畫著一個小小的圓圈,圈中寫著一個字:「祭」。
沈孤鴻盯著那個「祭」字,後背一陣發涼。
「國師府地下……有祭壇?」
蘇清寒沒有回答。她走到木板前,指尖輕輕撫過那條粗黑的線,眼神複雜得像一潭深水。
就在這時,密室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大夫!」是蕭長風的聲音,帶著幾分驚慌,「燕大哥讓我來報——水道東邊發現了暗格,裡面藏著十幾箱銀錠,還有……還有幾具屍體,穿著國師府侍衛的衣服!」
沈孤鴻臉色一沉:「走!」
他抓起桌上的配方紙頁和帳冊,塞進懷裡,拉著蘇清寒就往門外沖。
三人沿著來路往回跑,身後,密室的石門「轟隆」一聲關上了——是燕十三在外面扳動了機關。
「燕十三呢?」沈孤鴻問。
「他在後面斷後,說讓咱們先走。」蕭長風喘著氣,「他說……他說後面有尾巴。」
沈孤鴻心頭一緊,不再多問,加快腳步。
三人一路狂奔,穿過九宮連環鎖,爬上石階,從暗門鑽了出去。外面,天色已經微微發亮,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
老拐帶著弟兄們守在暗門外,見三人出來,都鬆了口氣。
「燕十三呢?」老拐問。
沈孤鴻剛要開口,暗門內忽然傳來一聲刀鳴——
緊接著,一道黑影從暗門中竄出,「砰」的一聲落在地上。
是燕十三。
他渾身是血,左臂上一道深深的刀傷,鮮血汩汩地往外冒。可他手裡還緊緊握著刀,刀尖上滴著血。
「後面……有追兵。」他喘著粗氣,「我斷了他們的路,但……但撐不了多久。」
沈孤鴻立刻上前,撕下衣襟給他包紮傷口。燕十三疼得齜牙咧嘴,卻還咧嘴一笑:「沒事,死不了。東西拿到了?」
沈孤鴻拍了拍懷裡的帳冊和紙頁,點了點頭。
「那就好。」燕十三鬆了口氣,「走,先回回春堂。」
四人帶著丐幫弟兄,迅速撤離了淨水坊。
回到回春堂時,天已經大亮。
沈孤鴻將配方紙頁和帳冊攤在桌上,眾人圍過來,一看之下,全都倒吸一口涼氣。
配方上,「仙方」二字觸目驚心;帳冊上,「婉姑娘」三個字反覆出現;水脈地圖上,那條通往國師府的黑線,像一條毒蛇,盤踞在京城地下。
「還有一日。」沈孤鴻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聲音低沉,「明日,就是太廟祈福大典。」
燕十三包紮好傷口,靠在牆上,冷冷道:「有了這些東西,明日金鑾殿上,咱們就有底氣跟國師府正面硬剛了。」
蕭長風卻皺著眉頭,指著地圖上的那個「祭」字:「可這個『祭』……是什麼意思?國師府地下,到底藏著什麼?」
沒有人回答。
蘇清寒站在窗邊,白衣被晨風吹得輕輕飄動。她望著遠處國師府的方向,眼神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沈孤鴻看著她,心頭那陣悸動再次泛起。他張了張嘴,想問那銀光是什麼,想問她到底是誰,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有些答案,或許還不到揭開的時候。
「明日太廟,」他收回目光,一字一句道,「咱們就去把這個『祭』字,掀個底朝天。」
窗外,晨光刺破雲層,照在回春堂的匾額上。
匾額之下,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