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山風穿林而過,掃盡華山連日清寂。
山道盡頭,一道青衫身影踏秋而歸,步履沉穩、身姿挺拔,正是下山抵禦魔教、馳援五嶽盟的華山派大弟子岳不群。
只是此番歸來,他並非孤身一人,身後還跟著一名風塵僕僕的少年,自江南鎮江一路隨行上山。
二人沿著石階緩緩走上正氣堂前的平台,岳不群眉宇之間滿是難掩的喜色,對著一旁負手而立的老掌門邵清志叩首見禮,語氣之中帶著幾分讚嘆:「師父,您切莫看這孩子生得瘦瘦小小、毫不起眼,骨子裡卻是一塊難得的練武奇才。」
「弟子自江南尋到他,一路歸山途中,傳授給他幾手最基礎的拳腳功夫,往往只需講解一兩遍,他便能盡數記熟,出手一招一式已然有模有樣,悟性遠超尋常孩童。」
說到此處,岳不群聲音又抬高几分,眼中精光閃動:「就連咱們華山《子午歸元功》入門的心法,他僅僅靜坐一夜,便拋開雜念,跨過『全身空透』,直接踏入了『恬淡虛無』的第二層境界!這般天資,放眼此前華山諸……,實屬罕見。」
此時的岳不群年方三十四五,正是風華正茂、壯年鼎盛之時。
一襲青色儒衫,五柳長須垂在頷下,面容白淨端正,舉手投足儒雅從容。
經過多年苦心苦修,《紫霞神功》已經小有所成,「君子劍」的名號早已傳遍江湖,聲望日隆,正是志得意滿、神氣完足之際,說起新收的弟子令狐沖,那份發自內心的得意幾乎快要溢出來。
邵清志目光落到站在一旁的少年身上,細細打量片刻,緩緩撫著花白長須,臉上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緩緩點頭:「能收得如此佳兒入我華山門下,實乃宗門之幸。看來我華山派沉寂多年,當真已是時來運轉。群兒,你便速速命人擺設香案,今日便行收徒大典吧。」
「弟子遵命!」
岳不群聞言,心中大喜,起身後腳步輕快,興沖沖便親自前去安排香案祭品。
不多時,一身英氣的寧中則便牽著年幼的岳靈珊快步趕來正氣堂。
寧中則一身勁裝,眉目英挺,神色帶著幾分婦人的慈和,腳步卻稍顯急促,顯然聽聞丈夫帶回一名新弟子,心中頗為好奇,迫不及待想要過來瞧上一瞧。
小小的岳靈珊才剛滿三歲,一身粉雕玉琢的衣裙,髮髻上繫著彩色的絲絛,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東瞧瞧西看看,小手不安分地拉扯著母親的衣袖,活潑好動,一刻也不肯安分。
梁發也早已接到通知,早早便來到正氣堂一側等候,安靜地立在廊下,目光落在那名新來的少年身上,細細打量起來。
令狐沖今年雖說已經十歲,只是自幼流落鄉野,常年吃不飽飯,營養不良,身形十分單薄,身高堪堪一米二有餘,尚且不到一米三,整個人瘦得仿佛一陣山風便能吹倒,體重怕是還不到五十斤。
身上雖換上了岳不群給他準備的嶄新粗布弟子服,可衣角、袖口、臉頰之上,到處都是蹭上的泥垢,渾身上下沒一處乾淨地方。
可難掩其俊秀底子,劍眉星目,薄唇上揚,五官生得十分周正好看。
只是一雙眼睛滴溜溜四處亂轉,臉上掛著一副滿不在乎、吊兒郎當的淺笑,東張西望,對正氣堂的雕樑畫棟、廊下站立的梁發全都好奇不已,半點沒有初上華山的拘謹。
直到他的視線掃到了寧中則身側,那粉嫩可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岳靈珊之時,方才停下了四處游移的目光。
臉上那副漫不經心的笑意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副傻乎乎的笑容,一雙眼珠死死盯著小女孩,幾乎就要冒出光來。
梁發看在眼裡,心底忍不住暗自搖頭苦笑:好傢夥,果然是個小賊坯子,人家小靈珊才僅僅三歲啊。
不多時,香燭祭品已然擺設妥當,華山歷代先祖的牌位靜靜立於大堂正中,裊裊香菸緩緩升起,正氣堂之內氣氛頓時莊重肅穆起來。
岳不群緩步走到老掌門邵清志身前,屈膝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連磕四個響頭,朗聲開口,聲音在大堂之內緩緩迴蕩:「弟子岳不群,今日收錄鎮江令狐沖、華陰梁發二人為門下弟子。」
「願列代祖宗在天之靈庇佑,教導令狐沖、梁發用功向學,潔身自愛,恪守本派門規,莫要墮了我華山派數百年的聲譽!」
話音落下,梁發連忙快步上前,身姿端正,恭恭敬敬地跟著跪倒在蒲團之上。一旁的令狐沖見狀先是微微一愣,隨即也收斂了嬉皮笑臉,老老實實上前跪好。
邵清志居高臨下,目光掃過下方兩名孩童,緩緩撫須,蒼老而厚重的聲音緩緩響起:「老夫准許你收錄令狐沖與梁發為門下弟子。」
「往後你需好生教導二人,令其恪守本派門規。日後弟子若是觸犯戒律,便按情節輕重施以處罰,若是犯下罪大惡極之事,立斬不赦!」
他頓了一頓,目光緩緩掃過梁發與令狐沖,語重心長地繼續說道:「我華山立足武林數百年,江湖交手一時的強弱勝敗,其實不足道哉。真正要緊的,便是門下每一名弟子,都懂得愛惜師門令譽。這一節,你們師徒三人都需牢牢記住了。」
岳不群躬身應道:「弟子謹遵師命!」
梁發、令狐沖二人齊聲開口,聲音整齊:「是,弟子謹記師祖教訓。」
岳不群緩緩起身,起身之後便站到老掌門身側,神色莊重,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兩名新弟子,一字一句緩緩開口:「沖兒,發兒,你們二人且聽好了。」
「我華山門下共有七戒:首戒欺師滅祖,不敬尊長。二戒恃強欺弱,擅傷無辜。三戒姦淫好色,調戲婦女。四戒同門嫉妒,自相殘殺。五戒見利忘義,偷竊財物。六戒驕傲自大,得罪同道。七戒濫交匪類,勾結妖邪。」
「此便是華山七戒,往後所有本門弟子,一體遵行,萬萬不可觸犯。」
梁發心中早有準備,神色肅然。一旁的令狐沖臉上嬉鬧之色褪去,也認認真真聽著師父的訓話。
二人齊聲應答:「是,弟子謹記師父教誨,定當努力遵行華山七戒,不敢有半分違犯。」
岳不群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微笑,儒雅的面容柔和了幾分:「好了,今日便先說這些。我華山不像其餘門派,定下許許多多繁冗的清規戒律。你們只要好好恪守這七條戒律,心中時時刻刻以仁義為先,做一個堂堂正正的正人君子,師祖、為師還有你們的師娘,便已是十分歡喜。」
「是!」
梁發與令狐沖應聲之後,又朝著岳不群、寧中則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響頭,行過拜師大禮。
「你們起身吧。」岳不群笑著抬手。
拜師禮畢,梁發與令狐沖二人齊齊起身垂立,靜待師父訓示。
岳不群目光溫和掃過兩人,帶著幾分定規的從容,緩緩開口定下師兄弟名分:「沖兒年長數月,入門雖晚,年歲居長,便當我華山第三代首座大弟子。發兒居次,為二師弟。往後你二人同門一體,當相親相敬、互幫互持,潛心練武、共護山門,攜手光大我華山門楣。」
此言落下,梁發心底微不可察地輕輕一嘆。
令狐沖天資絕世、悟性通天,一夜入氣、速成築基,最合岳不群心意,早已被他視作華山未來崛起的希望。自己苦修三年,終究只能屈居二師弟。
心中思緒轉瞬即逝,梁發麵上不露分毫,禮數周全,微微躬身彎腰,姿態恭謹有度:「梁發,見過大師哥。」
令狐沖少年心性,全然不懂名次分寸、師門利弊,驟然得了大師兄名分,只覺威風十足,當即大模大樣上前,抬手拍了拍梁發的肩膀,臉上掛著隨性爽朗的笑:「二師弟不必多禮!往後咱們便是同門兄弟,待會你帶我逛逛華山各處,日後咱們就一同玩耍吧!」
梁發嘴角微微一抽,心底暗自無奈失笑。
他從容抬首,語氣謙和卻篤定,委婉推辭:「多謝大師哥好意。只是我常年陪侍師祖身側,每日尚有請安、侍立、聽道之責,怕是無暇遊玩。大師哥初歸華山,盡可自行四處遊覽觀景。」
令狐沖臉上的笑意瞬間淡去,腦袋耷拉下來,眼底滿是濃濃的失望。本以為入了師門,終於有同齡玩伴相伴,不曾想這位二師弟竟是個半點不好玩的悶性子。
一旁的岳不群將兩人神態盡數看在眼裡,儒雅面容上噙著淡淡笑意,心中越發瞭然兩個弟子的性情差異。他並不苛責令狐沖的貪玩跳脫,也不訝異梁發的沉穩自律,只是循循教導、因材施教,語氣平和溫潤:
「無妨。發兒心性沉穩、恪守本分,繼續留在師祖身邊隨侍聽道便是,此亦是你的機緣。只是師門規矩森嚴,不論何人,晨功絕不可廢。自今日起,你每日卯時三刻,務必準時抵達演武場集合練功,不得遲到、不得缺漏、不得懈怠。」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絕不敢誤了晨功。」梁發躬身鄭重應下。
拜師大典到此便告一段落,寧中則走上前,溫聲叮囑了兩個孩子幾句,便帶著好奇四處張望的岳靈珊先行離開大堂。
梁發與令狐沖也暫時告退,正氣堂之中,很快便只剩下邵清志、岳不群師徒二人。
香菸裊裊,大堂之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邵清志緩步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華山群山,緩緩開口,聲音不複方才大堂之上的洪亮「群兒,方才拜師之時,我細細觀察了這兩個孩子。令狐沖天資絕頂,悟性之高,實屬罕見,乃是一塊百年難遇的璞玉。」
「只是此子心性跳脫不定,性情散漫,日後怕是不易管束。反觀梁發,這兩年一直在山苦修,日日恪守作息,心無旁騖,苦修從不間斷,心性沉穩堅韌,遇事思慮周全,少年老成,此子可托大事。依老夫之見,往後便定梁發為你門下的大弟子,執掌門下師弟,約束一眾後輩,最為妥當。」
岳不群聞言,眉頭微微一蹙,臉上當即露出了反對之色,上前半步,躬身回道:「師父,恕弟子不敢苟同。梁發誠然勤懇刻苦,根基紮實,可武道一道,天資終究極為重要。」
「令狐沖天資過人,起步神速,乃是我華山未來崛起的希望。若是立梁發為大師兄,令狐衝心中難免生出隔閡,反倒不利於他日後修行。依弟子之見,大師兄之位,理應授予令狐沖。」
邵清志聽完,沉默良久,長長嘆了一口氣,默然不語,終究沒有再繼續堅持此事。
話鋒一轉,說起了近來江湖上發生的大事:「既然你心意已決,此事便暫且按下不提。你此番下山,赴泰山召開的五嶽會盟,可有什麼新的風波變故?」
一談起江湖局勢,岳不群的神色瞬間凝重了起來,眉宇間帶上了幾分沉鬱:「師祖,此番江湖已然再起波瀾。就在不久之前,任我行親自率領一眾魔教高手,突襲泰山,殺我五嶽諸派弟子。」
「時嵩山左冷禪神功大成,挺身而出,與任我行大戰一場。兩人交手數百回合,最後竟是不分伯仲。經此一戰,左冷禪名聲大噪,整個五嶽之內聲望大漲,已然穩穩坐定了五嶽盟主的位子。」
「嵩山派的費彬更是在各路五嶽豪傑面前大肆吹捧左冷禪,言語之間隱隱已經將其當成新一代的五嶽之主,處處壓我華山一頭。」
說到這裡,岳不群的臉色明顯帶上了一絲不愉快,眼中掠過一抹不甘。
邵清志看著他,緩緩抬手拍了拍岳不群的肩膀,語氣平和,出聲安撫:「群兒,切莫心浮氣躁。左冷禪如今聲勢雖盛,卻也並非不可匹敵。嵩山初領盟主之位,其他三派未必心服。日後五嶽之中暗流洶湧,往後之路,待我華山復興之時,再徐徐圖之。」
岳不群抬首望向華山先祖的牌位,雙拳緊緊攥起,眼神之中燃起熊熊火焰,聲音鏗鏘有力,立下重誓:「弟子謹記師父教誨!今日左冷禪氣焰滔天,他日我岳不群必定苦練武功,尋機將其擊敗,重奪五嶽盟主之位,復興我華山一派往日榮光!」
正氣堂內,香菸悠悠飄散,誓言迴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