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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無奈

2026-09-26 15:41:10 作者: 咕嘟鴨

  申正義一路策馬隨行,臉上始終帶著難以掩飾的振奮與感激。

  此番能請到梁發這位華山嫡傳二弟子出山助拳,於他而言,何止是解決堡中危局,更是一樁極大的體面。

  世人皆知華山派近二十年日漸式微、地盤收縮、人才凋零,不復當年五嶽盛景。

  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縱然門派底蘊不復鼎盛,在整個陝西地界,名門正統的威懾力,依舊碾壓所有鄉野散人、地方武霸。

  尋常江湖野客、三流好手,聽聞華山名號,多半心生忌憚、不敢造次。

  這份根植於百年名門的底蘊聲勢,絕非地方豪強、市井武夫所能比擬。也正因如此,申正義心中無比踏實,一路上不停感念岳不群的舊恩厚德,言語懇切、滿心赤誠。

  趕路之餘,他更是傾囊相授,將自己半生闖蕩江湖、周旋紛爭、避禍保命的所有閱歷,盡數講給梁發聽聞。

  從江湖各派的行事規矩、市井武人的慣用伎倆,到鄉野紛爭的陰暗套路、與人交手的避忌訣竅,巨細無遺,句句都是血與火換來的實戰真知。

  梁發靜靜聆聽,偶爾隨口應答,心中亦暗自驗證自身戰力。

  趕路途中二人也曾數次放緩馬速,就地駐足簡單切磋試手。梁發刻意收束九成勁力,只用尋常拳腳招式應對,即便如此,高下之分也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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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正義這三流頂峰的江湖好手,在普通鄉民眼中已是無敵猛將,可在他面前招式僵硬、勁力粗淺、破綻百出。

  梁發心中暗自估量,若是全力出手,無需動用螺旋、震盪、寸擊三大絕學勁法,僅憑基礎拳腳,三兩招便可輕鬆將其制服。

  哪怕同時面對數十名申正義這般的三流武人,正面堂堂對決、擂台比武,他也有十足把握盡數碾壓、全身而退。

  起初梁發心中尚且生出幾分少年高手的底氣與傲然,覺得俗世江湖不過如此,三流武者終究難登大雅。

  可隨著申正義緩緩道出江湖底層的陰毒手段,梁發心底那點傲氣,瞬間被一盆冷水徹底澆滅,後背悄然驚出一層細密冷汗。

  擂台搏殺、正面對決,講究光明正大、招式章法、勁力輸贏,可真正的江湖生死、俗世紛爭,從來毫無規矩可言。

  世間武人,但凡能在江湖立足、活過半生,從無傻子呆子。沒人會明知不敵,還傻乎乎的正面硬拼、束手待斃。

  真到了你死我活的關頭,所有體面、規矩、武道尊嚴,盡數作廢。

  石灰迷眼、香油滑步、迷煙燻竅、麻藥封脈、暗處下毒、驅蜂放蛇、繩網鎖身、陷阱絆足,栽贓嫁禍、借刀殺人、煽動鄉民、援引官府……旁門左道、陰毒詭計層出不窮,防不勝防。

  任你武功蓋世、勁力通天、身法無雙,一旦落入層層陰毒圈套、連環算計之中,照樣拳腳難施、真氣受制,最終飲恨落敗,只能任人拿捏、受盡屈辱,到頭來只能被迫咽下所有苦楚,喝盡他人洗腳之水。

  申正義說起過往,語氣滄桑沉重,滿是劫後餘生的感慨。

  他年少闖蕩江湖之時,曾多次參與江湖助拳、恩怨廝殺,更是親身經歷過一場以弱搏強、逆天弒殺的死局。

  當年他與十餘名交好的三流好手,遭遇一名作惡一方、凶名赫赫的邪道一流高手。

  正面單挑,眾人無一合之敵,差距宛若天塹。可這群底層武人深諳生存之道,不拼招式、不搏勁力,只拼算計、狠辣與亡命。

  眾人提前布局、埋設陷阱、暗藏毒器、輪番消耗、拼死纏殺,以大半人死傷殆盡、屍骨無存的慘烈代價,硬生生耗死了那名不可一世的邪道一流高手。

  那一戰的慘烈兇險,恰似前世影視中《斷刀客》的絕境廝殺,群死群生、血浸黃土,無章法、無體面,唯有生死存亡的狠戾。而申正義,便是那場死戰之中僥倖存活下來的倖存者。

  梁發聞言心中凜然,瞬間徹底清醒。

  他忽然想起前世熟知的武林典故,強如桃花島周伯通,一身武功早已臻至絕世通神之境,天下能與其匹敵者寥寥無幾,可最終呢?

  依舊被絕情谷幾名無名無姓、武功平庸的弟子,靠著機關陷阱、陰毒算計生擒活捉,束手被制。

  相較那些絕世宗師,自己如今區區一流初境的修為,著實不值一提。

  一念至此,梁發徹底壓下心底所有傲氣。


  做人終究不能眼高於頂、肆意高調。江湖之大,藏污納垢、暗流洶湧,太過張揚自負,遲早會被人聯手針對、暗中算計。

  他暗自立下準則:日後行走江湖,與人交惡、產生仇怨,要麼隱忍不發、靜觀其變,一旦出手,便必定雷霆絕殺、下死手,一錘定音、斬草除根,絕不留絲毫後患,不給對手任何翻身報復、暗中陰人的機會。

  也就在這一刻,梁發終於徹底讀懂,為何岳不群會銘記申正義這份微不足道的交情近三十年,時常感念。

  申正義武功低微、終生困於三流,於武道精進毫無助益,可他卻是年少出山、初入江湖最難得的引路良師。

  一身實打實的江湖保命經驗,無數用性命換來的避禍真知,看似粗淺,卻能在無數危局之中救人一命。武學教人殺敵,閱歷教人活命,後者往往比前者更為珍貴。

  就在梁發心神沉澱、暗自感悟之時,身側的申正義忽然長嘆一聲,聲音滿是悲涼與無奈,打破了沿途的沉寂。

  「梁二哥,你是名門高士,不知我等鄉野小民的苦楚啊。」

  「自打兩堡定下比武賭水的規矩以來,我申家堡已經連輸七八年了。」

  「年年分水落敗,水源不足,良田乾旱絕收,糧食顆粒無收。這七八年間,全堡逃荒、餓死、流落異鄉再未歸來的老幼婦孺,足足不下二十人。二十條人命啊,就這般沒了。」

  提及往事,申正義嗓音沙啞,眼底滿是痛惜與無力。

  為了活下去,為了保住賴以活命的河水,申家堡也曾被逼無奈,數次重金聘請了江湖邪道好手助拳。靠著這些兇橫狠辣的邪武之人,申家堡總算贏回了幾次賭鬥,搶回了活命的水源。

  可前門驅狼、後門進虎。

  那些邪道武人出手狠厲、贏斗容易,品行卻毫無底線。助拳之餘,肆意橫行堡中,欺壓鄉民、調戲婦女、劫掠財物,禍害了堡中無數清白姑娘,留下一堆爛攤子與無盡屈辱。

  有了前車之鑑,今年全堡上下老幼再三商議,寧願傾盡家底、湊盡銅錢,也絕不再請邪道凶人。唯有名門正派,守規矩、重德行、有底線、惜聲名,這才是申家堡唯一的生路。

  聽完申正義一番血淚訴說,梁發策馬前行,一路默然無言。

  旁人聽來,這不過是兩堡相爭、鄰里械鬥的俗世瑣事,可他心中卻掀起陣陣波瀾,生出無盡共情。

  他驟然想起自己塵封的幼時記憶。

  十八年前,襁褓飄零,梁家貧寒疾苦,為了求活、為了讓家人活命,年幼的大姐、二姐被迫南下送人變賣,老母黃氏當年也險些被人轉手賣掉。一家人為了活下去,早已嘗遍世間辛酸、人間疾苦。

  今時今日,申、馬兩堡的紛爭,看似只是一場簡單的比武賭水,實則是數百戶鄉民的生死存亡。

  贏,則良田得潤、五穀豐登、老小安居;輸,則乾旱絕收、餓殍遍野、離散逃荒。

  這從來不是一場兒戲比武,而是兩堡百姓,為了活下去的拼命之爭。

  數十年水源爭奪,早已讓申、馬兩堡結下不解死仇,血海深仇根深蒂固,根本無調和餘地。生存面前,何來謙讓?何來和睦?

  若非榆林衛所千戶強力鎮壓,以比武替代死斗,強行鎖住兩堡恩怨,數十年拉鋸下來,這兩座隔河相望的軍堡,恐怕早已廝殺得只剩其一,再無並存可能。

  梁發心中清楚,此番出山,自己註定要得罪一方。

  華山居中助拳,幫申家堡取勝,便是斷了馬家堡的生路、絕了他們的存續之機。無論自己行事如何公允、手段如何光明,馬家堡上下數百戶老小,都會將自己視作仇敵,記恨終身。

  可世事從來兩難,人間從無圓滿。

  是申家堡千里奔赴、懇切求助、傾盡家底相托,這份情義、這份託付,他接下了,便要盡職盡責到底。

  說到底,只能算馬家堡倒運。

  亂世江湖,俗世紛爭,從來只論輸贏、只分生死,不講情理、不分對錯。

  梁發抬眸望向遠方綿延的黃土山巒,眼底褪去所有少年意氣,只剩一片沉靜與漠然。

  既然入局,便唯有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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