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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水利

2026-09-26 15:41:28 作者: 咕嘟鴨

  一路風塵僕僕,二人策馬跨越黃土溝壑,終於踏入榆林衛地界。

  穿過層層土坡隘口,遙遙便望見夯土鑄就的申家堡高牆輪廓,矗立在蒼茫黃土高原之上,古樸厚重,帶著邊塞軍堡獨有的肅殺與貧瘠。

  自申正義提前快馬傳信歸來,整座申家堡早已沸騰一片。

  堡中百姓世代居於陝北苦寒之地,常年與乾旱、饑荒、水患纏鬥,日日面對的都是鄉野武夫、市井豪強,最多也就見過衛所軍卒操練。

  華山名門正派嫡傳弟子親臨助拳,於他們而言,簡直是天大的殊榮,如同天上高士降臨凡塵。

  在陝北鄉野小民心中,華山屹立五嶽之列,名門聲望冠絕陝地,門下弟子個個都是身懷絕學、品行端正的高人,尋常人一輩子都無緣得見。

  如今能得一位華山二弟子親至堡中,為全堡老小爭奪活命水源,一時間,申家堡上下人人奔走相告,家家戶戶清掃院庭、備辦酒食,提前便擺開慶賀的架勢,滿腔熱忱,滿心敬重。

  待梁發策馬至堡門之外,早已等候在此的堡中耆老、百戶、族老盡數躬身佇立,姿態恭敬至極。

  兩側堡民自發分列兩旁,肅立拱手,無人喧譁,無人敢隨意打量窺探,唯有滿眼的敬畏與期盼。

  相較於尋常江湖武人入城的散漫隨意,梁發所受禮遇堪稱空前絕後。

  申家百戶親自上前牽馬墜蹬,雙手穩穩扶住馬韁,恭恭敬敬引梁發下馬;數位白髮蒼蒼、在堡中德高望重的耆老並肩隨行,步步禮讓,不敢有半分逾越。

  入住之處更是直接安排在堡中最氣派寬敞的百戶主院,青磚鋪地、窗明几淨,乃是整座申家堡條件最好的居所,遠比尋常鄉紳宅院體面。

  待到開席待客,禮數更是周全至極。

  堡中精挑細選的清秀少女,身著整潔布衣,列隊上菜,步履輕盈、姿態恭謹,每一道菜品呈上,皆微微躬身行禮,禮數絲毫不亂。

  山中各式珍奇野味、家養肥禽、窖存乾貨、自釀土酒流水般絡繹上桌,熱氣騰騰、香氣滿堂。

  平日裡堡民逢年過節都捨不得享用的珍稀吃食,盡數拿來款待梁發,只求讓這位華山高士吃得舒心、住得安穩。

  梁發靜坐席間,看著滿桌豐盛膳食、一眾老小恭敬謙卑的模樣,心中暗自感慨。

  

  陝北苦寒貧瘠,申家堡本就度日艱難,這般鋪陳款待,已是傾盡全堡所能,這份敬重之心,真切厚重,半點不假。

  一夜安歇,院落清淨無擾,全堡上下無人敢隨意叨擾,盡數將這位年輕的華山嫡傳奉若百年難遇的貴賓。

  次日天剛蒙蒙亮,黃土高原的晨霧尚未散盡,天色微熹微涼。

  梁發已然晨起收功,吐納完畢、精神飽滿,徑直差人喚來申正義。

  申正義本就連日趕路奔波,身心俱疲,昨日應酬待客又忙至深夜,正是渾身酸脹、睡意濃重之時,大清早便被傳喚,心中難免帶著幾分急切與困惑。

  他匆匆趕來,一見面便忍不住開口勸道:

  「梁二哥,距離兩堡比武賭鬥之期尚有兩日,大可在堡中好生歇息、養精蓄銳。這大清早的,黃土風硬、晨露寒涼,你四處奔波走動,萬一累了心神、耗了氣力,反倒對兩日之後的比武不利啊!」

  梁發聞言淡淡一笑,神色從容自若,語氣平和卻帶著十足底氣:「無妨。區區鄉野賭鬥,不值當費心耗神。放眼陝北地界,只要不是各派掌門、老一輩宗師親自出手,此間敵手,我誰也不懼。」

  他心中對自身戰力通透無比。

  十八歲一流初境修為,肉身雄渾、勁力精妙、輕功超絕,唯一短板只是江湖生死搏殺經驗稍淺。

  單憑硬實力,放在一眾一流弱手中,已然算得上頂尖好手。此番兩堡爭水的比武賭鬥,對手充其量只是塞外散人、鄉野武夫,於他而言,不過是殺雞屠狗、舉手可滅的易事。

  他之所以不願坐守堡中休養,並非忌憚敵手,而是另有考量。

  榆林此地,正是梁氏族人居於陝北的祖地。

  生於斯、長於斯的一方水土,世代族人在此耕耘求生,看著兩堡百姓年年為水源廝殺、代代結怨、死傷不斷,他心中不願只做簡單的比武打手。

  比起一時的輸贏,他更想親眼看清河道地勢、水患根源,尋一絲化解兩堡世仇、緩解年年紛爭的法子。


  聽聞梁發言語,申正義卻連連搖頭,神色驟然凝重,一臉鄭重其事的提醒:「梁二哥,你武藝通天,自然底氣十足,可今年這事,真的不容半點小覷!」

  「馬家堡今年也是徹底發了狠,傾盡全堡之力,戶戶湊錢、家家出力,足足攢下三百貫重金,專程遠赴塞外,請來了一位成名多年的邪道獨行刀客!」

  「聽聞那人名號『斷天刀』,行走塞外十餘年,出手狠辣、刀不留情,出道至今未嘗一敗,死在他刀下的江湖武人、過往鏢客,足足不下百十條人命。」

  「此人武功高深莫測,我混跡江湖半生,也不敢隨意估量其深淺,梁二哥,你萬萬不可大意,務必謹慎對待!」

  「斷天刀?」

  梁發低聲默念一遍名號,心中波瀾不驚,只覺名頭唬人,實則並無半分忌憚。

  塞外獨行刀客,凶名再盛,終究是偏居一隅的野武散人。

  他前世熟知江湖諸多大能名宿,縱觀塞上高手,最難纏的莫過於塞北明駝木高峰,陰險狡詐、手段歹毒、藏污納垢,最是難以防備。

  只要不是木高峰這等老牌陰狠高手親至,便無大礙。

  就算是塞外黑白雙熊那等兇橫之輩一同前來,自己小心周旋、穩紮穩打,憑一身精妙勁法與超絕輕功,也足以從容應對。

  說到底,不過是一場爭水私鬥,區區鄉野水源紛爭,又豈能引來真正的頂尖大高手坐鎮?

  「我知曉了,無妨。」

  梁發淡淡一語帶過,不願再多糾結敵手強弱,策馬一提韁繩,徑直朝著兩堡共用的那條河道疾馳而去。申正義見狀,不敢耽擱,連忙緊隨其後。

  一路行至河畔,眼前景象盡收眼底,滿目皆是陝北黃土高原的貧瘠與蒼涼。

  這條小河乃是黃河支流的細小分支,一路穿梭千山溝壑,流經此處,地勢落差極大,兩岸皆是光禿禿的黃土陡坡,水土流失極為嚴重。

  只要大風一過,黃土飛揚、遮天蔽日,岸邊草木稀疏,土地乾裂僵硬,全然無半分江南水土溫潤之態。

  此時尚未入夏,本就是枯水時節,河道水流細弱、淺淺潺潺,水量本就匱乏。

  即便到了夏季雨水充沛之時,水位暴漲也不過高出眼下一米有餘,杯水車薪,難解乾旱困局。

  兩堡田地盡數盤踞在黃土坡上,河床地勢極低,哪怕是申家堡田地的最低處,距離河面也足足高出二十米。

  二十米高低落差,在無機械、無先進水利的年代,便是天塹般的距離。

  堡中百姓世代依靠龍骨水車取水灌溉,可高差過大、水流不足,水車汲水艱難、效率極低,耗費無數人力物力,卻依舊難以滋潤整片良田。

  一旦遇上大旱之年,河水再枯,取水更是難如登天,萬畝好地無水滋養,乾裂荒蕪、顆粒無收,便是常態。

  在沒有抽水機、沒有輸水渠道的古代,水源便是耕地的命脈,無水便無糧,無糧便死人。

  也正因這般絕境,兩堡百姓才會年年捨命相爭,代代不死不休。

  為了一口活命之水,人情、道義、鄰里情分,盡數抵不過腹中饑寒、生死存亡。

  梁發駐馬河畔,望著荒蕪乾裂的黃土田地,頭也不回地問道:「申家堡如今在冊耕地,共有多少畝?」

  申正義仰頭望著漫山遍野的土田,粗略估算一番,出聲答道:「回梁二哥,全堡上下規整下來,良田堪堪一萬畝有餘。」

  一萬畝良田,看似廣袤,實則養活全堡千餘老小,堪堪勉強度日。

  梁發心中暗自對比家鄉收成,心底愈發沉重。

  陝南水土溫潤、地力尚可,家中一畝麥地豐年也不過收一百八十斤帶殼麥子。

  而陝北黃土貧瘠、雨露稀少、地力淺薄,父親梁有田曾親口說過,此地一畝麥田豐年收成僅有一百二十斤左右。

  這還是風調雨順的年景,若是遇上旱澇災年,收成還要再折大半。且此時無改良良種、無化肥增效、無驅蟲農技。全靠天時地力、人力苦耕,糧食產量低得可憐。

  一萬畝薄田,灌溉不足、地力貧瘠、收成微薄,根本撐不起百姓富足度日。

  如今雖是大明孝宗年間,朝政清明、天下少亂。各地衛所屯田尚未被權貴豪強盡數瓜分侵占,還算得上清平歲月。

  可軍堡屯田制度嚴苛,田間收成向來五五均分,一半上交衛所官府軍用,一半留歸百姓自用。


  油、鹽、布等必須品開支層層折算下來,每戶鄉民一年到頭,到手糧食不過兩百斤。省吃儉用、糠菜摻雜,也只能勉強裹腹不餓死,毫無富餘可言。

  放眼望去,坡上勞作的農夫個個面黃肌瘦、衣衫破舊。佝僂著身子在黃土田中辛苦耕耘,風霜苦難盡數刻在眉眼身軀之上。

  這般貧苦模樣,竟絲毫不比後世清末民初老照片中那些掙扎求生的底層百姓好過半分。

  望著滿目蒼涼的黃土高原,梁發心中忽然生出一個縈繞已久的念頭。

  不知紅薯、玉米、土豆這三種後世高產雜糧,如今是否已然傳入華夏大地?

  縱然初傳之時品種未經改良、產量有限,可相較於當下的麥子、粟米、青稞等傳統作物,依舊產量翻倍、耐旱耐貧瘠、適應性極強。

  若是能將這三種高產作物在陝北落地生根、全面推廣,再慢慢選育良種、改良耕種技法,何愁土地不活、何愁百姓挨餓、何愁歲歲饑荒?

  他腦海中沉澱著無數後世先進的農耕知識、種植技法、地力養護之法。

  若能將這些俗世技藝緩緩傳出,改良農耕、增產糧食,便能救活天下無數掙扎在溫飽生死線上的窮苦百姓。

  比武爭水,只能解一時之困;改良民生、盤活水土,方能解萬世之苦。

  晨風吹過黃土坡,捲起漫天細沙。

  梁發立在河畔,望著滔滔細流與千畝薄田,眼底早已不止兩日之後的一場比武勝負,更藏著一份超越江湖廝殺、惠及萬民的深遠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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