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得衛城,街道規整寬闊,商賈往來絡繹不絕,戍邊兵卒沿街巡守,文武衙署分立四方,比起鄉野堡寨,儼然是另一番繁華規整的景象。
城中文風隱隱流轉,不少身著青衫、背負書箱的學子往來穿梭,步履從容、神色昂揚,與邊塞遍地的粗糲悍勇截然不同。
梁發心中微微一動,稍加詢問路人方才知曉,眼下正值初春,恰逢榆林衛都指揮使陳懷旺主持一年一度的春闈文會。
衛城轄下所有軍戶學子、寒門儒生盡數匯聚於此,備考府縣春考,求取秀才功名。
陳懷旺素來崇文重教、體恤寒門,每逢春考之前,必設文會、開雅宴。召集學子談詩論道、切磋文筆。
一來鼓舞士氣、勉勵學人。二來擇優遴選人才,舉薦備用,乃是榆林衛多年不變的慣例。
知曉此事,梁髮腳步微頓,心思飛速流轉。
陳懷旺身為榆林衛最高軍政長官,手握一衛錢糧、軍政、屯田大權,性情剛正、體恤民生,卻也素來威嚴持重、秉公辦事,最不喜閒人貿然登門、空手求利。
自己一介江湖武人,無官身、無功名,貿然直闖衙署求三千兩巨款,太過突兀,極易被視作江湖遊俠藉機邀功、妄求私利,輕則閉門拒見、駁回所求,重則惹人猜忌、徒生事端。
如今文會大開、群賢畢至,正是最好的契機。
武人登門,便是攀附求利;文人赴會,便是風雅同道。
若能藉此文會之機,展露才情、博得陳懷旺賞識,先入其眼、得其認可,再順勢稟明兩堡水利民生大計、求取錢糧,遠比貿然直諫要穩妥百倍。
心念既定,梁發不再遲疑,順著路人指引,徑直前往都指揮司後院雅園。
此時的都指揮司雅園之內,早已是賓客雲集、書香滿庭。
園中花木初綻、青石鋪路、亭台軒榭錯落雅致。數十名青衫學子分列兩側,或低聲論道、或研磨賦詩、或靜觀沉思,文風鬱郁、清雅端莊。
正中央的觀景亭中,端坐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眉目威嚴,頜下微須,氣度沉穩厚重,周身兼具武將的殺伐剛毅與文官的溫雅謙和。
正是榆林衛都指揮使,陳懷旺。
他半生戍邊、鎮守北疆,征戰沙場、平定邊亂,護得一方邊塞安穩。
執掌衛所軍政之餘,格外重視文教,深知邊塞苦寒、寒門學子不易,唯有崇文興教、培育人才,方能讓邊塞長治久安、代代興盛。
是以今日特意放下公務,親自主持文會,勉勵一眾學子潛心治學、博取功名。
園中另有數位衛所文武僚屬、儒學教諭分列陪坐,全程陪同文會,場面莊重雅致、井然有序。
梁發行至園門之外,被值守衙役抬手攔下。
衙役見他身著勁裝、身佩刀劍,不似赴會學子,語氣客氣卻態度堅決:「今日陳大人開辦文會,僅限衛轄學子入內切磋,閒人不得擅入,還請公子止步。」
梁發並未強行闖入,也未直言求見指揮使,只是神色從容,輕聲開口:「在下樑發,祖籍榆林,華山遊學歸來。久聞陳大人崇文重教、禮賢下士,今日衛城文會大興,群英薈萃,心生嚮往,特來瞻仰風雅。」
「在下雖無學籍,卻也是邊塞本土之人,心系桑梓、仰慕文風,願獻短詞一首,以為諸位學子助興,為大人雅會添彩。」
他話音清朗、氣度淡然,不卑不亢,全無諂媚攀附之態。
值守衙役見狀微微遲疑,見他身形挺拔、談吐不凡、氣度卓然,絕非市井無賴、閒散之輩,不敢擅自驅逐,連忙入內低聲稟報。
亭中靜坐的陳懷旺聽聞稟報,微微挑眉,心生幾分好奇。
今日滿座皆是在冊學子、寒門儒生,苦讀多年、備考春闈,人人一身書卷氣。竟有江湖武人、遊學歸鄉的邊塞子弟,主動求入文會、願獻詩詞,實屬罕見。
他抬手淡淡道:「讓他進來。」
衙役領命而出,側身放行:「公子請入。」
梁發從容整衣,緩步踏入雅園。
他步履沉穩、身姿挺拔,雖身著武人勁裝、背負兵刃,卻步履有度、神色清雅,全無粗鄙悍勇之氣,反倒自帶一股文武兼具的通透氣度。
入園瞬間,園中數十道目光齊齊匯聚而來,滿座學子皆是心生好奇,紛紛側目打量。
陳懷旺目光落在梁發身上,細細打量片刻,見他年少英挺、眉目清朗、神凝氣正,眼底無半分浮躁戾氣,心中先自有了幾分好感。
開口緩聲問道:「你非在冊學子,亦非衙署僚屬,聞本會風雅,便主動前來助興?既願獻詞,可當場吟來,讓本座與諸位學子一聽。」
梁發微微躬身行禮,禮數周全、不驕不躁:「晚輩僥倖遊學華山,略通筆墨,不敢稱文采斐然,卻也心系邊塞、感念大人治邊功德。今日群英齊聚、文會大興,晚輩斗膽獻醜,即興作讚詞一首,以頌大人崇文興教、安邊濟民之德。」
言罷,他稍作沉吟,望著滿園書香、眼前戍邊重臣,結合榆林邊塞風物、陳懷旺治邊功績,朗聲吟道:
「塞上春風入府堂,旌旗不動墨書香。
十年鎮守三邊穩,一席文風萬里長。
恤士常憐寒巷苦,崇文不負少年章。
今朝共待春雷起,盡遣英才輔北疆。」
一首七律隨口而出,一氣呵成、對仗工整、意境開闊。
既寫盡榆林邊塞的雄渾氣象,又精準讚頌了陳懷旺鎮守三邊、維穩戍邊、崇文重教、體恤寒門的功德,不諂媚、不浮誇,字字貼合實景實事,句句格局開闊、意境高遠。
全詩落音,滿園瞬間一靜。
一眾青衫學子皆是面露動容,原本心中對這名武人闖入文會的輕視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驚。
原以為是一介粗通拳腳的武夫,不曾想竟有如此深厚筆墨、開闊胸襟、絕佳詩才。
陪坐的儒學教諭撫須點頭,連連讚嘆:「好詩!好格局!邊塞風物、守臣功德、學子期許,盡數囊括其中,渾然天成,不見雕琢痕跡,難得,實在難得!」
陳懷旺眼底亦是精光一閃,臉上露出明顯的讚許之色。
他半生戍邊,見慣了沙場殺伐、市井粗莽,邊塞之地向來文風孱弱、人才凋零,難得有這般年少子弟,文武兼具、心懷桑梓、落筆不凡。
原本隨意接納的心思,瞬間變成真心賞識。
他微微抬手,溫聲笑道:「好一句『一席文風萬里長,盡遣英才輔北疆』。少年有才,胸襟不俗,既然恰逢其會,便入席落座,與諸位學子同席論道、共赴雅宴吧。」
「謝大人厚愛。」梁發再度躬身行禮,從容入席,在末座空位靜靜落座,舉止謙和、沉穩有度,全無半分張揚得意。
時辰流轉,日頭漸高,雅宴正式開席。
佳肴次第上桌、美酒醇香流轉,絲竹清音緩緩縈繞,園中氣氛愈發清雅熱烈。
陳懷旺端坐主位,舉杯遍示眾人,言語懇切,勉勵一眾學子潛心治學、堅守本心、不負寒窗、不負韶華,待到春闈開考,盡數折桂、博取功名,將來回饋桑梓、報效家國。
一眾學子紛紛起身謝恩,士氣高漲、心神激昂。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氛圍愈發熱烈,陳懷旺興致漸濃,笑著開口出題,定下了今日文會比試規制:「今日雅會,不談官務、不論殺伐,只論才情志向。」
「本座今日設三題,諸位學子各展所長,分別以【家鄉】【邊塞】【志向】為題,各作七言絕句一首,限時一炷香。三詩成而品高下,今日魁首,本座破例應允,可直言所求,但凡力所能及、合情合理,盡數應允。」
此言一出,滿園學子瞬間沸騰,人人神色亢奮、躍躍欲試。
以三題作詩,皆是尋常體裁、常見立意,不算刁鑽晦澀,人人皆可落筆。
可魁首能得陳指揮使當面許諾、隨心求賞,這份機緣,在寒門學子眼中,勝過百兩白銀、十載苦讀。一旦拔得頭籌,不僅名聲響徹衛城,更能得上官賞識,日後求學、仕途皆有莫大助益。
一時間,滿座學子紛紛斂神靜氣、研磨提筆,凝神構思詩句,園中瞬間只剩筆尖遊走、微風拂葉的輕響,人人全力以赴,不肯錯失這份千載難逢的機緣。
梁發端坐席中,心中大喜過望。
他此番入城,所求不過三千兩水利錢糧,相比於官場升遷、功名前程,實在是微不足道。
如今陳懷旺親口許諾魁首可隨心求賞,恰好正中下懷。只要穩穩奪魁,便可名正言順、堂堂正正求取水利專款,無需迂迴攀附、無需多費口舌。
旁人視之為功名機緣,他視之為民生契機。
一炷香時限緩緩流逝,園中紙筆摩挲之聲不絕於耳。一眾學子或是反覆推敲、或是蹙眉沉吟、或是落筆疾書,各展文采,力求拔得頭籌。
梁發心境澄澈、毫無焦灼,前世博覽群書、今世又飽讀詩文,潛心修武、沉澱心性,區區三首絕句,於他而言輕而易舉。
加之三題貼合自身經歷、貼合邊塞實景、貼合心中所求,無需刻意雕琢,隨心落筆、皆是真情實感、絕佳意境。
待大半學子堪堪落筆定稿、反覆修改之際,梁發已然從容擱筆,三首七言絕句一氣呵成,字字工整、句句精妙。
待到香燃過半,無人再敢拖延,眾人盡數停筆,紛紛將詩作呈上,交由陳懷旺與儒學教諭一同品鑑品評。
一時間,案頭詩稿堆疊如山,或辭藻華麗、或立意尋常、或工整有餘、格局不足。
諸位學子的詩作雖各有優劣,卻大多跳不出寒門悲苦、邊塞蒼涼、求取功名的尋常套路,立意相近、意境相仿,難有驚艷出彩之作。
陳懷旺與教諭逐一翻閱,時而點頭讚許,時而微微搖頭,卻始終未曾見到一篇足以冠絕全場的佳作。
直到翻至梁發的詩稿,二人目光同時一頓,眼底瞬間亮起異彩。
第一首,題【家鄉】:
「黃沙萬里是吾鄉,春作秋收歲月長。
莫道邊庭風物苦,人心安穩即滄桑。」
寥寥二十八字,褪去尋常思鄉詩的悲苦哀怨,不嘆邊塞貧瘠、不怨故土苦寒,反倒寫出一方水土的安然厚重、故鄉的包容遼闊。
黃沙萬里皆是故土,人心安穩便是歸處,格局開闊、心境豁達,遠超一眾少年學子的淺薄愁思,淡然通透、意境悠遠。
第二首,題【邊塞】:
「長風捲地戍塵沙,鐵甲橫邊護萬家。
莫道疆場唯鐵血,一犁春雨潤桑麻。」
此詩更是絕妙,打破世人對邊塞的固有認知。
世人皆道邊塞只有長風黃沙、鐵血征伐、戍邊苦寒,唯獨梁發寫出邊塞的家國大義、民生底色。
將士鐵甲守疆、護一方安寧,換來春雨潤田、桑麻繁盛、百姓安居。殺伐為守護,鐵血為生民,立意高遠、格局宏大,兼具武人的家國擔當與文人的悲憫情懷。
第三首,題【志向】:
「少年不負朔風涼,棄劍猶思護八荒。
若得人間安穩策,一生煙火替刀槍。」
全詩落地心聲、直抒胸臆,字字赤誠、句句鏗鏘。
少年立身邊塞,不畏朔風苦寒,一身武學不為爭強好勝、殺伐逞凶,只為守護蒼生、安定八方。
畢生所求,不是功名富貴、沙場揚名,而是求得民生安穩之策,以人間煙火取代亂世刀槍,息紛爭、安百姓、定邊塞。
三首絕句,層層遞進、首尾呼應,寫盡故鄉情懷、邊塞風骨、少年志向。
無一句浮華辭藻,無一絲矯揉造作,字字發自肺腑,句句格局超然。
比起滿座學子汲汲於功名、孜孜於仕途的志向,梁發的格局胸襟、家國情懷,早已遠超同輩、凌駕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