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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銀缺

2026-09-26 15:44:27 作者: 咕嘟鴨

  那儒學教諭捧著詩稿,反覆品讀數遍,愛不釋手,連連撫須長嘆:「妙哉!絕哉!三首絕句,意境、格局、情懷、立意,無一不佳!」

  「通篇無半分酸腐之氣,有邊塞少年的赤誠,有江湖武人的擔當,更有濟世安民的胸襟!今日文會,此作當之無愧第一!」

  陳懷旺亦是眼中讚賞濃烈,心中震撼不已。他鎮守邊塞多年,見過無數寒窗學子、江湖武人,卻從未見過這般年少通透、文武雙全、心懷萬民的子弟。

  年少卻不浮躁,習武卻不好殺,有才卻不張揚,胸懷蒼生、志在安民,實屬難得。

  他抬眸看向落座安然、神色淡然的梁發,高聲開口,一語定音:「今日文會,梁發三首詩,冠絕全場、無人可及,為本會魁首!」

  話音落下,滿園學子無人不服。

  眾人紛紛轉頭看向梁發,眼中再無半分輕視,只剩滿心敬佩與艷羨。三場詩作,格局、意境、情懷、立意全方位碾壓眾人,魁首之位,實至名歸。

  陳懷旺含笑看向梁發,語氣溫和卻帶著十足分量:「少年奪魁,才情卓絕,不負今日雅會。本座先前有言,魁首可隨心請賞,但凡本座力所能及、合情合理之事,今日一概應允,你且直言所求。」

  全場目光瞬間盡數聚焦在梁發身上,人人好奇這名文武雙全的少年,會求取何等賞賜。是求取功名舉薦、求學便利,還是金銀綢緞、田地優撫?

  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梁發從容起身,緩步出列,對著陳懷旺鄭重躬身一禮,神色坦蕩、字字清亮:

  「大人,晚輩不求功名、不圖富貴、不索良田。唯求大人體恤邊塞民生,撥付三千兩屯田水利專項庫銀,用於申、馬兩堡河道修繕、攔水壩修築、風力水車建造、數萬畝旱地改造,消解兩堡百年水爭,救一方百姓饑荒,固邊塞民生安穩。此,便是晚輩唯一所求!」

  滿座學子盡皆愕然,滿臉難以置信。

  誰也未曾想到,這般千載難逢、可求功名前程的絕世機緣,這名少年不求一己之利、不求半生前程,只求三千兩白銀,盡數用於鄉野民生、兩堡水利!

  一語落地,滿園寂靜。

  片刻死寂過後,陳懷旺眼底精光暴漲,臉上的讚許化作深深的動容與敬重。

  他終於徹底明白,這名年少武人、詩才卓絕的少年,胸懷從不在個人榮辱、一己得失,而在桑梓萬民、邊塞長治。這般心性格局、濟世情懷,遠超無數寒窗苦讀數十載的儒生士子。

  

  陳懷旺端坐主位,肅然起身,鄭重開口,字字鏗鏘、落地有聲:「汝有濟世之心,本座便成全汝安民之志!三千兩水利庫銀,本座即刻批覆,足額撥付,專款專用!」

  文會的喧囂漸漸褪去,亭中杯盤狼藉,絲竹之聲緩緩停歇。

  一眾學子得了勉勵後,紛紛上前向陳懷旺躬身拜謝,而後三三兩兩,帶著滿面喜色與對春闈的期許,陸續離開了都指揮司的雅園。

  方才作詩論道的熱烈氛圍慢慢消散,庭院之內,只剩風吹柳枝輕擺的簌簌聲響。

  梁發立在一旁,等到賓客散盡,便上前一步,對著主位上的陳懷旺深深一揖。

  陳懷旺看著他,臉上猶帶著幾分欣賞之色,先前梁發不求一己榮利、反為鄉間萬民求取水利銀兩的舉動,已經在他心底留下了極深的印記。

  他抬手擺了擺,語氣平和:「梁發,你所求三千兩水利銀,本座已經親手寫下手諭,蓋上印信。你拿著這份文書,跟著衙中衛兵前往城西側的庫衙,便可支取銀兩。」

  「錢款到手之後,速速趕回申、馬二堡,督造水利,安撫百姓,莫辜負了你心中安民濟世的一番心意。」

  話音落下,一旁候著的一名披甲衛兵跨步上前,對著梁發一拱手:「梁公子,請隨我來。」

  梁發雙手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手諭,紙面之上朱印鮮紅,一筆一划皆是陳懷旺親筆批覆。

  他心中一塊大石總算落下,連日奔波、詩會奪魁的辛勞仿佛都有了著落。

  只要三千兩白銀順利送到兩堡,攔水壩、灌渠、風力汲水風車便可如期開工,申馬兩堡延續百年的水源之爭便能徹底畫上句號,陝北數千百姓再也不必年年為了河水,拔刀相向,流血廝殺。

  他向著陳懷旺再度道謝,轉身便跟著那名衛兵,大步走出了後院雅園。

  一路穿過都指揮司重重院落,府衙深處肅穆安靜,廊下不時有巡守的兵卒走過,甲葉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轉過兩道厚重的朱漆大門,一座高牆圍起的宅院出現在眼前,此處便是榆林衛城的庫衙,一衛之內所有屯田、軍餉、水利、賑災的官銀,盡數貯藏於此。

  庫衙大門厚重,兩名挎刀的庫兵守在門前,神色嚴肅。

  引路衛兵上前,將陳懷旺的手諭遞了過去。守門庫兵仔細查驗印信,確認文書不假之後,便側身引路,帶著二人走入庫衙之內。

  庫衙院中光線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木頭與金屬混合的沉悶氣息。

  一名身穿皂色吏服、麵皮微胖的中年庫吏,正伏在一張寬大的案幾之後,低頭翻看著帳冊。聽聞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走進來的梁發與衛兵。

  「奉都指揮使大人手諭,支取申馬兩堡水利款銀三千兩。」引路衛兵將那份手諭平鋪放在桌案之上。

  庫吏拿起文書,一字一句慢慢讀完,指尖撫過那一方鮮紅的官印,臉上神色沒有半分意外。

  他慢悠悠合上文書,抬眼看向梁發,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手諭下官看過了,大人吩咐的事情,自然不能耽擱。只是近來衛府庫銀周轉緊張,各處開銷繁多,屯田水利的款項,現下只能先撥付兩千兩白銀。」

  「兩千兩?」

  梁發眉頭猛地一皺,心底的喜悅瞬間冷了大半。他原本以為憑著指揮使親筆手諭,三千兩白銀定然分文不少,哪裡料到到了庫衙,竟然直接被扣去三分之一。

  「大人文書之上白紙黑字寫明三千兩專款,為何如今只可得兩千兩?」梁發壓下心頭升起的火氣,耐著性子開口問道。

  庫吏見狀,臉上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笑容,往後靠在椅背上,語氣帶著幾分見怪不怪的慵懶:「公子初來衛城,怕是不懂這裡面的規矩。此乃地方常例罷了。」

  「上面批下三千,庫中實發兩千,早已是多年的舊例,並非我一人刻意為難於你。」

  「衛衙上下大小官吏,打點往來,處處都要用銀,總不能一點餘地都不留。剩下一千兩,眼下庫衙之中實在拿不出來。」

  「常例。」

  梁發低聲重複了這兩個字,一股無名怒火順著胸口緩緩往上涌。

  他一路辛苦,化解兩堡百年仇怨,文會之上展露才情,好不容易求得指揮使應允撥款,到頭來一紙親筆手諭到了庫吏手中,竟被以一句常例,硬生生砍去三分之一。

  兩千兩白銀,遠遠不足以撐起兩萬畝土地的水利工程。

  溝渠、堤壩、風車、工匠、民夫口糧,樣樣都要花錢,銀兩短缺,開工之後工程便有半途而廢的風險,到時候兩堡百姓剛剛燃起的希望,便會再度破滅。

  梁發再也不願在此多做爭辯,他深知和一名庫吏糾纏,根本不會有任何結果。對方手握銀庫,尋出百般藉口拖延剋扣,自己耗上整日,也未必能爭回分毫銀兩。

  「既然如此,那我便回去面見陳指揮使,將此事如實稟報。」

  梁發丟下一句話,轉身便辭別庫衙,引路衛兵見狀,也只能跟在他身後,原路折返,快步趕回都指揮司的後院。

  此時陳懷旺尚未離開雅園,正獨自一人坐在亭中,手中捧著一杯涼茶,看著園中的景色沉思。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去取錢銀的梁發去而復返,臉上還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慍怒,心中已然猜到幾分不妙。

  「銀兩之事,出了變故?」陳懷旺放下茶杯,開口問道。

  梁發上前,將庫衙支取銀兩、庫吏只肯撥付兩千兩,並且聲稱乃是地方常例的經過,一五一十,盡數道出。

  說完之後,他靜立一旁,等待著這位一衛最高長官給出一個決斷。

  他本以為陳懷旺聽聞手下庫吏竟敢剋扣自己親筆批覆的水利專款,定然勃然大怒,當即喚人前去庫衙問責,追回被扣下的銀兩。

  可出乎梁發意料,聽完整件事情,陳懷旺沒有拍案震怒,反而長長嘆息了一聲,眉宇之間浮出一絲難以言說的疲憊與無奈。

  「梁發啊,此事,本座已然知曉。只是,這庫中扣下的一千兩,並非那一名庫吏能夠獨吞。」

  陳懷旺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一筆款項從上頭批下來,衙內書吏、庫房守衛、巡街武官,層層關節,處處都要分潤好處。大大小小數十號人都靠著這份常例補貼家用。」

  「我若是此刻強行出手,將這筆銀兩全數追回,便是一下子得罪了衛衙之內大半屬官。眾怒難犯啊,我縱然身為都指揮使,鎮守一方,也萬萬不可貿然激起手下官吏集體的怨恨。」


  「日後諸多政令、屯田防務,都還要靠著這些人去落地執行,若是人心離散,衛所諸事便要寸步難行了。」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梁發的心上。

  他怔怔站在原地,一時默然無語。

  從前看西遊故事,看到唐僧師徒歷盡千辛萬苦抵達西天,求取真經之時,阿儺、伽葉竟然開口索賄。

  萬萬不曾想到,一紙堂堂指揮使親筆批覆的公文,尚且會被層層剋扣,尋常百姓想要辦成一件事情,又該何其艱難。

  梁發心中一股濟世的熱忱,悄然蒙上了一層陰霾。

  三千兩的款項,到手只有兩千兩,庫吏扣下一千兩,剩下的一千兩缺口,依舊懸而未決。沒有足夠的銀兩,申馬兩堡浩大的水利工程便無從談起。

  庭院之中一時安靜下來,唯有風吹樹葉沙沙作響。

  陳懷旺望著眉頭緊鎖、神色沉鬱的梁發,也明白自己失信在先,心中頗有愧疚。

  他來回踱步,苦苦思索著能夠補齊銀兩缺口的辦法。府衙公庫已經沒有多餘閒錢可以調撥,若是強行從別的項目挪借銀兩,又會引發一連串別的麻煩。

  忽然之間,陳懷旺腳步一頓,眼中靈光一閃,轉過身看向梁發。

  「銀兩缺口尚有一千兩,本座庫衙之中,已是無銀可調。不過,榆林衛西面的二郎山之中,近來出了一名悍匪,名叫車立章。」

  「此人聚集一眾亡命之徒,盤踞山寨,打家劫舍,劫掠往來商旅,周邊數個村落屢遭其禍,燒殺擄掠,為禍一方。」

  「衛中已經張貼告示,懸賞兩千兩白銀,招募能人勇士,前去二郎山剿匪。無論何人,若是能夠將車立章斬殺,或是生擒帶回衛城,便可領取全額賞金。」

  「這一筆賞金,正好可以補上水利銀兩的缺口,甚至尚有富餘。」

  梁發聞言,目光微微一凝。

  二郎山,他前來榆林衛城的路上,便曾聽過路的行商提起過。

  那一片山脈山高林密,溝壑縱橫,山路曲折難行,乃是一處易守難攻的險地。

  那盜首車立章,本是邊關的一名副千戶,一身拳腳功夫頗為不弱,後來犯了軍法,逃出衛所,便入了二郎山落草為寇。

  這些年手下越聚人越多,如今麾下盜匪已有七八十人之眾,占山為王,橫行無忌。

  榆林衛也曾先後派出兩撥官兵進山清剿,奈何二郎山地勢太過複雜,山賊熟稔山林小路,每次官軍進山,便四散躲藏,等到官兵撤退,便又重新聚集,幾次圍剿皆是無功而返。

  官軍損兵折將,卻始終無法根除這一處匪患,不得已之下,衛府才只好開出重金懸賞,尋求江湖高手出手除害。

  陳懷旺看著梁發,語氣鄭重,繼續說道:「本座知曉,你乃是華山門下弟子,一身武功高強,本領遠超尋常武人。」

  「若是你願意接下這份懸賞,前去二郎山對付車立章。一旦大功告成,兩千兩賞金盡數歸你。」

  「除去補齊水利工程短缺的一千兩之外,餘下的一千兩,便可當做兩堡水利後續養護、添置農具的備用銀兩。」

  「如此一來,申馬二堡治水一事便可圓滿,同時還能為榆林衛除去一方大害,一舉兩得。」

  梁發低頭,站在亭下,心中飛快權衡利弊。

  擺在他面前的道路已經十分清晰。想要補齊銀兩缺口,求衛衙撥款已是走不通。

  若是就此放棄,那申、馬兩堡剛剛和解,鄉民滿心期盼的水利大業便會化為泡影,之前調解兩堡世仇、文會奪魁的一番辛苦全部付諸東流。

  數千黃土之上的百姓,依舊要年年忍受乾旱饑荒,日後水源矛盾再起,百年仇怨極有可能再度死灰復燃,又一次掀起流血廝殺。

  而去二郎山斬除盜匪車立章,便可換取賞金,補上銀兩缺口,水利工程便能順利開工。

  只是剿匪一事,兇險萬分。二郎山山深林密,對方手下七八十名匪徒盤踞山寨,設下埋伏,稍有不慎便會陷入險境。

  可一想到申家堡、馬家堡那六千畝乾裂的黃土,想到兩堡鄉民滿含期盼的目光,想到風車、灌渠、水壩,還有那尚在西行路上尋找土豆良種的申正義。

  梁發心中那一絲遲疑,很快便消散不見。

  他緩緩抬起頭顱,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對著陳懷旺拱手沉聲說道:「既然庫銀已然無法補齊缺口,那晚輩便接下這份懸賞。」


  「願孤身前往二郎山,擒拿或是斬殺盜首車立章,取賞金以補水利之缺。還請大人將二郎山匪寨地圖,以及車立章其人的詳情情報交付於我。」

  陳懷旺見他應允,臉上露出一絲欣慰之色,隨即又帶著幾分關切叮囑道:「二郎山地勢兇險,匪眾人數不少,車立章也是一名悍勇好手,萬萬不可輕敵。若是人手不足,你也可回山調派幫手,不必孤身犯險。」

  「多謝大人關懷,晚輩自有分寸。」梁發微微搖頭。

  剿匪之事,多帶人手反而容易打草驚蛇。他一身苦修多年,自創數種勁道,又修習華山劍法、混元一氣功,自問對付一名邊關退伍軍漢出身的盜首,尚有幾分把握。

  陳懷旺當即喚來一旁的文書官吏,命他取來二郎山一帶的地形圖,還有近些日子各地呈報上來、有關車立章一夥匪徒作案的卷宗情報。

  不多時,一卷泛黃的地形圖與厚厚的一疊案卷送到亭中。

  梁發伸手接過,緩緩鋪開地圖。圖紙之上,二郎山的群山脈絡、山道小路、水源位置、傳聞之中匪寨坐落的山谷,一一標註其上。

  再翻閱案卷,上面一條條記錄著車立章一夥劫掠村落、傷害百姓的一樁樁罪狀,字裡行間,滿是受害鄉民的血淚。

  一頁頁讀下來,梁發心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失。除去為了換取賞金,眼前這名盜匪作惡多端,屠戮邊民,本就該被除去。

  此行二郎山,於公於私,皆是義不容辭。

  「我休整一夜,明日一早便動身向西,奔赴二郎山。」梁髮捲起地圖與案卷,收入懷中,向陳懷旺告辭。

  走出都指揮司的大門,夕陽正緩緩西垂,金色的餘暉灑落在榆林衛高大的城牆之上。

  梁發抬頭望向西邊那一片層疊起伏、隱沒在晚霞深處的群山。二郎山,盜首車立章,一場新的風波,已然在他前方的路途之上悄然等候。

  而申馬兩堡數千百姓的生計希望,此刻全都系在了他這一趟剿匪之行的成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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