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殘陽如血,染紅了榆林衛西陲的漫漫古道。
梁發辭別都指揮司,一身青布勁裝,背負百鍊寶刀,懷中藏好二郎山地形圖與匪情卷宗,單人一馬出了衛城西門。
城門戍卒見他腰間佩刀、氣度沉凝,知曉是官府徵召、進山剿匪的勇士,不敢阻攔,紛紛抬手放行。
西風烈烈,捲起一路黃土,前路群山連綿、層巒疊嶂。那便是榆林衛以西赫赫有名的二郎山脈,峰高林密、溝壑縱橫、山道盤折,自古便是藏污納垢、匪寇滋生之地。
為求穩妥,梁發並未策馬疾馳、貿然趕路。
他心中極為清醒,此番進山剿匪,不同於兩堡河灘擂台的定點搏殺。
擂台對決,明暗有據、勝負分明,一對一交手,他自信可碾壓同階、逆勢翻盤。
可山林剿匪,地勢不熟、敵情不明、匪眾盤踞、暗藏殺機,一旦大意輕敵,陷入包圍埋伏,縱有絕世拳勁、精妙刀法,也極有可能身陷絕境。
四千兩水利官銀、兩堡六千畝良田、萬民安穩生計,盡數繫於此行,容不得半分魯莽。
故而梁發放緩馬速,一路徐徐西行。
沿途但凡遇到散落村落、趕路行商、山野獵戶,皆下馬駐足,耐心問詢,細細打探二郎山匪首車立章的底細為人、武藝路數、麾下匪眾戰力、山寨布防虛實。
越往西行,周遭村落越是凋敝荒蕪。
田壟半荒、野草叢生,往日春耕秋收的熱鬧景象蕩然無存,家家戶戶院門緊閉、街巷蕭條,偶有人行道過,皆是步履匆匆、神色惶恐,眼底藏著揮之不去的驚懼。
無需多問,這般民生蕭條的景象,皆是二郎山匪患肆虐所致。
行至西山腳下一處名為落風村的小村落,天色徹底擦黑。
梁發尋得村口一間簡陋酒肆,下馬拴韁,入內落座,打算稍作休整、打探情報,待夜深人靜再細細梳理敵情。
酒肆破敗簡陋,木桌長凳儘是磨損痕跡,店內客人寥寥無幾,皆是本地常年進山採藥、打獵的山民。眾人低聲閒談,言語間句句不離二郎山、不離車立章之名,語氣之中滿是忌憚畏懼。
梁發點了一壺粗酒、兩碟小菜,靜靜端坐角落,默然聽著鄰桌閒談,默默收納著所有有用的訊息。
不多時,他便從一眾山民零碎的閒談之中,拼湊出了車立章完整的過往身世。
這車立章,並非天生惡人、生來匪寇。
他本是榆林衛正規在編軍漢,年少從軍、戍邊十餘年,弓馬嫻熟、悍勇過人,曾數次隨大軍北擊胡虜、戍守邊疆,浴血沙場、屢立戰功,升副千戶,在邊軍之中素來頗有威名。
其人性格剛烈、性情耿直、不善鑽營,一身本事盡數用在沙場殺敵、守土護民之上,卻不懂官場圓滑、人情世故。
三年前,邊軍換防、帳目清查,他遭同營同僚惡意構陷、暗中栽贓,被污衊貪墨軍餉、私藏軍械。
彼時他無依無靠、無人佐證,百口莫辯,眼睜睜看著自己半生軍功被盡數抹殺,還要被軍法處置、流放苦寒之地。
萬般絕望之下,車立章怒火攻心,不願束手受辱,索性當夜砸破監牢、打傷值守兵卒,連夜逃出衛城,遁入二郎深山,從此斬斷軍籍、落草為寇。
一眾山民談及此處,皆是唏噓長嘆,隱隱有幾分同情之意。
「說到底,車大頭領原本也是個苦命人,好好的戍邊好漢,硬生生被小人逼得走投無路,才落草為寇。」
「若是當年官府秉公斷案、還他清白,今日哪來的二郎山匪患?說到底,是世道不公,逼反了良將。」
聽聞過往,梁發亦是心中微動。
亂世浮沉、官場昏暗,從來最是磨人、最是誤人。
忠臣良將不得善終,耿直之人屢遭構陷,反倒奸佞小人逍遙法外,這般世道,從來如此。
車立章含冤蒙屈、被逼落草,確實令人心生唏噓。其初始之錯,不在自身,而在官場腐朽、人心險惡。
可隨即,鄰桌獵戶的一番話,又徹底打碎了這份微薄的同情。
「可冤屈是從前的事,如今的車立章,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戍邊良將了!」
「自打落草二郎山,這人徹底性情大變,戾氣纏身、善惡不分。起初還只劫掠富商、不擾鄉鄰,可如今凶性大發,燒村劫舍、擄掠人口、殘害老弱、無惡不作。」
「周邊數個村落,但凡稍有積蓄,便被他洗劫一空,稍有反抗便是血洗家門,多少無辜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被逼落草值得同情,可作惡滔天、殘害萬民,半點不值得寬恕!三年來,死在他刀下、叉下、箭下的無辜百姓,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這般惡人,死有餘辜!」
字字句句,皆是血淚控訴。
梁發靜靜聽著,心中思緒徹底澄明。
初心蒙冤、身世可憫,是真;落草為寇、作惡滔天,亦是真。
昔日不公,是世道之錯;今日行兇,是自身之惡。
世間萬般苦楚,皆不能成為殘害無辜、屠戮百姓的藉口。冤屈早已過期,罪孽已然滿身,時至今日,車立章早已從被逼反的良將,徹底淪為禍亂一方的悍匪。
如此惡人,殺之無礙,誅之無愧。
心中道義塵埃落定,梁發繼續凝神傾聽,細細打探車立章的真實戰力與匪寨底細,越聽越是心中凝重,愈發知曉此番剿匪,絕非易事。
這車立章,絕非尋常雞鳴狗盜、虛張聲勢的山野匪寇。
其人身量八尺有餘、虎背熊腰、筋骨強橫、天生神力,沙場浴血十餘年,練就一身橫練硬功,衝鋒陷陣、悍勇無雙,素有萬夫不擋之勇。
尋常軍漢、山野武人,在他手下走不過三合,便是衛所精銳兵卒,單打獨鬥也絕非其對手。
其隨身主戰兵刃,是一柄重達百斤的丈八九股托天叉。
長叉霸道絕倫、剛猛無匹,叉尖鋒利刺骨、叉齒交錯鎖敵,可劈、可刺、可挑、可鎖、可格、可纏,長兵壓制、大開大合,專治近身短打。
沙場廝殺最擅破陣衝鋒,一旦施展開來,狂風暴雨、勢不可擋,人馬皆可挑飛,尋常刀劍一碰即折,霸道至極。
除卻長叉剛猛近戰,車立章更兼弓馬雙絕。
他胯下坐騎名為黑箭飛雪駒,通體烏黑無雜色,蹄快如風、耐力悠長、翻山越嶺如履平地,不懼山路崎嶇、不懼陡坡險壑,跋山涉水遠超尋常戰馬。
極速衝刺、輾轉騰挪、進退自如,最適合山林追殺、奔襲突圍。
馬上弓術更是一絕,常年沙場歷練,箭無虛發、百步穿楊,遠可射箭襲殺、壓制走位,近可持叉搏殺、碾壓敵手,遠近兼備、攻防俱全,戰力極為全面,幾乎無短板可言。
個人武力已然如此恐怖,其麾下匪眾,更是不容小覷。
車立章落草三年,收攏的皆是邊關逃兵、沙場殘卒、亡命悍匪、江湖兇徒,總計七八十人,無老弱、無庸人,個個身經百戰、兇悍嗜血、刀口舔血、悍不畏死。
不同於尋常烏合之眾、散沙匪寇,這群賊匪皆有沙場搏殺經驗,懂結陣、懂埋伏、懂包抄、懂誘敵、懂斷後,軍紀嚴明、配合嫻熟。
官兵數次進山圍剿,皆被他們利用地形伏擊、分割圍殺,損兵折將、無功而返,硬生生拖垮了衛所的清剿攻勢。
聽完所有情報,梁發指尖輕輕摩挲著酒杯邊緣,眼底神色愈發沉凝,心中已然收起所有輕視,徹底正視此戰兇險。
此前他憑一己之力,絕殺二流偏強的陰詭刀客劉笑虎,心中難免生出幾分底氣,自認同輩無敵、二流可碾壓。
可如今對比車立章,方才知曉,沙場悍將與江湖散人,終究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
劉笑虎勝在陰詭狡詐、招式刁鑽、暗藏底牌,卻終究是江湖獨行客,單打獨鬥尚可,不懂結陣、不懂軍爭、不懂圍殺。
可車立章,是真正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沙場猛將,力大無窮、兵刃霸道、弓馬嫻熟、遠近兼備,更有一眾悍匪死士聽命配合,占據天險山寨、熟稔所有地形,可埋伏、可圍殺、可遊走、可奔襲。
此番對決,不再是擂台之上一對一的公平切磋,而是山林絕境之中,一人對陣一寨悍匪的生死搏命。
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酒肆燈火昏黃,晚風穿窗而入,吹動桌案燈火搖曳不定。梁發端坐無聲,一邊慢飲粗酒,一邊在心中默默推演對戰之法。
對方長處極為明顯:長叉克短兵、馬力善奔襲、弓箭善遠耗、匪眾善圍殺、地勢善埋伏、悍勇不畏死。
而自己的優勢,在於自創勁道的瞬發絕殺、貼身無解的霸道爆發力、華山刀法的靈動拆解,以及遠超常人的臨戰心境、破綻捕捉能力。
想要破局,絕不能正面沖寨、硬碰硬闖,更不能陷入群戰包圍、被遠箭消耗。只能借力打力、以巧破蠻、逐個擊破、暗殺斬首。
先清外圍斥候、剪除埋伏匪眾,斷其耳目;再尋機單挑車立章、貼身近戰,廢掉其長叉馬戰的優勢;最後以寸勁絕殺、一擊定局。
思緒層層推演,破敵之計漸漸清晰。
夜色漸深,山間風聲呼嘯,隱隱裹挾著深山匪寨的肅殺戾氣。
梁發舉杯一飲而盡,眼底鋒芒內斂、戰意暗生。
車立章縱使勇冠一方、馬步雙絕、坐擁悍匪山寨,作惡多端、禍亂邊塞,今日遇他,便是惡貫滿盈、劫數已至。
明日拂曉,他便獨入二郎深山,斬悍匪、平匪患、取賞金、補水利缺口,為陝北萬民,掃清一方禍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