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殿試自有一套百年傳承的規整流程。
所有貢士當堂答卷完畢、盡數交卷之後,一應試卷統一封存、編號糊名,先行送至內閣與六部重臣手中。由當朝大學士、六部尚書、侍郎集體初審、交叉審閱。
百官逐卷甄別優劣、評判高下,從數百份策論之中篩選出文筆最優、立論最正、見識最佳的十篇上等佳作。層層謄錄、匯總成冊,再呈遞至御前,交由弘治皇帝御覽欽定。
最終由天子親自裁定一甲前三名狀元、榜眼、探花,以及二甲、三甲所有進士名次,金榜題名、昭示天下。
這套流程層層把關、公允審慎,數十年從未有變。百官各司其職、熟稔於心,皆是按部就班穩步推進。
唯獨今年,出了一樁空前未有、打破所有規制的異事。
只因梁發這一篇萬言策,實在太過特殊。
全場貢士皆恪守殿試規矩,千字成文、簡潔中正、穩妥收官,人人早早落筆交卷。
唯獨梁發洋洋灑灑落筆萬字,篇幅遠超歷朝殿試常規答卷,且是全場最後一個停筆交卷之人。
厚厚一疊紙頁堆疊、字跡工整蒼勁,遠超其餘所有試卷。放在一眾規整制式的策論之中,顯得格格不入、格外醒目,一眼便能矚目。
試卷盡數收齊、糊名歸檔。內閣百官照例分揀試卷、初審篩選。
弘治皇帝端坐奉天殿御座之上,目光掃過案前堆疊的試卷,視線第一時間便落在了那厚厚一疊、與眾不同的萬言策上。
帝王之心,最是好奇。
尋常士子殿試,皆以求穩為主、循規蹈矩,無人敢肆意鋪陳、大放厥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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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偏偏落筆萬言、不肯收束,直至最後一刻方才交卷,必然胸藏萬千丘壑、別有獨到之見。
弘治皇帝一時興起,索性拋開百官初審的流程,抬手示意內侍,先行取來梁發的試卷,獨自御目親閱。
這一看,便是徹底沉淪,再也移不開目光。
殿內百官各司其職,依舊有條不紊地分揀試卷、品評文章。篩選出一篇篇立意中正、文筆絕佳的策論,層層整理妥當,準備呈遞御前。
可御座之上的弘治皇帝,目光死死鎖定手中萬言長策,心神全然沉浸其中。周遭一切動靜、殿內所有聲響,盡數置若罔聞。
百官陸續將篩選出的十篇上等佳作整齊陳列御案之旁,靜靜等候陛下審閱裁定。
可半晌時辰過去,御案旁的諸多佳作,弘治皇帝一眼未掃、一字未看,所有心神皆凝於手中那一篇曠世萬言書。
一眾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面面相覷,眼底滿是驚疑不解。
要知道弘治皇帝素來勤政嚴謹、處事公允、克制有度,閱文觀策向來公允持平、不偏不倚,從未有過這般獨鍾一卷、捨棄群文的失態模樣。
今日偏偏對著一篇不知名貢士的試卷流連忘返、全然不顧其餘,實在太過反常。
無人敢上前打擾,滿殿文武只能靜靜肅立、屏息等候。
奉天殿內寂靜無聲,唯有帝王翻頁的輕響緩緩迴蕩。
弘治皇帝從開篇修身之論,讀到用人、吏治、民生、財賦、屯田、邊防、教化諸策。一字一句細細品讀,反覆推敲、沉吟玩味,越看越是心驚,越讀越是讚嘆。
通篇策論,無半分腐儒空談、無一絲世俗迂見,針砭時弊字字入骨,革新之策條條可行。
戒色修身、唯才是舉、萬民監察、藏富於民、重商重工、以工代賑、精兵簡軍、三級學制……
樁樁件件,皆跳出千年桎梏、遠超當世儒生眼界。既有濟世安民的仁心,又有大刀闊斧的魄力,更有長治久安的遠略。
一篇策論,道盡天下弊病,鋪展萬世宏圖。
弘治皇帝一口氣讀完第一遍,意猶未盡,當即從頭再來,反覆品讀、細細揣摩,一連整整閱了三遍。
三遍讀罷,他方才緩緩合上試卷,雙目輕閉,端坐御座之上,久久閉目沉思,不言不語。
良久,沉寂的奉天殿中,驟然響起一陣爽朗豪邁的帝王大笑。笑聲震徹殿宇、迴蕩長廊,滿殿文武盡皆心頭一震。
「奇才!曠世奇才!」
弘治皇帝雙目豁然睜開,眸光熠熠、神采飛揚,眼底滿是驚艷與賞識。語氣篤定、金口落定,無需再閱一卷、無需再議一策,直接當庭定音。
「本屆殿試,狀元,梁發!」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文武百官盡皆驚愕抬頭,萬萬沒想到陛下竟會跳過所有初審佳作,直接欽定那篇超長萬言策的作者為金科狀元。
眾人尚未回過神來,弘治皇帝再度開口,補全定論,一語震徹全場:「文試壓孫山之末,武試冠天下之首。今殿試萬言宏論,冠絕古今、無人能及。」
「一文一武,兩榜魁首,天下英才,無人可出其右!梁發,當之無愧的大明首魁!」
百官聞言徹底動容,紛紛面面相覷,心中驚濤駭浪翻湧。
首輔劉健立於百官之首,眉頭微蹙,欲要出言勸諫。卻見弘治皇帝小心翼翼將這篇萬言策摺疊整齊,貼身收入懷中,妥善珍藏。如同得獲曠世珍寶,珍視至極。
陛下聖斷既定,無人再敢置喙。緊隨殿試閱卷完畢,萬眾矚目的「傳臚大典」如期舉行。
此乃大明科舉最重盛典,規制森嚴,百年不變。
當日天朗氣清,奉天殿外旌旗林立、禮樂齊鳴。三公九卿、文武百官盡數冠裳肅立、分班侍立。數百名新中貢士身著青衣、束立丹陛之下,屏息凝神、靜待傳臚。
吉時一至,內侍高聲唱喝,傳臚大典開啟。
內閣首輔、當朝名臣劉健,身著正一品蟒袍,手持御定金榜,緩步出班。立于丹陛正中,身姿端嚴、聲震穹蒼,依制宣讀本屆殿試三甲名次。
劉健目光掃過階下數百士子,沉厚嗓音緩緩傳開,字字清晰、朗朗入耳:「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歲殿試,甄別天下英才,欽定名次,昭示四海。」
「一甲三名:狀元梁發(陝西華陰人氏),榜眼康海(陝西武功人氏),探花孫清(浙江餘姚人氏)。」
此句一出,丹陛之下瞬間一片死寂。
往年傳臚,一甲之首皆是深耕經義、文風中正的老牌名士。從未有這般憑空出世、以一篇萬言奇策獨占鰲頭的新晉士子。
眾人紛紛側目,目光盡數匯聚於人群之中神色淡然的梁發身上,其中艷羨、敬畏、驚疑之色交織滿目。
劉健不動聲色,繼續朗聲宣讀二甲、三甲名次,數百名進士名次逐一念出,條理分明、公允規整,盡遵皇家禮制。
「二甲進士出身若干名,三甲同進士出身若干名。」
通篇名次宣讀完畢,禮樂再度奏響,鐘鼓轟鳴,響徹皇城內外。
丹陛之下,所有新科進士盡數躬身跪拜,三呼萬歲、聲震九霄:「臣等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禮官奉金榜而出,高懸於承天門下。
金黃金榜煌煌奪目,墨字清晰,將本屆所有進士名次公之於眾。任由天下百姓、文武百官、士林書生瞻仰觀望,昭示金榜題名、皇恩浩蕩。
傳臚大典禮成,百官退朝,新科進士盡數列隊待命,沐浴皇恩、盡享士林無上榮光。
隨後,弘治皇帝降下聖旨,循百年祖制,開設「瓊林宴」。
賜宴御花園,款待本屆所有新科進士。令文武重臣陪宴,普天同慶,彰顯大明士林風華、皇家育才之德。
聖旨傳下,內侍領命而去。
一眾新科進士盡數移步御花園,赴宴落座、等候盛宴。人人心懷欣喜、滿面榮光。
唯獨新科狀元梁發神色淡然、從容自若,於喧囂熱鬧之中自守本心,不驕不躁、卓爾不群。
今年前三名陝西一省獨占兩席,榜眼康海十分興奮,一直與梁發說個不停,梁發只是含笑點頭,輕聲應和。
御花園瓊林盛宴如期開席。
園內花木繁盛、亭台雅致,清風拂面、暗香浮動。宮樂悠揚婉轉,玉盤珍饈、瓊漿美酒羅列滿案,極盡皇家盛景。
帝王賜宴,乃是士子一生至高無上的榮耀。席間百官濟濟、新貴齊聚,衣冠鼎盛、笑語溫醇,一派盛世風華、科舉榮景。
酒過數巡、禮樂正酣。眾人紛紛舉杯暢談、互致恭賀,宴席氛圍極盡熱烈。正當滿座文武、新科進士盡歡暢飲之際,弘治皇帝悄然離席,移步清幽偏殿歇息。
緊隨其後,一名貼身太監快步走到梁發身側,躬身低聲傳旨。請新科狀元梁發移步偏殿,單獨陛見聖駕。
左右在坐的榜眼、探花聞聲,瞬間寂靜無聲,目光齊刷刷匯聚在梁發身上,眼底滿是難以掩飾的艷羨、敬畏與驚疑。
瓊林宴乃是百官同席、君臣共樂的集體盛典,是所有新科進士共享的榮寵。而單獨陛見、私密召對,是歷朝罕見的無上殊寵,遠超尋常狀元禮遇。
二人心中瞭然,從此大明朝堂,必將多出一位滔天新貴,無人能及。
梁發神色不改,無半分受寵若驚,亦無半分驕矜自得,從容起身。辭別眾人,隨太監緩步走入靜謐清幽的偏殿之中。
偏殿之內,靜謐肅穆、香菸裊裊,隔絕了御花園的喧囂繁華。弘治皇帝獨坐窗前,褪去了大殿之上的帝王威嚴,神色平和從容,多了幾分長者閒談的溫和。
梁發依禮躬身行君臣大禮,身姿端正、禮數周全。不卑不亢、進退有度,全然沒有新晉狀元的浮躁張揚。
「平身吧。」弘治皇帝抬手示意,目光沉沉落在梁發身上。不繞半點彎子,開門見山、無半分客套。
「朕聽聞,此前京城勛貴爭相為你議親,你當眾作絕句一首,婉拒所有豪門姻親。言心寄江湖、不戀朝堂朱紫,此事當真?」
此問不涉功名、不聊策論,反倒直指此前一樁坊間閒談雅事,出人意料,令殿中氣氛驟然柔和。
梁發挺身直立,神色坦蕩從容,朗聲應答:「回陛下,確有其事,詩句所言,皆是臣本心。」
弘治皇帝微微頷首,目光深邃,緊緊盯住梁發雙眼。再度沉聲發問:「你可知你那篇萬言策,字字顛覆舊制、句句撼動朝堂?」
「一旦盡數公示於百官面前,必將震動朝野、惹怒勛貴、牽動世家利益,引來滿朝非議、無數攻訐?就連這狀元之位,只怕也不是你的。」
萬言書中的重商重稅、裁撤冗兵、民監官吏、土地歸公、學製革新諸策。每一條都精準觸碰當朝權貴、世家、官僚的固有利益,堪稱離經叛道、驚世駭俗。
尋常臣子寫出一字,便足以引來朝堂彈劾,更何況通篇皆是破舊立新、改天換地的革新之論。
面對帝王直言詰問,梁發神色淡然、坦蕩無懼,從容應答:「臣本無心朝堂,更無意仕途。所作萬言策,不過直抒胸臆、盡吐所思。」
「不求取悅君王、不求立身官場。臣無心權位,自然無懼非議,無懼攻訐,無懼朝野動盪。」
一語落地,坦蕩通透、心性昭然,毫無半分功利雜念。
弘治皇帝聞言,眼底賞識更甚,心中徹底瞭然。此人胸藏天地、身懷經天緯地的大才。卻淡泊功名、不戀權位。絕非尋常汲汲營營、追名逐利的俗官庸吏可比。
他緩緩點頭,不再追問策論利弊,轉而向內殿輕聲吩咐一句。
片刻之後,一名身著錦袍、眉目俊秀、氣質溫潤的少年緩步走出。年方十三,身形青澀,眉眼之間自帶與生俱來的皇家龍氣,正是當朝皇太子。
太子年少聰慧、心性純粹,聽聞父皇單獨召見臣子,心中滿是好奇。卻依舊恪守禮制,走到弘治皇帝身前端正躬身行禮,禮數周全。
弘治皇帝抬手溫柔撫過太子頭頂,語氣溫和,神色鄭重地鄭重吩咐道:「皇兒,快上前拜見梁狀元。從今往後,你當以梁狀元為兄、為友,不可以尋常臣子視之。」
太子雖年少懵懂,卻知曉眼前這位是本界文武雙魁、百年難遇的曠世奇才。不敢有半分怠慢,依著父皇旨意,端正身姿,對著梁發鄭重一揖,恭敬有禮:「厚照見過梁兄。」
梁發微微側身避讓,坦然受禮,隨即抬手微微回禮,氣度從容、不驕不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待太子禮畢,弘治皇帝目光轉回梁發身上,語氣誠懇、滿是惜才之意:「你文武雙全、胸藏治國大略,有經天緯地、安邦定國之才。」
「朕問你,你想要何等官職、何等爵位?但凡朝堂所有、朕能賜予,盡可直言。」
天子親口許官、任由自取,乃是千古難逢的無上機遇,是尋常士子畢生求之不得的天大機緣。
只要梁發開口,便可身居宰輔、位列九卿、執掌朝堂重權,從此位極人臣、榮寵終身、蔭蔽子孫。
可梁發依舊心志堅定、初心不改,躬身從容回道:「陛下厚愛,臣銘感五內。只是臣志在江湖山河、心寄天地遼闊。不慣朝堂拘束、不願為官理政,無需任何官位爵祿。」
字字懇切、句句堅定,斷然推辭了唾手可得的滔天富貴、頂級權位,毫無半分遲疑動搖。
弘治皇帝靜靜看了他片刻,見他心意決絕、無欲無求。終究輕嘆一聲,不再強行勉強。抬手揮了揮手:「也罷,人各有志,朕不逼你。你且退下,自去歇息。」
「臣,遵旨。」
梁發躬身行禮,從容告退,轉身緩步離去,背影灑脫舒展、對朝堂權位毫無半分留戀。
待梁發身影徹底消失在偏殿門外,殿內再無外人,僅剩父皇太子二人。
弘治皇帝望著門外方向,眼底滿是深深的惋惜與讚嘆。低聲對身側太子私語,字字鄭重、句句肺腑:「此子,身懷宰輔之才、兼具將帥之略,是百年難遇的天下真英才。」
「皇兒你切記,他日你登臨大位、繼承社稷。若能得此人輔佐、善用其才,虛心納其策、誠心任其事。我大明必能革除積弊、大興盛世,開創萬世太平。」
少年太子似懂非懂,卻將父皇這番肺腑之言牢牢刻在心底。目光望向殿外長廊,對那位身懷曠世大才、卻無心功名的梁兄,愈發敬畏與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