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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君子

2026-10-20 00:03:02 作者: 咕嘟鴨

  聽聞楊蓮亭誠心邀約,邀自己同赴黑木崖、入仕日月神教,梁發臉上立時露出恰到好處的欣喜之色。

  連連點頭笑道:「甚好,甚好!大哥我早有心投奔日月神教。久慕教主威名,只可惜素來無門路可尋,只能徒留遺憾。如今有兄弟你提攜舉薦,這般天大機緣,我如何會推辭?」

  他語氣懇切,神態真摯,全然一副得償所願、滿心感念的模樣,不露半分刻意布局的痕跡。

  楊蓮亭見狀大喜,心境愈發舒暢,當即抬手,氣度恢弘地揮手道:「大哥請!隨兄弟一同登臨黑木崖,自此你我兄弟並肩,縱橫江湖!」

  話音落下,隨行教眾早已備好儀仗轎輦。

  兩輛精緻穩重的四抬大轎分列街口,四十名日月神教精銳教徒披甲持刀、肅立兩側。隊列整齊、氣勢森嚴,護衛之勢十足,盡顯黑木崖近臣的煊赫排場。

  二人各自登轎,轎夫起行,隊伍浩浩蕩蕩辭別平定州,一路朝著西北方向的黑木崖緩緩進發。

  沿途路人見此盛大陣仗,無不遠遠避讓。知曉是日月神教大人物出行,無人敢輕易窺探招惹。

  隊伍離了平定州地界,向西北疾馳四十餘里,周遭地貌驟然一變。

  此地無尋常青山綠水、市井煙火。放眼望去,遍地山石赤紅如血染。寸草稀疏、蒼涼險峻,一片寬闊長灘橫亘前路。

  灘下江水奔騰、浪濤翻湧、水流湍急,轟鳴之聲不絕於耳,正是江湖中聞名遐邇的猩猩灘。

  過了猩猩灘,前路愈發險峻。兩側懸崖石壁陡峭如牆,高聳林立、遮天蔽日,兩道石壁之間,僅餘一條五尺寬窄的狹長石道,崎嶇逼仄、僅容通行,車馬轎輦再難寸進。

  眾人盡數棄轎步行,踩著凹凸不平的石路穩步前行。

  一路沿途關卡林立、戒備森嚴,處處可見日月神教值守教眾。層層布防、步步駐守,將整座黑木崖外圍守得水泄不通、固若金湯。

  只是一眾值守教徒遠遠望見前行的楊蓮亭,皆是神色肅然、躬身行禮,態度極為恭謹,不敢有半分怠慢。

  一行人接連穿過三處曲折險峻的山道,行至一處深水灘前,前路江水阻隔、無橋可通。

  隨行教眾抬手揚臂,一枚響箭破空而出,尖嘯之聲穿透山谷,遙遙傳至對岸。

  不過片刻,江面霧氣微動,三艘窄身小船自對岸緩緩搖櫓而來,穩穩停靠灘邊,將梁發、楊蓮亭一行盡數接上船隻,橫渡江水、抵達對岸。

  

  登岸之後,便是直通黑木崖頂的登山險路。

  山路陡峭崎嶇、石階嶙峋。依山而建、臨崖開鑿。

  一側是萬丈絕壁,一側是幽深山谷。地勢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之禍。

  眾人拾級而上,層層登高,接連闖過三道厚重鐵門。

  每一道鐵閘關口,皆有精銳教眾持刀鎮守。

  厲聲喝問口令、仔細核驗腰牌。規制森嚴、滴水不漏。無腰牌、無口令者,絕無半分通行可能。將黑木崖易守難攻的地勢優勢,展現得淋漓盡致。

  闖過三道鐵門,前路再無石階,唯有崖壁懸空架設的巨型吊籃,是登頂黑木崖頂的唯一通路。

  這懸空吊籃,無異於古時原始的電梯。高懸萬丈崖空,無遮無擋、懸空飄搖。初見之下,驚險萬分、令人心驚。稍有晃動便讓人頭暈目眩,看著兇險至極。

  待細看之下,梁發方才放下心來。

  吊籃依託巨型滑輪絞組運作,由數十名臂力超群的精壯教眾合力操控。穩穩絞纏繩索,起落很平穩、受力紮實。看似驚險,實則穩妥安全,足以承載眾人安然登頂。

  吊籃緩緩升空,扶搖直上,掠過層層雲霧、越過萬丈崖谷,一路攀升至崖頂。

  落地之後,又接連穿過數處隱秘小關口、暗道哨卡。層層核驗、步步排查,幾經輾轉,一行人終於真正踏入黑木崖頂核心地界。

  崖頂之上,別有洞天。亭台樓閣依山而建、錯落有致。殿宇巍峨、氣象恢弘。與山下的蒼涼險峻截然不同,一派仙家聖境、魔教中樞的磅礴氣派。

  楊蓮亭並未第一時間帶梁發辦理入教手續,而是先引著他來到一處清淨雅致的偏院客房安頓。

  安置妥當,他方才笑著開口解釋:「大哥,今日天色已然入夜,時辰已晚。我身為教主近侍,需即刻前往侍奉東方教主安寢,不敢耽擱。」


  「入教報備、授職定名一事,規制繁瑣,需明日再行辦理。大哥今夜暫且安心在此歇息,一應事宜,明日你我再細細商議。」

  梁發坦然頷首,神色淡然:「無妨,我自在此歇息即可,兄弟只管去忙你的正事。」

  楊蓮亭拱手告辭,轉身步履匆匆離去,奔赴教主寢宮侍奉值守。

  偏院客房靜謐清幽、無人打擾。

  梁發和衣上床,卻毫無睡意。索性盤膝端坐、閉目打坐。以內功溫養經脈、調息固本,靜靜熬過漫漫長夜。

  一夜靜坐,心神澄澈無擾,萬千思緒卻在腦海中飛速流轉、層層復盤。

  自當初偶遇落魄潦倒、走投無路的楊蓮亭。重金鋪路、刻意結交。一步一步耐心布局,他的心中便已然埋下了新的謀劃。

  如今借楊蓮亭之勢,以南霸天的身份順利踏入日月神教核心腹地,躋身江湖最頂尖的勢力圈層。

  前路已然鋪開,但他心中也在不斷自問:入魔教、登黑木崖,往後的自己究竟要做什麼?又能做什麼?

  思緒沉澱,梁發漸漸理清了自己立足此方世界、投身黑木崖的三大本心所求。

  其一,便是習武求真、突破境界。

  日月神教傳承百年,強搶暗盜,底蘊浩瀚,藏有無數江湖絕學、奇異武學,遠超五嶽門派所見。

  入黑木崖,正是為了博覽百家武學、見識華夏武道浩瀚。補齊自身短板,探尋先天大道。突破修為桎梏,極盡所能拓寬自身武道見聞與境界上限。

  其二,便是求知問道、拾遺補缺。

  他身為穿越者,熟知後世萬千先進學識、道理規律,卻對這古代獨有的文脈傳承、技藝絕學、秘聞典故、風土禮制知之甚少。

  這些沉澱數千年的古代知識、獨門技藝、隱秘傳承,是後世縱使家財萬貫、權勢滔天也無從習得、無從復刻的珍寶。

  此番紮根古代江湖、立足頂尖勢力,正是為了靜心研學、盡數吸納,圓滿自身認知。

  其三,亦是他心底最深的執念——保全華山,逆轉宿命。

  久居華山十數載,與門派眾人朝夕相伴,梁發早已對這座門派、這方天地生出真切羈絆。

  梁家親人、華山前代掌門、岳不群、寧中則夫婦,岳靈珊、陶鈞,一個個鮮活的人,一段段真切的過往,讓他不忍再見原著悲劇重演。

  他穿越而來,除卻自強立身,最大的心愿,便是圓了前世看書時的遺憾。護住華山一脈,保其香火永續、免於覆滅。

  十數年暗中觀察、冷眼旁觀,梁發早已將岳不群的性情本心看得通透無比。

  世人皆罵岳不群偽君子、野心勃勃、陰險狡詐。

  可在梁發眼中,岳不群從來都不是胸懷天下、圖謀一統的梟雄。亦不是嗜殺成性、野心滔天的狠人。

  他說到底,只是一個恪守禮教、拘泥道義的普通讀書人。一個勤勉守業的門派掌門,所求不過老婆孩子熱炕頭。守著華山基業安穩存續,極易知足、從無貪妄。

  岳不群一生最大的短板,便是不懂權謀、不善經營、不通人心。

  他清高自守、愛惜名聲,不屑商賈銅臭、不屑權謀算計。與人相交謹慎克制,從不敢輕易與人深交、互換性命。

  只因他肩上扛著華山百年基業、萬千弟子的存亡重任,半點不敢肆意妄為。

  他極好顏面、固守君子道統。太多殺伐果決、陰狠算計、斂財固勢的狠事,他終究拉不下臉面、不屑去做、也不願去做。

  數十年來,華山清貧拮据、度日艱難。門派資源匱乏、弟子日子清苦。岳不群卻甘之如飴、安然自得。每日讀書明理、修身習武。教導弟子,便覺歲月安穩、初心不負。

  他一生恪守自己的立身座右銘——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

  在他眼中,錢財乃是滿身銅臭的俗物,權謀乃是敗壞德行的小道,皆非君子所為。

  他始終固執地認為,只要自身立身端正、以身作則、恪守正道。門下弟子便會潛移默化、學有所成。

  待一代代弟子成材壯大、開枝散葉。華山自然會人丁興旺、聲名遠揚、復興鼎盛。

  若能順勢奪回五嶽盟主之位,便可告慰歷代華山祖師;若能尋回葵花寶典、重得鎮派絕學,便是足以光耀門楣的不世偉業。

  至於一統江湖、稱霸武林,從來都不在他的抱負與理想之中。

  他不是野心勃勃的任我行,不是霸道果決的東方不敗,更不是權欲薰心的左冷禪。他的格局,自始至終都困在「君子風骨」與「華山存續」之中。

  只可惜岳不群終究太過理想化,錯看了江湖、錯估了人心。

  這世間任何一派基業的興起、任何一方勢力的立足,從來都沒有真正的安穩平和、歲月靜好。

  一如後世種花家的崛起騰飛,若無浴血奮戰的立國之戰、若無鎮國安邦的終極底氣。何來數十年的和平發展、安穩興盛?

  世間安穩,從來都是鐵血殺伐換來的。

  岳不群懷揣著文人特有的理想化執念,將世人想得太過良善,將江湖看得太過溫和。

  他心存善念、有所防備,卻始終心存姑息、不肯斬盡殺絕、做事留有餘地。

  直至破廟一戰,血色淋漓、殺機盡顯,才徹底打碎了他一生的君子美夢。

  江湖從來溫情寡淡、只剩腥風血雨。

  身處正邪紛爭、群雄逐鹿的武林,弱者從來沒有安穩立足的資格。

  除卻低頭認輸、俯首投降,便只剩拼死抗爭、以命相搏。若是實力不足,便只能放下道義執念,用權謀詭計、鐵血殺伐為自己、為門派搏一條生路。

  老好人,從來活不長;君子仁善,從來鎮不住江湖亂象。

  這江湖的生存法則向來簡單粗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殺人。想要立足、想要存續。便要做殺伐果斷的狠人,而非優柔寡斷的君子。

  可惜岳不群醒悟得太晚,也終究醒悟得不夠徹底。

  他能算計野心昭昭的左冷禪,卻算不透隱忍腹黑的林平之。敵不過底蘊滔天的任我行,更猜不透無端將他視作死敵、滿心怨恨的任盈盈。

  故而,他終究敗了,敗得聲名狼藉、敗得萬人唾棄、敗得身敗名裂。

  縱觀一生,岳不群雙手乾淨,明面上幾乎從未濫殺無辜,作惡行兇。

  在滿是奸邪梟雄、惡人橫行的江湖之中,已然算得上良善之輩。可到頭來,他的名聲卻是正邪兩道最污濁、最不堪的一個。

  究其根本,不過是世道不公、強權即真理。

  殺一人者為罪大惡極,屠萬人者為亂世梟雄。屠戮千萬者,便是千古雄主。世人向來只敬強權、不畏良善。只尊殺伐、不尊仁恕。

  岳不群一生的悲劇,皆源於他的心慈手軟、婦人之仁。

  他心中渴望殺伐謀利、振興門派,卻受制於君子道義、門派清譽,不敢放手去做。他想要穩固華山、掃清外敵。卻愛惜名聲、畏首畏尾,不願強取豪奪、沾染污名。

  一生行事拖泥帶水、優柔寡斷,既要堅守君子風骨、博取美名。又想謀取門派興盛、權勢利好。又當又立、進退兩難。最終落得兩頭皆空、惹人反感唾棄的下場。

  最是可笑的是,他只因得罪了天命主角。便被世間輿論、江湖口誅筆伐,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任憑一生守正、半生苦心,盡數被抹殺,永世不得翻身。

  反觀任我行、向問天之流。一生嗜殺隨性、快意恩仇。殺人放火、縱橫跋扈不過尋常日常。行事隨心所欲、敢作敢當。能屈能伸、殺伐必盡、斬草除根,從不給敵人留半分生機。

  這般惡得坦蕩、壞得直白的人。反倒被世人敬畏、被江湖忌憚,收穫無數暗中佩服。

  一如那些惡名滿身、惡行累累卻實力滔天、無人能制的狠角色。世人縱然滿心厭惡,卻終究心生敬畏。只因他們活得真實、殺伐果斷、從無軟肋。

  一夜靜坐,一夜徹悟。

  梁發心中已然徹底想通,也徹底下定了決心。

  既然岳不群執著於他的君子風骨、正道美名。那便讓他繼續做那個光明磊落、名滿天下的華山掌門、君子劍。

  而那些陰詭權謀、鐵血殺伐。染血罪孽、污名罵名,盡可由自己來擔。

  他化身天南南霸天,行事與岳不群處處相悖、截然相反。無需君子身段、不用虛名束縛、不懼世人非議。

  華山立於光明之巔,受萬人敬仰、百世流芳;那華山紮根暗處的根基、擋盡風雨的壁壘,便由南霸天一人獨自撐起。

  這份覺悟,梁發已然徹底擁有。

  嵩山派的野心勃勃、步步緊逼,不過是他黑化入局、鐵血護派的第一個靶子而已。

  自此,世間再無溫潤書生梁發,唯有殺伐隨心、善惡由己的南霸天。

  登臨黑木崖,攪動江湖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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