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燭火微弱,昏黃光暈搖搖晃晃,在斑駁土牆上投出細碎晃動的黑影。
鄧硯靜坐床沿,心神沉在識海之間。
兩道系統獎勵靜靜懸立。
三十點懲惡積分已經穩穩入帳,唯獨那柄凡階制式兵器,依舊停留在獎勵欄中,並未落地。
他眸光微斂,心底快速盤算了一遍利弊。
他本是流落的孤兒,由陳伯帶回王府收留,在馬廄充當馬夫,屬於王府供養的府內閒散人,並非世代綁定的雜役賤籍。
西郊一戰雖立下大功,府里眾人心裡都清楚,但是王府沒有正式下達安置的安排,名分始終沒有變動。
王府規矩森嚴,外院之人嚴禁私藏兵刃。
制式刀劍更是禁忌中的禁忌。
憑空多出一柄兵器,無處可藏,無從解釋。一旦被搜出,此番功勞都會瞬間大打折扣,反倒被扣上心懷異心的罪名,百口莫辯。
「兵器暫緩領取。」
鄧硯心底輕吐一句。
積分穩妥到手即可,兵器先寄存系統,等日後身份抬升、名正言順,再取不遲。
識海之中,淡淡涼意掠過。
兵器獎勵無聲封存,歸入系統寄存欄,靜待他日提取。
連日緊繃的心神,至此稍稍松垮。
西郊血戰的畫面仍在腦中閃回,屍煞嘶吼、火光沖天、遍地死傷,一路歸途的警惕與顛簸層層疊疊壓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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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憊瞬間吞沒四肢百骸。
他沒再點燈,借著窗縫漏入的淺淺月色,隨手拍去身上塵土,和衣躺倒在硬板床上。
小院寂靜無聲。
遠處巡夜府衛的腳步隔牆忽遠忽近,成為這沉沉黑夜裡唯一的動靜。
躺下之後,睡意雖濃,思緒卻不受控制地紛亂翻湧。
西郊別莊異變太過詭異。
好好一眾莊內僕役,一夜之間盡數化為嗜血屍煞。那匹關外貢駒性情驟變,暗藏延時魔道秘術,險些斷送王府嫡脈。
一樁樁、一件件,絕非巧合。
只是他位處底層,觸不到王府真正的隱秘,看不清背後棋局,只能隱約察覺,暗處有人操盤。
風波看似壓下,兇險遠遠未消。
鄧硯閉著眼,心底格外清醒——
今日僥倖活命,不代表來日依舊安穩。
他此前完成數次細微善舉、規避兇險,積攢下二十餘系統積分,加上此次任務結算的三十點,手頭積分已然充裕。
系統商城五十積分可開啟一次隨機抽獎。
只是單次抽獎隨機性太強,貿然動用並不划算。不如繼續積攢,待積分更多,再行連抽,把握更大。
系統每日自動增長一點積分,聊勝於無。
想要真正變強,想要在步步暗流的靖王府站穩腳跟,坐等被動增長遠遠不夠。
唯有繼續懲惡揚善,主動破局,方能快速累積積分。
可眼下全府戒嚴,局勢晦暗不明,此刻貿然出頭,只會被捲入風口浪尖。
思緒纏繞之間,濃重倦意終於壓過思慮,鄧硯緩緩沉入睡夢。
……
夜色漸深,王府內院醫舍燈火通明,徹夜不熄。
幾盞油燈搖曳不定,府醫往返不停,換藥、清瘡、熬煮湯藥,一刻不敢停歇。
蕭逸平臥床榻,胸口重創包紮整齊,可失血過多,氣息始終微弱,大半時間陷於昏沉。
青綰寸步不離守在床邊,時不時探息、擦汗、換藥,眉眼間儘是壓不住的憂色。
隔壁床榻,晚晴靜靜躺著。左臂夾板固定,背脊殘留的煞氣淤黑難散,高熱反覆不退,唇間時不時溢出細碎痛哼。
府醫眉頭緊鎖,低聲對著值守護衛交代:
「蕭統領傷及內腑,能否挺過這三五天,全憑自身意志與造化。晚晴姑娘煞氣侵體過深,尋常湯藥只能壓制,若要根除,必須尋來專門驅邪固本的珍稀藥草。」
護衛面色凝重,默默記下話語,即刻轉身往前面書房傳報。
醫舍之外,整座內院巡守越發嚴密。
王府撫恤政令連夜落地,西郊殉難護衛、僕役的名冊連夜統計造冊,家中老小的撫恤、安置一一落實。
可再多撫恤,也換不回逝去人命。
西郊那場血色浩劫,早已在靖王府深處埋下陰影。
……
前殿書房,夜色深沉如水。
靖王趙凜負手立在窗前,望著漆黑夜幕,周身沉肅如山。
秦嵩立在側旁,布衣斂盡氣息,低聲復盤今夜層層暗流。
趙凜微微頷首,眸底寒色凝而不散。
「本王知曉。如今府中折損人手、人心浮動,此刻大肆徹查,只會打草驚蛇。只能隱忍觀望,徐徐破局。」
短暫沉默後,他忽然開口,語聲清淡:
「鄧硯,你怎麼看?」
秦老垂首,字字中肯:
「十一載蟄伏底層,性子沉、心性穩,遇事不慌、見異能察、有功不矜。這般定力眼力,尋常護衛都不及,實屬難得。」
趙凜靜立片刻,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明日清晨,你帶他來書房見我。」
秦嵩微怔。
一介底層馬夫,竟得靖王親自召見?
不等他多想,趙凜淡淡續道:
「此人值得培養。」
「你明日問他,願不願脫去雜役籍,正式入府內院護衛隊當差。」
「若他應允,本王賜他一套內院護衛制式勁裝。」
「再賜一套軍中完整版實戰刀法。」
「往後若再立功,府中凡階心法,亦可酌情授他。有天分、有心性,大可慢慢栽培。」
秦嵩聽罷,立刻躬身領命。
書房燈火搖曳,明暗交錯,無人多言一字。
無人知曉,這位蟄伏馬廄十一年的少年,身上壓著一段早已塵封的舊朝忠義往事。
當年北境孤城淪陷,太守滿門死守,闔家殉國,無一降者。那位太守,是追隨靖王最久、最為赤誠的嫡系忠臣。
城破火焚,滿城焦土。
靖王親赴廢墟,望著斷壁殘垣,痛惜忠良絕嗣。
無人知曉,那場浩劫之中,尚留一絲血脈倖存。
太守幼子在兵荒馬亂中輾轉流離,最終被陳伯撿回王府,養於馬廄,隱姓埋名,悄然蟄伏十一年。
年少記憶顛碎,鄧硯早已記不得幼年過往。
王府上下,亦無一人識得這樁隱秘。
夜色沉沉,整座王府漸漸沉寂,唯獨書房燈火,徹明達旦。
……
外院雜役小屋。
鄧硯睡得並不安穩。
夢魘纏擾不休,西郊血戰畫面反覆浮現,屍煞撲殺、火光崩炸、慘叫四起,一幕幕逼真刺骨。
他身子猛地一顫,驟然驚醒。
窗外夜色依舊濃稠,天邊未見半分魚肚白。
屋內昏暗,唯有細弱月光從窗縫擠入。
他坐起身,粗喘兩聲,背脊一層薄汗,渾身緊繃酸脹。
連日生死搏殺、神經時刻緊繃,心神耗損過重,才會這般夢魘不斷。
鄧硯抬手揉了揉眉心,稍稍定神。
起身輕挪到門邊,推開一道細縫。
馬廄小院死寂一片,無人走動。遠處巡夜府衛提著燈籠沿牆慢走,腳步由遠及近,再緩緩消散。
就在此時,識海輕亮。
【夜間時間流逝,每日積分自動結算+ 1】
【當前懲惡積分:61】
提示轉瞬隱去。
鄧硯望著沉沉夜色,心底格外平靜。
他隱約知曉,明日定然會有變故落在自己身上。
十一年馬夫生涯,自西郊絕境破局之後,一切已然不同。
屬於他的路,要開始變了。
他輕輕合上門,躺回床榻。
睡意徹底散盡。
少年靜臥黑暗之中,凝望著漆黑屋頂,靜靜等候黎明破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