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末刻,城內坊市燈火次第亮起,街巷人流慢慢散去,值守城衛輪換交接,整座京城正處在暮禁來臨前最後的喧鬧。
官道盡頭,一支風塵僕僕的王府車馬隊伍,緩緩駛入內城地界。
隊伍約莫五六十人,車馬排布分明,規制規整。主車華貴肅穆,後方跟著載著傷員的副車,還有護衛騎隊。馬蹄沓沓,車輪碾過石板路面,在漸漸安靜下來的內城官道上,鬧出不小的動靜。
城卒沒有上前攔阻,可不遠處沿街巡守的幾道白衣身影,已經把這支隊伍看在眼裡,那是在內城各處坊市遊走的低階繡衣使。
眾人一身素白勁裝,腰間懸著淺紋腰牌,腳步放得很輕,眼神淡漠,散落在街巷之間暗中巡查。
幾名繡衣使目光掃過靖王府的歸城隊伍,瞧見隊伍里有人帶傷,護衛個個面帶倦色,整支隊伍氣氛肅殺。他們沒有上前盤問,只是取出隨身簡冊,提筆寫下一行記錄:酉末,靖王府車駕歸府,約五六十人,親兵護衛隨行,隊伍有人負傷,軍容肅整,未見異常。
記錄落筆,其中一名繡衣使悄然抽身離去,要將這份見聞向上司稟報,餘下之人收起簡冊,繼續沿街慢行,仿佛方才所見不過是尋常市井光景。繡衣使只負責記錄見聞,不插手具體事務,沒有朝堂下達的調令,或是確鑿的謀逆證據,絕不會隨意干涉官員府第的私事。
車馬繼續前行,穿過坊市長街,最終穩穩停在靖王府正門前。
數日一路亡命奔波,西郊別莊那場屍煞肆虐的血戰,餘威依舊縈繞在眾人身上。隨行護衛折損過半,僅剩二十餘人,活下來的人個個身心俱疲,神色緊繃,滿身風塵,早已沒了往日的鬆弛。
主車轅前,駕車的正是鄧硯。原車夫在莊門血戰中負傷,他握緊馬鞭控住馬匹,儘量把馬車駛得平穩,極力避免車廂顛簸,免得牽動車內傷者的傷勢。
主車之內,只坐著郡主趙靈溪。
主車之後是第二輛傷員馬車,趕車的是老周。他本就膽子不大,經歷過那場廝殺,此刻硬著頭皮接過韁繩,一路戰戰兢兢,總算把車趕得穩當。車廂里躺著護衛統領蕭逸,還有重傷的晚晴,青綰守在一旁照料。
蕭逸胸口受了重創,失血嚴重,一路無法騎馬,只能平臥在車廂之內,靠著斷續服用傷藥吊著性命,大半時間都處在昏迷當中。晚晴左臂骨裂,高熱不退,面色慘白,蜷在車廂另一側。
青禾則跨馬跟在主車側旁,全程負責郡主的隨行護衛。
車馬停穩,鄧硯恪守下人的本分,利落翻身下馬。他拉緊轅馬韁繩,穩住車頭,放下腳踏木凳,動作熟練乾脆,垂手立在車邊等候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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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簾被掀開,趙靈溪緩步走下馬車。一身素衣沾滿塵土,眉宇間壓著濃重疲憊,可身姿依舊挺拔,氣度未曾潰散。經歷過邪煞作祟、生死絕境,這位王府郡主,眼底多了幾分歷經生死後的沉斂與銳利。
她先快步走到後方傷員馬車旁,掀開帘子查看蕭逸的氣息,見傷勢沒有進一步惡化,心底稍稍鬆了口氣,轉頭對著門前值守府衛沉聲吩咐。
「傳令府醫,立刻到醫舍等候。備好擔架,小心把蕭統領、晚晴抬去內院靜養,務必看護妥當,不可有半分疏忽。」
府衛不敢耽擱,應聲之後,迅速抬來擔架,小心翼翼將兩名重傷者移出車廂,送往內院醫舍。
餘下沒有負傷的護衛列隊入府,厚重的朱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面街巷的喧囂,把一路裹挾而來的血色風波,盡數鎖進這座暗流涌動的王府高牆之內。
此刻的靖王府,氣氛壓抑肅穆。
世子趙珩依舊昏睡不醒,全府下達戒嚴令,明暗崗哨成倍增加。府衛往來巡守,腳步匆匆,府中上下人人斂聲閉口,沒人敢私下議論是非。
趙靈溪顧不上片刻休整,聽聞父王趙凜已經回府,不敢耽擱,快步走向前殿書房。
書房內燈火通明,氣氛凝重。
靖王趙凜背手立在窗前,一身風塵尚未褪去,眼底寒意深重。他身側站著追隨多年的貼身隱老秦嵩。
「父親,秦老。」
秦老一身樸素布衣,氣息斂得乾乾淨淨,默然垂立一旁。方才他已經完成馬廄與貢駒的核查,閣樓失竊、府中暗線的追查還在繼續,關鍵線索已然盡數稟報完畢。
見郡主進門,趙凜轉過身,神色稍稍緩和:「靈溪,回來了。」
趙靈溪屈膝行禮,站起身之後,沒有半點隱瞞,條理清晰地將西郊別莊的始末娓娓道來。從初到莊子查訪,異狀浮現,屍煞爆發,眾人被困絕境,再到拼死破局,返程路上遭遇的種種險情,一一講出。
她說起抵達莊中之後清點帳本、掩埋死者,屍身煞氣凝聚異變,護衛接連傷亡,眾人束手無策,最後鄧硯借火破煞,穩住危局,保全一眾性命。一樁樁一件件,敘述得客觀公允,沒有遺漏關鍵。
聽完全部經過,靖王眉宇間的沉鬱散去幾分,眼中流露出讚許。
換作尋常嬌貴女子,遭遇這般詭譎兇險,早已方寸大亂。可他的女兒,危難之中尚能穩住局面,聽得進旁人諫言,分得清功過,善後處置也井井有條。
「做得很好。」趙凜開口,語氣發自內心的認可,「身陷絕境而不慌亂,統御隨行之人,保全手下,善後處置得當,不愧是我趙凜的女兒。」
趙靈溪微微低頭:「父王過譽,不過是僥倖撐過劫難。此番能活下來,全靠眾人拼死相護,更有馬夫鄧硯臨危出手,否則女兒與一眾隨行,怕是難以脫身。」
她如實道出鄧硯的功勞,誇讚他膽識過人,心思通透。靖王微微頷首,並不意外。秦老內審之時,已經把這件事上報,他早已知曉此人的品性。
趙凜目光微動,心中默默記下這個名字。一個能在屍煞絕境裡穩住局面的馬夫,值得多加留意,待到日後再做計較。
「餘下的事,為父自會處理。」趙凜語聲放緩,帶著安撫,「你連日受驚嚇、長途奔波,身心俱疲,不必再操勞府中雜務。你母妃在內院日夜牽掛,徹夜難眠,盼著你歸來,回去歇息,多陪陪母妃。」
「是,女兒遵命。」
趙靈溪不再多言,再度行禮,轉身離開書房,向內院王妃居所走去。
郡主一走,靖王臉上的溫和盡數褪去,神色重歸冷厲,沉聲吩咐身旁侍衛:「傳我命令。」
「西郊別莊殉難的護衛與下人,逐一登記造冊,優厚撫恤,家屬的補償足額發放,府中妥善安置,不能寒了忠勇之人的心。」
「所有受傷之人安心靜養,暫停一切值守差事,府醫輪班值守,全力診治。」
值守侍衛應聲領命,快步退下去傳令。暮色徹底沉落,王府入夜。
白日裡那些滔天隱秘——軍印失竊、內鬼潛藏,全部被靖王壓了下來。夜幕籠罩之下,王府表面看上去安穩有序,只剩一片肅穆沉靜。
外院馬廄。
鄧硯交割完車馬差事,清點各類器具,整理鞍具,刷洗轅馬,把返程所用的馬匹盡數牽回馬棚,細心安頓妥當。
做完分內的活計,他抬眼望向整片雜役院落,心底泛起一絲異樣。
按往日時辰,正是馬廄每日最後一輪餵馬打理牲畜的時候,本該人聲鼎沸,水桶碰撞作響,草料翻動,雜役說笑喧鬧。可今日,這裡安靜得反常。
往來雜役寥寥無幾,沒有人閒談說笑,眾人要麼低頭靜坐,要麼默默收拾物件,個個面色沉悶,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稍稍打聽,鄧硯便弄清了來龍去脈。
原馬廄管事被逐出府,貢駒身上的詭秘暴露,世子險些喪命,全府進入戒嚴。短短一日,外院人心動盪,所有人都明白,王府出了天大的禍事。
再加上當初他提前預警馬匹異常,如今事實應驗,自己得以洗清嫌疑,一眾雜役心中多有愧疚,往日嘈雜的小院,就此死寂。
鄧硯沒有心思去琢磨旁人的心思。
連日血戰,一路駕車勞頓,他早已身心俱疲。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轉身走進自己那間低矮的雜役小屋。屋內積了薄灰,被褥潮冷,已經多日無人居住。推門、落栓,屋內昏暗安靜,隔絕了外面所有的目光與動靜。
就在他踏入屋內,緊繃的心神稍稍鬆懈的剎那,一道清冷機械的聲音,驟然在腦海響起。
【天地懲惡揚善系統,綁定宿主鄧硯。】
【檢測宿主近期經歷:親歷西郊屍煞絕境,保全自身性命,協助眾人破局,提前預警險情,救下郡主與大批護衛。】
【本次任務評價:良。】
【評價說明:宿主以輔助身份破局,化解團隊覆滅危機,起到關鍵作用;並未主導戰場,無斬殺邪祟記錄,未能達到圓滿評級。】
【任務獎勵結算。】
【一:懲惡積分三十點,可用於初級商城抽獎、兌換丹藥、金銀、兵器,每五十積分可抽獎一次,獎品隨機。】
【二:凡階制式兵器二選一:精鋼直刀、青鋒長劍。】
兩道獎勵浮現在識海之中,清晰分明。
鄧硯坐在床沿,神色沉靜,飛快在心中盤算。三十點積分用處不少,隨時可以動用,足夠隱秘,不會引人懷疑。
凡階兵器固然是實打實的防身物件,可系統並無儲物空間,獎勵到手便是實物。他眼下只是一名普通馬夫,還沒有進入王府護衛體系。貿然拿出刀劍,根本無從解釋,極易招來旁人的猜忌與窺探。
西郊一戰,他好不容易才沒有暴露自身底細,倘若此刻私藏兵器的事敗露,只會給自己招來禍端。
深諳王府人情險惡的鄧硯,心裡很快拿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