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壓城,車馬軲轆滾動,駛入靖王府正門。
巍峨朱門次第合攏,沉肅的氣氛瞬間籠罩整座府邸。
靖王趙凜率先歸府。
北疆戎馬半生,手握半數邊軍兵權的男人,此刻面色寒沉如鐵,一身風塵尚未洗去,眼底壓著化不開的怒意與凝重。
他身側車輦之中,世子趙珩靜靜躺著,雙目緊閉,臉色蒼白,陷入深度昏迷。
昨日官道那場詭異驚馬,險些要了世子性命,虧得王府那位隱世老僕拼死出手,可王府唯一的嫡脈,依舊受了不輕的傷。
王府醫官早已帶著藥童守在門前,車馬剛停,便快步上前診脈查息。
片刻過後,醫官躬身低頭,語聲壓得很低:「王爺,世子是驟逢驚嚇,氣血逆亂,神魂受震過深。臟腑沒有重傷,性命無礙。只是驚懼入體,神魂斂閉,何時能醒,眼下難以斷言,只能靜養,靜待他自身迴轉。」
趙凜神色沉沉,沒有開口斥責,只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
人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可偏偏是這樣的局面,反倒叫人無從下手。
若是世子重傷瀕死,還能順著線索追查刺客、外敵。可如今只是昏迷不醒,所有殺機盡數掩藏,半分明面上的破綻都沒有留下。
這才最叫人心裡發寒。
「傳我命令。」靖王聲音不高,卻帶著常年領兵的鐵血威嚴,在府前響起。
「全域戒嚴,明暗崗哨加倍。內院外院、草料馬廄、庫房閣樓,一處都不能放過。楚統領全權執掌府防,從今夜起,輪值加倍,徹夜值守。」
留守王府的楚統領快步出列,躬身領命。
他是四大統領里唯一留在府中的人,平日裡掌管王府日常防務,性子向來穩重謹慎。
接連出事,西郊別莊慘禍、世子官道遇劫,早已壓得他心頭緊繃。接到命令,他立刻調度府衛,層層布防,整座靖王府轉眼便進入高度戒備。
內院這邊,王妃坐鎮府邸,安撫一眾家眷,壓下府內浮動的人心,不讓流言攪亂府中根基。
等到前院各司其職,重新歸於肅靜,靖王屏退了左右所有人。
庭院空曠,晚風帶著涼意,一道身形淡得幾乎融進陰影里的老者,悄無聲息出現在他身側。
老者一身粗布布衣,鬚髮花白,看著垂垂老矣,可身上不見半分衰老疲態,脊背挺直,走路腳下沒有半點聲響。
正是秦老,本名秦嵩。他是靖王最信任的心腹,不在四大護衛統領編制之內,是靖王私屬的貼身隱老,一身修為精深,輕功更是登峰造極。
此番靖王離京公幹月余,一直將他帶在身邊,萬萬沒有料到,府中竟接連鬧出這麼多事端。
「我離京這段時日,府中所有異動,台帳、輪值、人事變動、怪事、流言,全部整理出來。」趙凜目光冷冽,一字一句沉甸甸的,「你全權內審,任何人不得阻攔。楚統領不行,內務管事也不行,徹查到底,不許漏掉一絲線索。」
秦老微微躬身,聲線平靜如水:「老奴領命。」
內審,就此開啟,靖王府看似權傾朝野,風光無限,可秦老要查的,是藏在磚瓦縫隙、人心否測。
他沒有先去盤查旁人,第一時間便直奔外廄馬房。
世子遇劫,根源就在那匹關外進貢的良駒身上。
馬廄之內,數匹駿馬靜靜佇立,空氣中混雜著草料清香與牲畜的氣息。
秦老的目光落在那匹馱過世子,險些釀成大禍的貢駒身上。
駿馬依舊體態雄健,神駿不凡,看上去溫順如常,看不出半分暴戾。
可秦老目光銳利,抬手撫上馬頸,指尖悄悄凝起內息。片刻之後,他眼底掠過一絲寒意。
「果然有問題。」
馬匹皮毛之下,殘留著一縷極淡的陰詭氣息。不是毒,也不是外傷,是時序藥粉,還裹著一層極難察覺的魔道延時秘法。
尋常獸醫、府衛、管事,窮盡一生也察覺不出半點異樣。
待到時機、馬匹心境、周遭動靜全都對上,秘法便會驟然發作,催動馬匹發狂,製造一場天衣無縫的意外。事後追查,只會歸結為牲畜野性難馴。布局歹毒,手段乾淨。
秦老不動聲色,轉身,把馬廄里所有雜役一一傳喚過來問話。
反覆問詢,兩兩對質,核對日期、輪值記錄、各人說辭。
沒過多久,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便清晰擺在眼前。
數日之前,這匹貢駒就已經顯出異常。當時照料這匹馬的正是鄧硯,只是後來他跟著郡主遠赴西郊別莊。
鄧硯曾被這匹暗藏玄機的駿馬無故踢傷。受傷的第二天,馬廄雜役趙三還取笑他做事笨拙。
鄧硯當時便直言,這匹馬不對勁,絕非尋常牲畜野性發作。
趙三隻當是隨口閒話,轉頭告訴了馬廄管事。
可那管事心存懈怠,只當馬匹踢人是常事,根本沒有放在心上,既沒有上報,也沒有仔細排查。世子出行之時,依舊用了這匹馬。
隱患就這麼被放任,直到官道之上,延時秘法如期爆發,險些斷送靖王府嫡脈。
秦老心中已然有了判斷。鄧硯沒有嫌疑。一個普通馬夫,不可能掌握這般邪異手段;倘若他真有本事,也不會被馬踢傷,還當眾點破馬匹異樣。
他是最早察覺異樣的人,事前便發出過警示,還平白受了傷。為人勤懇本分,遇事警覺,眼力遠勝尋常下人。
倘若當初有人肯信他一句,世子這場劫難本可以避免。
秦老轉回前院,將查出來的全部實情,原原本本稟報給靖王。
聽完始末,靖王臉色沉得厲害,怒意刺骨。
「庸人誤事。」短短一句,便是定奪。「馬廄管事,玩忽懈怠,漠視兇險,險些令王府遭滅頂之禍。即刻革去差事,逐出王府,永不錄用。」
一紙命令落下,做了多年的老管事,就此被逐出府。
他本沒有勾結外敵,也並無歹心,僅僅是疏忽大意,便成了這場禍事的替罪羊。
可真正藏在暗處的那雙手,依舊安然潛伏,沒有露出半點馬腳。
處理完馬廄這樁事,秦老繼續復盤內審,翻出一份早已被壓下、無人再提起的舊案卷宗。
—王爺離京期間,王府曾遭人白日潛入。
卷宗寫得明白,那一日天光大亮,王府崗哨密布,防衛森嚴。
可一名身法高超的神秘高手,借著樓宇死角、廊檐陰影、人流空隙,貼牆越過高牆,避開層層明崗暗哨,悄無聲息闖了進來。
來人對王府布局十分熟悉,徑直奔向守備最為薄弱的後院閣樓,那裡存放著王府機要舊檔與閒置印信文書。
目標十分明確,根本不是為了盜取財物。閣樓內書架被翻動,書頁散落,初看之下,看不出有物件丟失。
但秦老久做秘查,眼光毒辣。他仔細比對存檔名錄與機要文書的痕跡,一樁驚天隱秘,慢慢浮出水面。
來人不取金銀珍寶,不盜武學秘譜,不竊邊關兵圖,只拿走了一張空白軍方調令。趁著短暫逗留的間隙,取來閣樓封存的靖王軍印,穩穩蓋了上去,文書籤章完備,而後貼身帶走。
做完這一切,他刻意歸攏凌亂雜物,偽裝成普通竊賊亂翻的模樣,抹去所有針對性痕跡,讓人只會以為賊人潛入,一無所獲。
唯獨撤離的時候,袖口不慎掃落一片檐角瓦礫。
「嗒。」一聲輕響,被後院值守的親兵聽見。
親兵立刻示警,合圍追擊。可那黑影身法詭譎,已然得手,不願多做糾纏,轉眼便衝出王府,遁入城外街巷,氣息徹底消失,再也尋不到蹤跡。
當日值守的眾人無從追查,又見沒有物件遺失,便草草結案,壓下消息,記錄在冊,等候靖王歸來處置。
舊案重審,隱秘一層層剝開。靖王手指猛地攥緊,眼底殺機翻湧,周身寒氣瀰漫。
一張蓋有他親筆軍印的空白調令,足以調動邊軍,偽造軍令,挪動駐防,攪亂邊關大局。
對方的圖謀,遠比刺殺世子、驚擾王府要兇險得多。
他們想要借著他的印信,動用他的兵權,攪亂北疆,動搖大雍邊防。
接下來,便是最後一條線索:是誰把消息傳到世子耳中。
西郊別莊出事的消息,本不該輕易傳到內院,更不該精準落到世子耳朵里。
可偏偏有人暗中散播風聲,刻意渲染趙靈溪身陷險境、莊園大亂,戳中少年牽掛姐姐的軟肋,逼得他衝動離府,踏入死局。
秦老將跟隨世子出城的一眾貼身隨從全部隔離審問,逐一梳理消息流轉的脈絡,核對下人傳話記錄,翻查府內各處往來軌跡。
最後的結果,乾乾淨淨,不留半分痕跡。
所有傳話的路徑都被清理乾淨,漏洞盡數補全,線索全部掐斷。
內鬼藏得極深,對府中人情規矩十分熟稔。
秦老低聲回稟:「王爺,線索到此斷絕。眼下唯一的突破口,只能等世子甦醒,憑他的記憶辨認當日私下傳話之人。如今,無從下手。」
靖王沉默許久,胸中怒火翻湧,卻無處發泄。
風雨欲來,暗流涌動。敵人布下天羅地網,殺機隱於無形,算計直指王府子嗣與百年兵權。
最可怕的從來不是明面上的刺殺。
而是你看不清敵人面目,猜不透對方目的,不知道對方何時出手,對方卻已經握有可以動搖根基的軍調文書。
「暫且壓下。」趙凜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低沉沙啞,滿是山雨欲來的沉重。
「等世子醒來。也等……對方亮出最後的底牌。」
暗處的人一日不動,便是永夜蟄伏。唯有靜待對方落子,才有機會尋得破綻,絕地翻盤。
王府戒備森嚴,燈火次第亮起,表面看上去秩序井然,肅穆安穩。
可高牆磚瓦之內,暗流早已蟄伏,殺機暗藏。那張被竊走的軍調文書,如同懸頂之劍,壓在靖王府,壓在整個北疆邊關的頭頂。
而通往京城的官道上,煙塵尚未散盡。
郡主趙靈溪、護衛統領蕭逸,餘下一眾隨從,還有鄧硯,依舊還在歸府的路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