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雨淅瀝,落了整整半宿,天空濛著一層灰白陰翳。
王府內院的青石地面被雨水浸得發亮,檐角水珠斷斷續續往下墜,滴答、滴答砸進階前積水,盪開一圈圈細碎漣漪,偌大一座庭院,越發清寂寒涼。
郡主的閨房裡,趙靈溪醒得很早。西郊那場驚魂風波,幾乎抽走了她大半心神。她本以為夜裡會被噩夢纏住,可連日高度緊繃,身心實在透支太重,躺下之後反倒睡得安穩沉實。
梳洗完畢,換上一身素色常服,臉上倦意消去大半,只是眉眼間那份沉靜清冷,比往日重了幾分。
從前困在深宅,她所見的無非宴飲閒遊、詩書雅趣。直到西郊荒莊那一晚,滿地詭異屍首,陰冷煞氣四處漫開,危險步步逼近,她才算真切見識到世間的陰暗殘酷。
門外腳步輕緩,青綰端著一碗湯藥走進來,瓷碗上浮著淡淡的熱氣。
「郡主,府醫一早送來驅寒調理的湯藥,趁熱喝了。西郊地氣陰寒,您沾過煞氣,萬一積在體內,容易落下病根。」
趙靈溪接過青瓷碗,輕聲問道:「蕭統領與晚晴狀況如何?」
「蕭統領還昏迷不醒,內傷傷了臟腑,全靠湯藥吊著性命,府醫一刻都不敢離開。晚晴姑娘燒退了一些,人已經醒過來,只是渾身發軟,體內殘餘的煞氣沒有清乾淨,得長時間靜養。」青綰壓低聲音回話。
清苦的藥汁滑過喉嚨,帶著一絲淡淡的澀味。趙靈溪眉頭微蹙,心裡念頭紛亂。
荒莊管事一行人莫名慘死、莊裡財物失竊、那匹藏著異樣煞氣的貢駒、憑空傳開蠱惑人心的流言……一樁一件扣在一起,絕非偶然,明顯有人在暗中布局,目標直指靖王府。
可她身在內院,權限有限,該做的都已經做完,昨夜就把整理核對好的帳冊、證物交給了父王。剩下追查、定計破局的事,只能交由靖王決斷。
「母妃過來了嗎?」
「天還沒亮王妃就去佛堂祈福,一直記掛郡主安危,想來很快就到。」
趙靈溪輕輕點頭。一行人平安回府只是表面,王府藏著的隱患、躲在暗處的內鬼,一點都沒有查清。
她正暗自思忖,遠處廊道傳來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幾名內侍神色嚴肅,來回奔走傳事,整座王府的氣氛明顯繃得很緊。
青綰朝外面望了一眼,小聲說道:「今日府里,氣氛實在太過凝重。」
濛濛雨霧罩住庭院,微涼濕氣順著窗縫慢慢滲進來。趙靈溪望著窗外雨幕,心裡清楚,父王昨夜應當處理了不少事務,各處防衛都重新調度過。既然沒有傳召自己,她便安守本分,不多打聽,靜觀事態發展。
「不要私下議論這些。」她輕聲囑咐,「府里自有安排。」
青綰收起多餘心思,躬身應下。
沒過多久,門外侍女上前通報,王妃從佛堂回來了。
趙靈溪起身走出長廊,遠遠便看見王妃一身素色禪衫,臉上滿是疲憊,眼底壓著化不開的憂慮。西郊生出這麼一場禍事,王妃肩上的壓力一點不輕,一邊懸著一雙兒女的安危,一邊還要提防府中暗流作祟。
「娘。」
王妃快步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帶著雨後的涼意,仔細打量一番,確定女兒沒有大礙,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這一趟,辛苦你了。」
「女兒無事。」趙靈溪輕聲應答,「只是西郊一案頭緒雜亂,幕後之人藏得太深,一時抓不到蹤跡。」
王妃輕輕嘆了口氣,拉著她回到屋內落座,揮手打發其餘下人退到門外,只留青綰守在門邊。
「你父王已經有打算,準備借著朝堂的機會,逼幕後之人自己露出馬腳。珩兒的事你不用太過牽掛,這次罰他禁足三月,磨一磨他浮躁的性子,未必是壞事。」
聽到弟弟被禁足,趙靈溪心頭微微一沉。她能猜到趙珩困在院裡必定委屈不甘,可那日私自出城險些送命,這番懲處本就理所應當。
「他……有沒有說出是誰在一旁攛掇?」
「只有幾句無根流言,查不到源頭。」王妃緩緩搖頭,「對方做事乾淨,沒留下半點把柄。」
冷雨還在不停落下,院內草木被雨水壓彎枝葉。內院母女閒談的同時,外廄這邊正在進行人事調動。
馬廄之中,鄧硯正把自己經手多年的馬匹、雜物一一交割給一名老雜役。粗布包袱簡單綑紮妥當,嶄新的護衛勁裝、鐵刀擺在包袱最上層;包袱最底下用油布裹著一團鼓鼓的物件,是之前系統禮包開出的一百兩黃金。這筆銀子他一直用油布層層包好,平日裡壓在枕頭底下,從不對外聲張,此刻一併收進包袱。
旁邊幾個雜役偷偷側眼看他,趙三的眼神最為複雜,幾分羨慕,也藏著不服。誰也想不到,這個沉默餵了十一年馬的少年,一趟差事之後直接脫去雜役身份,成了王府內衛。
陳伯走到馬棚的時候,恰好看見鄧硯有條不紊清點交割,神色安穩,半點沒有一步登天的浮躁。
「差事交接完了?」
鄧硯遞過最後一本登記簿,拱手回話:「陳伯,該清點的都理清了。」
「那就隨我去護衛營房。往後你歸在我手下當差,先跟你講清府里的規矩。」陳伯語氣平和,骨子裡卻帶著老兵的威嚴,「王府護衛,平日裡看著安穩,真遇上兇險,是要拿性命去扛的。剛拿到名分,切莫鬆懈。」
「晚輩記下了。」
鄧硯背起包袱,跟著陳伯踩過濕漉漉的巷道,一步步離開待了十一年的外廄。細碎雨絲落在肩頭,帶著一絲涼意,他沒有回頭看向馬棚,不動聲色把沿途道路、屋舍位置默默記在心裡。
他心裡清楚,這僅僅是一個開始,真正的風浪,才剛剛鋪開。
另一邊,世子的院落冷冷清清。
院子四周布下值守侍衛,往日跟著趙珩的跟班、小廝、貼身護衛,全部被帶去核查問話。偌大的庭院空蕩蕩的,只剩兩名性情溫順的年輕婢女留下來伺候起居。
冷雨敲打著亭檐瓦片,四下安靜得讓人憋悶。
趙珩剛喝完一盅文火慢燉的滋補濃湯。經過連日湯藥調養,那日受驚落下的體虛、身上輕傷已經復原,可心底那股羞愧、無力的情緒,始終散不去。
他今年不過十五歲,長在王府錦衣堆里,從小到大沒吃過什麼苦頭,更沒有直面過生死絕境。
那日官道上貢駒驟然發狂,戾氣撲面而來,生死只在一瞬。他完全沒有自保之力,只能任由瘋馬拖拽衝撞,如果不是秦老及時出手,他早已丟了性命。
事後父王當眾訓斥他,又下令禁足,身邊舊人盡數調離,府里不少下人私下議論,都說世子莽撞惹禍,丟盡王府顏面。
他獨自坐在廊下,望著雨中空蕩的庭院,從前那份跳脫貪玩的稚氣淡了不少,眉眼覆上一層沉鬱。
他心裡分得清對錯,當初藉口擔心姐姐安危出城,本質還是自己貪玩好動、一時衝動,被流言勾起好奇心,險些釀成大禍。
可心底藏著一股不甘心。
他是靖王府的世子,將來要撐起整個王府,如今一點自保本事都沒有,出事只能任人擺布。他也想變強,行事沉穩,將來立下功勞,得到父王的認可,不用再做王府的累贅,淪為旁人私下的笑柄。
只是如今被困在這座小院裡,滿腹心思,找不到一個可以傾訴的人。少年手指悄悄攥緊,眼底藏起一份無人察覺的倔強…
天色慢慢暗下來,書房點起燈火。
白日一堆公務處置完畢,整座王府歸於安靜,只剩細雨簌簌不絕。
靖王趙凜坐在案前,褪去處理公務時的凌厲氣場,眉宇間壓著長久化不開的鬱結。
年近五十,半生在沙場征戰,手握邊軍兵權,唯獨自身武道修為,是多年解不開的心結。
秦老靜立一旁,追隨王爺多年,清楚他身上舊傷帶來的桎梏。
沉默許久,趙凜壓低嗓音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秦老,我身上這些舊傷,當真再也沒有往前突破的餘地?」
他年少習武,早早奔赴邊關,根基紮實。只是早年北境大戰,一道深重傷刀重創周身經脈。幾十年來他卡在一流初期,修為再也無法寸進。
依照大雍武道劃分,一流初期完整打通六條正經,內息流轉順暢,便可躋身這一層。可對於鎮守京畿、手握藩王兵權的靖王而言,這份修為,不足以完全護住一家人。
秦老輕輕一嘆,實話實說:「王爺,太難。」
「體表傷口早就癒合,當年那一刀傷得太深,多條深層經脈僵化壞死。這些年王府珍藏的秘藥、古法導引、推拿療傷之術全都試過,沒法化開固化的傷脈。尋常武者依靠周天運轉氣血沖關,您僵化的經脈阻滯氣血,幾十年下來已經成了死局。」
「凡俗湯藥、靜坐調息,起不到作用。」
「想要再進一步,只能尋世間罕見的曠世靈藥,重新修復受損經脈。只是這類奇物十分稀少,可遇而不可求。」
靖王長久沉默,心頭漫開一陣無力。他比誰都明白現狀,自己大概率一輩子困在一流初期。
王府本就人丁單薄,一雙兒女都沒有修習武道,缺少自保的本事。新帝登基,城府深沉,表面敬他這個皇叔,禮遇優厚,暗地裡忌憚他手裡邊軍兵權與藩王聲望。
倘若哪天他出事,王府沒有頂尖高手撐著,尚且不夠成熟的世子扛不起家業,兵權很快就會被朝廷收回,靖王府幾代積攢下來的聲勢,一朝散盡。
到時候一家人,全無依靠。
雨絲不停打在院中的花木上,靖王隔著窗看向茫茫雨幕,心頭壓著一份無人知曉的深重憂慮。王府看著風光安穩,內里早已懸在危處,無數暗流,正在暗處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