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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府憂(二)

2026-09-26 15:58:24 作者: 人山見

  連綿的細雨自清早落到午後,一股子浸骨頭的濕冷,絲絲縷縷裹住靖王府的朱牆黛瓦,打濕王府的花木庭廊。

  整座府邸籠在一層濛濛水霧裡,青石地磚積著淺淺水光,廊柱被雨水沖刷得油亮。

  府里僕役走路都下意識放輕腳步,四下安安靜靜,少了往日來回喧鬧的動靜。

  西郊莊子屍首異變、凶馬發狂、世子私自出城遇險一事,明面上已經處置妥當。死傷的護衛都辦完善後,涉事下人一一定了去處,府中秩序看著已經恢復原樣。

  底層僕役只當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凶煞禍事,只有靖王、楚統領、秦老寥寥幾人心裡透亮——暗處布局的人還沒有露出行跡,那場針對王府的算計懸在頭頂,暗流一直在底下流動。

  府內護衛多年來有一套章法,分為內院值守、外院值勤兩條路子。總編制維持在一百四十到一百五十人,留少量替補人手。

  內院一共六支值守小隊,合計六十人,一隊十人,只管守內院禁地、主院迴廊、各處廂房,只做晝夜巡防,不接府外護送、外勤差事。六隊各有小隊長分管:陳伯管一隊,二隊呂氏、三隊韓氏、四隊顧氏、五隊孟氏、六隊姜氏。

  一隊的陳伯是退伍老兵,為人公允沉穩,閱歷很深,暗地裡一直多照拂幾分鄧硯。

  內院小隊輪班規矩死板:一次值守六個時辰,連值三日,休一日,六隊循環輪轉,日夜不會有空檔。

  外勤一共八十餘人,歸四大統領調度,每位統領直管二十名親隨護衛,駐紮在外院營房。無事就地待命,負責外院巡查、長途護送、隨王出行、各類高危差務。

  四名統領各有長短。蕭逸二流中期,雖然不是最強,卻是最年輕、潛力最大,先前便是他帶著外勤護衛護送郡主去往西郊莊園。

  溫、裴二位統領都是二流後期,常年跟著靖王在外處理軍政、隨軍聽調,很少留在府內;楚統領二流初期,是長期留守王府的統領,總管全府防務調度,節制六支內院小隊與所有外勤。

  西郊一戰損耗的是蕭逸手下外勤的人手,缺口只在外勤內部補齊,不動內院六隊。鄧硯今天上午能夠入隊,也不是用來填補傷亡空缺——一隊有個老護衛腰腿舊傷發作,昨日正式退下值守,空出來一個位置,屬於內院正常缺額,和西郊一事沒有關係。

  鄧硯跟著陳伯踏進內院護衛專屬的小院。一身嶄新深灰勁裝貼在身上,袖口衣擺繡著淡淡的王府暗紋,十一年沾在身上的草料塵土氣終於褪去。腰間懸著制式鐵刀,刀身樸素厚重,是內院護衛標配兵刃。少年脊背繃得筆直,腳步踩得很穩。院子裡八名老護衛一同望過來,他沒有侷促,也沒有刻意擺出姿態。

  一隊原本滿編十人,老護衛退下之後剛好留出一席,鄧硯補上這個正式位置。

  餘下八人都是在內院守了多年的老手,手上有功夫,差事熟稔。一道道視線落在他身上,有意外,有觀望,還藏著一層不易察覺的疏遠。大家早前聽說隊裡要來新人,誰都沒料到是那個在馬廄餵了十一年馬的雜役。

  內院值守是王府最安穩也最核心的差事,多少外圍護衛熬上數年都未必能調進來。鄧硯無根無靠,沒有師承名聲,只憑著西郊那一回的表現直接踏入內院,不少人心裡難免不服。

  院裡氣氛淡淡的,沒人主動上前搭話。

  陳伯在王府護衛營待了幾十年,什麼人心沒見過,一眼就看穿眾人的心思,腳步不停,壓低聲音跟鄧硯交代。

  「內院六支小隊,不用往外奔波拼命,看著安穩,絕不輕鬆。」

  

  「你們守的是主院,是王府根基,王爺、王妃、郡主與世子的住處都在這片地界,一絲疏忽便是大禍。六個時辰一班崗,連值三日才得一日休整,循環往復枯燥熬人,最磨性子。」

  「院裡這八個人都是老人,功底紮實,心思各不一樣。你出身馬廄,突然調過來,少不了試探打量。別急著出頭,安分、守拙、少說話、把差事做紮實,這是你眼下最好的立身法子。」

  鄧硯微微低頭,身子微微欠了欠。

  「晚輩記下伯叔的話,守好規矩,踏實當差,不會生出紕漏。」

  「守規矩只是底線。」陳伯側過頭看他,目光老練銳利。

  「王府護衛終究靠本事站住腳。旁人心裡不服,不必口頭爭辯,往後巡夜值守、臨時應變,樁樁差事辦穩妥,日子久了,自然沒人輕看你。王爺願意破格把你放進一隊,還賜下軍中刀法,看中的就是你遇事沉得住氣。蟄伏十一年得來的機會,不要白白浪費。」


  「晚輩定不會辜負這份栽培。」鄧硯鄭重拱手。

  二人走到院子正中,八名護衛停下手上的事,一齊躬身行禮。

  陳伯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當著全隊的面把話說透,定死規矩。

  「從今日起,鄧硯正式編入一隊,補上隊內缺額,司職內院值守。往後同值同休,賞罰一視同仁。」

  「在內院當差,只論紀律、功勞、行事穩當。不許拿出身說事,不許仗資歷刁難新人。誰私下排擠、刻意為難,我定按府規處置。」

  一句話落下,先護住剛入隊的鄧硯,壓住隊內潛在的摩擦。八人齊聲應下,神色恭敬,各懷心思。

  陳伯沒有深究眾人私下想法,轉頭看向鄧硯:「你今日剛入隊,不用值守巡夜。先把住處收拾妥當,記熟輪班次序、內院禁區、各個值守點位。傍晚來我房中,我把那套軍中基礎刀法親自指點給你。」

  「是。」

  鄧硯拎著簡單的粗布包袱,獨自走向小院西側最末尾一間空房。

  推開房門,屋內收拾得乾淨利落,一床一桌,一把木椅,靠牆立著兵器架。陳設簡單,卻乾爽通風。對比他住了十一年、潮濕狹小、終日飄著草料馬糞氣味的馬廄小屋,已經是天差地別。

  房門輕輕合上,隔開院子裡的視線、細碎打量與低聲議論。

  屋子裡安靜下來,鄧硯把包袱放在床板上,手指一層層拆開外層粗布,再剝掉裹在裡面的厚油布。一堆金錠安安靜靜擺在油布上,金屬沉甸甸的涼意順著指尖傳過來。

  整整一百兩黃金,是之前系統禮包開出的財物。之前一直沒有穩妥地方安置,如今跟著他搬進護衛營房。底層日子過得久,他見過太多小人物露財招禍,驟然拿到這麼一筆重金,算不上福氣,反倒惹來禍事。

  指尖碰了碰冰涼的金錠,他臉上看不出半分亢奮。仔細用油布重新層層裹緊,壓在行囊最深處藏好。

  隨後他脫下外面的勁裝疊放整齊,把制式長刀立在木架,盤膝在床上閉目調息。

  剛剛踏入內院,武功未熟、規矩沒記全、人緣沒有站穩,眼下最該做的就是沉下心,一步一步扎穩腳跟。

  識海微微一動,系統面板悄然顯現。

  【懲惡揚善積分:61分,每消耗 50點積分可進行一次系統抽獎】

  【上次事件獎勵凡階玄鐵兵器刀劍二選一未領取,是否領取】

  六十一分積分,早就夠一次抽獎門檻。系統給的玄鐵直刀品質優於王府配發的兵刃,可現在萬萬不能拿出來。憑空多出一把好刀解釋不清,萬一房間再被搜查,連帶藏起來的黃金都會暴露。

  鄧硯在心裡盤算。陳伯早前給他的刀法手抄,經系統推演已經升為凡階上品武學,足夠支撐他練到二流中後期;靖王賞賜的正統軍中刀法本源一致,交給系統也不會再有功法上的增益。

  與推演過後衍生出來的《鎮戎淬骨功》招式相近,多了一套內功運轉心法,屬於二流頂階武學,夠他打磨很長一段時間。

  他靠著洗髓丹沖開兩條半正經,內力踏入二流初期,唯獨招式實操十分生疏,缺少反覆打磨。今晚陳伯親自指點刀法實操,剛好補上這塊短板。

  積分暫時不動,留到日後修煉遇瓶頸,或是遇上兇險變故再用來抽獎,收益才最高。

  ……

  夜色慢慢落下來,連綿細雨漸漸停了,晚風帶著涼意,吹散一整天積攢的濕氣。

  王府主院寢房,燭火輕輕晃動,褪去白日朝堂帶來的緊繃肅氣。王妃卸下正式禮服,一身素雅常服,指尖還留著佛珠的微涼。屋內暖爐燒得溫和,驅散潮氣,四下安安靜靜。

  靖王趙凜坐在窗邊,望著沉沉夜色,眉宇壓著化不開的鬱結。年近五旬,半生沙場、輔佐朝政,在外人眼裡他是根基穩固、舉足輕重的靖王叔。只有他自己清楚王府外表安穩,內里暗流。

  早年北境死戰,一道深刀重創深層經脈,武道永遠卡在一流初期,十二條正經只通六條,內息流轉順暢,再也沖不動境界。沒有曠世靈藥修復經脈,這一生修為到此為止。

  王府人丁單薄,只有一子一女。世子趙珩年紀尚輕,未經風浪,不懂武藝,撐不起家業;郡主趙靈溪聰慧沉穩,終究是女子,同樣沒有自保的武功。

  新帝登基,城府深沉,表面優待這位皇叔,暗地裡一直忌憚他在軍中積攢的威望與舊部勢力。只要他活著一日,王府便能安穩一日。等他年邁、或是遭遇不測,後繼無人的靖王府,兵權會被收回,幾代基業轉眼崩塌。


  燭火跳動,在靖王側臉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

  王妃看見他整日緊鎖的眉頭,輕輕一嘆,走到他身側。

  「風波一樁接著一樁,朝堂不得清閒,王爺日日勞神,還是多顧著自己身子才好。」

  趙凜回過神,看向相伴多年的妻子,周身鋒芒斂去,只剩疲憊與憂慮。

  「身子無妨,只是王府後繼沒有依靠,我放不下。」

  他低聲說出心底最大的心事:「我的武功到此為止,沒法再進一步。珩兒稚嫩,靈溪身為女子,缺少武力依仗。新皇心存忌憚,我能穩住一時,不能護一輩子周全。」

  王妃心裡一沉,柔聲寬慰:「珩兒經過這一回懲戒,心性收斂不少,慢慢打磨總會成熟。」

  「朝堂的風雨,不會等人慢慢長大。」趙凜輕輕搖頭,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燭芯偶爾噼啪輕響。

  過了許久,靖王像是隨口閒談一般,緩緩開口。

  「靈溪今年十八,虛歲十九,年歲到了,該慢慢考慮她婚嫁的事。」

  尋常百姓人家女子十六便可議親,世家閨秀往往會推遲幾年。王妃微微一怔,沒有料到他今夜提起這件事,輕聲回道:「靈溪性子安穩,我不求她嫁得多麼顯赫,只求一輩子平安順遂,就足夠了。」

  趙凜盯著跳動的燭火,沒有應聲。

  生於王府,安穩順遂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個沉重的念頭悄悄在心底生根:將來若是皇權步步擠壓,王府沒有高手支撐、後輩無力,一門綁定京中頂級勛貴、武道大族的婚事,或許就是王府最後的屏障與退路。

  念頭落下,他沒有同任何人說起,暫時擱置心底,卻已經悄悄成為往後諸多決斷里一條綿長的暗線。

  雨停之後,一滴殘雨順著檐角墜下,砸在外廊青石上,發出細微一聲輕響。

  新入內院的少年正在沉澱自身,禁足的世子獨自打磨心性,王府最高處的那個人,已經開始為家族長遠盤算。大局的棋盤,無聲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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