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門落鎖,聲響沉悶。
外頭市井燥熱喧囂,盡數被厚重朱門隔絕在外。
正午日頭正盛,鋪在王府青石地面上,亮得發白。府內靜謐,唯有巡衛甲葉輕響,起落有序。
靖王儀仗歸府,親衛散隊,車馬歸廄。
人群散盡,衛清瑤依舊跟在趙凜身側。
素色青衫,束髮利落,一身書生男裝打扮,步態穩,氣息收得極緊。她今日隨王爺自皇城歸來,府中無人識她,再正常不過。
趙凜邁步向內院偏廳走去,神色平靜,眼底壓著沉色。
連日入宮奏對,朝堂局勢越發緊繃。朝中派系林立,對手死死盯著靖王府的紕漏。府中接連發生怪事,馬廄驚變、莊園出事、軍印被盜用,件件乾淨得詭異,絕非下人作亂那麼簡單。
背後有人布局,藏得極深。
走到迴廊,秦嵩快步迎至身前,垂首行禮。
「王爺。」
趙凜點頭:「隨我進廳。」
三人入偏廳,侍女奉茶退下,殿內無人。
秦嵩目光落在衛清瑤身上,審慎打量。
這人太年輕。
看著不過二十出頭,書生打扮,文弱皮囊,卻能貼身跟隨王爺儀仗入府,全程沉穩鎮定,不見半分侷促。
秦嵩常年掌王府安防,閱人極多。他刻意走近半步,視線微沉,看得更細。
越看,心頭越疑。
身形清瘦,肩骨不似習武男子那般寬厚硬朗,面部骨相細膩,眉眼冷中帶柔。雖是男裝束髮,掩不住骨子裡的秀氣。
絕非普通男子。
秦嵩心中瞬間有了猜想,卻面上不動分毫,不露半點聲色。
他轉回視線,看向趙凜,低聲開口。
「王爺,這位先生是?」
趙凜端起茶盞,語氣不高,字字鄭重。
「宮裡來的。陛下親派,入府助我查案,專查府中暗流詭事。身份機密,除你我,無人可知。」
短短一句。
秦嵩心頭驟然一凜,瞬間通透所有關節。
陛下親自派人潛入靖王府?
這代表,府中怪事已經驚動聖聽,且皇帝信得過的人,才敢派來此處。
更深一層,秦嵩心裡清楚——朝堂權斗已經蔓延到王府內部,暗處之人滲透極深,尋常府中自查,早已查不動。
否則陛下沒必要出此密招。
他再看衛清瑤,眼底戒備盡去,換成鄭重恭敬。
能得陛下密授差事、獨入親王府查案,絕非尋常秘差。
衛清瑤微微躬身,聲線壓得中性清冷,分寸得體。
「往後勞煩秦統領配合。」
秦嵩正色回禮:「分內之事,先生但查無妨,王府各處皆可通行,我即刻傳令下去,無人敢攔。」
趙凜放下茶盞,將積壓心底的疑點,直白道出。
「府中三樁怪事,件件無解。馬匹無端瘋癲,疑似秘術控畜;西郊莊園下人盡數出事,現場無痕;最致命是軍印被盜用,無跡可查。」
「對方潛伏極深,膽子極大,手段乾淨。」
趙凜眸光沉冷,心裡藏著更深的猜測。
此人絕不是府中普通管事、護衛能夠辦到。
背後大概率牽扯朝外勢力,有人安插暗線紮根王府,伺機而動。
「你入府的目的,就是挖人,找線索,破局。」
衛清瑤頷首:「屬下明白。定溯源追根,不留隱患。」
趙凜看向秦嵩:「你帶先生巡查全府,熟悉院落、值守、人事動線,方便她後續暗中摸排。不必刻意聲張,依舊以客卿身份行走即可。」
「是。」
二人應聲,隨即退出偏廳。
秦嵩領路在前,帶著衛清瑤開始全府巡檢。
他沒有直奔偏僻院落,按規矩從主院、正院、內院、花苑、庫房、值守房,逐一過場。
沿途不斷遇見府中下人、管事、巡衛。
一路行至主花苑,恰逢幾名管事巡院查崗,見到秦嵩,紛紛駐足行禮。
秦嵩地位極高,府內無人不尊。
一眾管事目光都悄悄掃過身旁的青衫書生,心裡疑惑,卻無人敢多問半句。
秦嵩不多解釋,只淡淡擺手,讓人自行各司其職。
一路往前,又遇王妃院裡的侍女帶隊清掃廊庭。
侍女們見有生人隨行,皆是低眉垂首,不敢窺探,安靜避讓路旁。
行至芷蘭院外,恰好碰見郡主帶著青綰散步納涼。
郡主目光落在衛清瑤身上,微微頓了一下,眼底帶著一絲好奇。
從未見過的生面孔,氣質乾淨出塵,不似武人,倒像府中新請的文士。
郡主素來知禮,未曾多問,只是頷首示意,便帶著青綰轉身回了院內。
全程無一人知曉,這名看似溫潤無害的青衫書生,是陛下親派的繡衣密差。
秦嵩一路邊走邊低聲講解。
各院值守人數、輪班時辰、庫房禁地、禁院規矩、內外動線,一一交代清楚。
衛清瑤聽得仔細,目光平靜掃過四周。
她觀察力極強,沿途所有人的神態、動作、站位,盡數默默記在心底。
誰拘謹、誰鎮定、誰眼神躲閃、誰行跡倉促,她盡收眼底。
一路巡查大半座王府,耗時許久。
日頭漸漸西斜,午後微涼風起。
兩人巡查完內院、主院、花苑、庫房、禁院,最後繞回西側護衛小院區域。
這片區域住的都是底層護衛,院落簡樸,規制簡單,相對僻靜。
尚未走近院落,一陣溫熱藥氣,順著晚風緩緩飄來。
味道不沖、不烈,卻沉厚純正,是淬骨湯藥獨有的氣息。
先前走遍全府各處,從未聞過此味。
秦嵩腳步微頓,也嗅到了氣味,略感詫異。
府中護衛統一調理傷勢的湯藥他清楚,藥性溫和,絕無這般沉厚灼熱的質感。
「這裡是護衛獨居小院。」秦嵩低聲道,「府中護衛無專屬淬骨烈藥,尋常也熬不出這種藥性。」
衛清瑤眸光微動,順著藥氣來源抬眼望去。
視線穿過院中小徑,落在最里側一間獨立小屋。
屋門半掩,窗開一線。
屋內熱氣升騰,帶著濃郁藥香的白霧,順著窗縫緩緩往外飄散。
兩人緩步走近。
距離漸近,透過半掩門縫,能清晰看見屋內景象。
屋內陳設極簡,乾淨樸素。
一名年輕護衛正背對著門口,抬手端起木桶,將剛泡完的殘餘褐色藥湯,徐徐倒出屋外排水溝。
少年身姿挺拔筆直,背脊不彎,動作沉穩從容,不見半分焦躁輕浮。
便是鄧硯。
他剛結束一輪藥浴淬骨,周身筋骨溫熱,內力流轉平穩。
藥浴過後,余湯燥熱,需及時傾倒,避免藥氣長期不散引人猜疑。
他專心做事,並未察覺院外有人駐足觀望。
衛清瑤靜靜看著屋內少年的背影。
年紀極輕,不過二十上下。
身處底層護衛之列,卻身姿端正,氣度沉穩,周身帶著一種遠超身份的鎮定與內斂。
尋常少年,年紀輕輕多半浮躁跳脫,要麼畏上敬權,要麼侷促卑微。
可眼前這人,沉靜、穩沉、斂鋒藏銳。
哪怕只是簡單倒藥湯的動作,都透著一股紮實筋骨、沉淵氣度。
衛清瑤閱人無數,世家子弟、軍中悍卒、朝堂新人,她見得太多。
但這般年輕、卻穩得近乎深沉的底層武者,極為少見。
她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探究與欣賞。
王府果然藏龍臥虎。
一個不起眼的年輕護衛,絕不簡單。
秦嵩站在一旁,也盯著屋內藥氣飄散的屋子,低聲開口。
「這屋住的是新晉護衛鄧硯,平日裡勤勉沉穩,值守從無差錯。」
衛清瑤聞言,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鄧硯。
她心裡已然篤定。
此人,必須重點留意。
王府暗流密布,人人或浮或躁,唯獨此人靜得下心、熬得住苦、私下苦修淬骨、低調隱忍。
越是低調,越有可能藏著不為人知的底蘊。
風過庭院,藥香淡淡。
衛清瑤目光遲遲未移,心底的好奇與審視,愈發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