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殘陽鋪過護衛小院的青石地面。
秦嵩伴在衛清瑤身側,兩人駐足院外小道,目光透過半掩的窗欞,落在屋內的身影上。
鄧硯背對著院門,動作有條不紊,將木桶中冷卻的殘餘藥湯盡數傾入屋外排水渠。湯藥熱氣散盡,獨特的淬藥氣息緩緩淡去,整間小屋恢復清淨。
全程舉止規整,無半分逾矩,無絲毫慌亂異樣。
兩人靜靜看了片刻,無人言語,沒有上前問詢,沒有駐足深究。王府巡查本就是冷眼觀人,多看少言,只記疑點,不擾尋常。
確認護院片區巡查完畢,二人轉身移步,循著迴廊向內院走去。
全程沉默趕路,穿過層層庭院、雕花廊道、跨越多處院落,一路無多餘寒暄,無刻意停留。
靖王早已吩咐妥當,為衛清瑤收拾出一間僻靜雅致的專屬客院。院落獨處一隅,遠離主院喧囂,亦避開下人集中居所,清靜隱蔽,最適合暗中辦公、梳理案情。
抵達客院門口,秦嵩止步,抬手示意。
「先生暫且在此歇息,一應卷宗名錄,我即刻送來。」
衛清瑤微微頷首:「勞煩秦老。」
秦嵩轉身離去,行事乾脆利落,不多逗留。
不多時,兩名值守管事捧著厚厚一疊紙質卷宗,跟隨秦嵩走入客院。
一摞摞文冊整齊碼放在桌案之上,堆疊整齊,分類清晰。
囊括靖王府所有在冊人員名錄:全院護衛、各處管事、內院婢女、後廚雜役、馬廄仆廝、莊園值守,從上至下,無一遺漏,每一份名錄後,都附帶詳細履歷、入府年限、值守崗位、日常差事、籍貫來路。
除此之外,另有三本裝訂規整的案卷,單獨擺放。
正是府中接連發生的三起詭事,專人復盤整理的完整經過、現場細節、人證口供、事後核查記錄,一字不落,盡數在冊。
秦嵩站在桌旁,語氣沉穩:「府中所有在冊人員、值守動線、差事輪換,盡在名錄之中。三樁案子的所有排查記錄、目擊者供詞、現場留存細節,全部在此。先生可隨意翻閱,若有缺漏,我即刻補全。」
「辛苦。」衛清瑤語氣平淡。
「分內之責。」
秦嵩是靖王身邊跟隨數十年的老人,王府大小事務盡熟,深得王爺信重,雖無統領官職,卻代管府中諸多隱秘事務,權限極重。
秦嵩拱手行禮,帶人退出院外,順手帶上房門,將整片客院隔絕開來。
屋內徹底安靜,落針可聞。
衛清瑤走到桌前落座。
入府查案,不靠主觀臆測,不靠片面觀感。
唯憑名錄、履歷、案情細節,從無數尋常常人之中,篩出反常之人,揪出藏暗線。
她隨手拿起第一本案卷,翻看馬廄貢馬一事的筆錄。
卷宗記錄很簡單:關外貢馬送入王府,安置馬廄。某日馬廄之內,鄧硯遭馬匹踢傷。事後鄧硯口述,事發之前,這匹馬已有異樣躁動。
這份說辭,當時府里上下只當是下人受驚後的片面之詞,聽過便擱置,並沒有任何人放在心上,案卷也只是如實把口供抄錄留存,沒有進一步深挖。
整件事到此為止,再無後續記錄。
衛清瑤指尖在紙面輕輕頓了頓。
鄧硯在馬廄當差已有十一年,日日與馬匹打交道,熟知馬性。按常理,應當懂得如何規避牲畜的躁動。偏偏就是他,受了重傷。
她不在紙上批註,也不急於下定論,只把這件事的始末牢牢記下。
接著她翻開西郊莊園一案的卷宗。
莊園一眾下人一夜盡數身死,現場找不出半點頭緒,傷痕古怪,查不出致死緣由,整個案子就此徹底卡死。
事發之後,鄧硯跟隨郡主去往西郊莊園。就在那一趟,他找出了死者畏火的跡象,給僵局撕開一道缺口。
兩樁怪事。
鄧硯全都身處事發現場。
案卷白紙黑字寫得清楚,此人在王府當差日久,受傷之後,才剛剛調任護衛。所有口供、旁人證詞,都看不出他有作惡的痕跡,平日裡當差也一向安分守己。
可恰恰就是這份四平八穩,再疊加這兩次避不開的際遇,處處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違和。
衛清瑤拿起炭筆,略一沉吟,直接在名冊上把鄧硯的名字圈了出來。
不先行定人善惡,不預先判定他便是同謀。
僅僅標記疑點,此人必須細細徹查。
她繼續往下翻閱其餘案卷與人名履歷。
府里管事、雜役、婢女、輪班護衛,人數眾多,履歷各有不同。
衛清瑤干密查多年,心裡清楚,真正埋在府內的眼線,絕不會留下一目了然的破綻。往往是那些常年安分守己、看不出任何毛病的人,才會刻意藏起本心。
她耐住性子,一行一行對照事發時間、值守崗位、出入路線。
但凡案發之時崗位安排蹊蹺、行蹤過於湊巧、履歷段落存有空白、社會關係簡單得異乎尋常的,統統用筆圈記。
不去憑空猜想,不去主觀臆斷,一切只以卷宗白紙黑字的客觀記錄作為憑據。
整整通宵,燭火搖曳,翻閱不曾中斷。
最後整理出來一份私密名冊,一共二十多人,府內各個層級的下人都囊括在內。
這些人單拎出來,個個行事規矩,挑不出明顯錯處,可是邏輯上總存有細微的不對勁,沒辦法直接排除嫌疑。
鄧硯的姓名,寫在名冊最靠前的位置。
天光微微泛白,夜色散盡。
衛清瑤將全部官方卷宗、人員名錄一一歸置整齊,擺放得和剛送來時一模一樣,不留一絲翻閱過的痕跡。那份親手整理的嫌疑名冊,則貼身收好。
第二日,王府一如往日那般運轉,里外秩序井然,暗流全都隱匿於平靜之下。
將近巳時,衛清瑤以客卿置辦筆墨為由向府中報備,申請外出。
守門侍衛早已接到吩咐,直接放行,沒有任何人盤問阻攔。
她沿著大街緩步前行,躲開熱鬧人流,轉入一條僻靜窄巷。
巷底陰影一動,一名黑衣暗衛現身跪地,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
衛清瑤取出貼身收好的那份名冊,遞了過去,語調平穩無波。
「冊上所有人,秘密徹查。」
「查清籍貫出身、早年經歷、入府緣由、過往行蹤、人際往來。」
「全程隱秘,不擾王府,不驚任何人,只將真實底細匯總成冊交我。」
暗衛接過名冊,沉聲應命:「屬下遵令。」
此人是她直轄暗線,獨立行事,不受朝堂、王府任何體系節制,查探之事絕對保密。
衛清瑤淡淡補充:「重點核對履歷空白、身世斷層、來歷不明之人。無需定罪,只據實收集實情即可。」
「明白。」
黑衣暗衛把名冊緊貼懷中,身形一晃,消融在街巷的黑影之中,轉瞬不見蹤跡。
街市車馬往來,人聲喧囂,方才巷子裡這一番交涉,沒有半個人察覺。
衛清瑤立在巷口,抬眼望向遠處靖王府連綿的飛檐。
府內暗流盤繞,兩樁兇案迷霧重重,幕後之人藏得極深。
而鄧硯,就是所有疑點當中,最叫人琢磨不透的那一環。
究竟只是單純時運不巧,次次撞上禍事;還是另有別的隱情,眼下沒有半點定論。
她輕輕吐了一口濁氣,旋即調轉腳步,重新向著靖王府的方向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