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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5章 鄭王府的爭執

2026-10-02 16:44:49 作者: 東辰緣修

  第1275章 鄭王府的爭執

  雨,像是被打翻的墨斗,濃稠地傾倒下來。

  南方的天,說變就變,誰也不會知道,什麼時候,晴朗的天空,立刻就變了臉色。

  整個鄭王府被籠罩在一片鉛灰的水幕里,檐角脊獸在雨水中模糊了形狀,徒留張牙舞爪的輪廓。

  沉重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轟響,掩蓋了府內深處的一切聲響。

  正堂前那對巨大的青銅獸首門環,被雨水沖刷得鋥亮,卻又在縫隙里積起一層滑膩冰冷的綠鏽,如同某種古老而不祥的窺伺之眼。

  沉重的黑漆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冷風裹著水汽猛灌進來。

  漢王周令光一步踏入,靴底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拖出兩道污濁的泥痕,顯得格外刺眼。

  進了殿內,隨手抖了抖織金蟒袍袖口沾上的雨水,略有些疲憊的臉龐上,焦躁之色毫不掩飾,兩道濃眉幾乎擰在一起。

  「娘的,到處都不省心,這鬼天氣,來的可真巧。」

  煩躁之餘,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前廳激起微弱的回音。

  引路的內侍在前面慢行,一行人穿過幾重回廊,眾人的身影,在兩側緊閉的雕花門扇

  上投下變幻莫測的陰影。

  殿宇迴廊靜得可怕,只有嘩嘩的雨聲充斥天地,好在屋內乾燥,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淡淡香味,是名貴浣永香,總算讓人心曠神怡。

  沒走多遠,內侍最終停在一扇緊閉的紫檀木門前,門扉上浮雕著繁複的雲龍紋飾,龍爪猙獰,隱在幽暗的光線里。

  內侍無聲地躬身,推開了門。

  「王爺,裡面就是了。」

  「嗯,知道了。」

  漢王抬腳走了進去,一股暖烘烘的、帶著濃郁藥草味和更濃烈薰香的氣息撲面而來,室內燈火通明,幾盞巨大的琉璃宮燈懸在高高的藻井下,將一切照得纖毫畢現,地上鋪著厚厚的猩紅波斯絨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屋內,鄭王周昌德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上,身上一件半舊的寶藍團龍常服,手裡捻著一串溫潤的紫檀佛珠,臉上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近乎慈和的平靜。

  聽到屏風處有腳步聲,這才微微頷首,率先出聲:「原來是王弟來了?就等你了。」

  宋王周建生坐在鄭王左下首,整個人幾平陷在寬大的扶手椅里,今個外面下著秋雨,略顯得有些冷意,索性裹著一件玄色大氅坐在那,細長的眼睛半眯著,偶爾抬起眼皮掃視全場,目光帶著一絲打量。

  其餘的人,也沒有多做其他的動作,來得早的,也如同宋王一般,慵懶異常。

  漢王哼了一聲,徑直走到鄭王右下首的座位,大刺刺地坐下,一臉的心思,而另一側,陳王周啟武身旁,只放著一杯早已冷透的茶。

  周啟武瞥了一眼那空位,毫不掩飾地嗤笑一聲。

  「看樣子,吳王的架子不小啊,這個時辰都沒來。」

  緩慢端起手邊的熱茶,拿在手裡不喝,只用杯蓋有一下沒一下地撇著浮沫,聲音帶著刺,「怎麼,周德生現在也想學京城的忠順王,幹啥都磨磨唧唧,五萬大軍在晴川郡走了小半個月,都沒走出州府,看來,京城的太陽曬著舒服,捨不得挪窩了?」

  一語帶雙關,矛頭直指京城的忠順王周建安,京城的事,早就傳了過來,要不然,幾位王爺會急匆匆密會而來。

  堂內一時寂靜,只有雨聲和杯蓋輕磕杯沿的脆響。

  鄭王捻動佛珠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京城是福地,頤養天年的好地方,倒是德生在前線,軍務纏身,路途遙遠,偶有耽擱也是常情。」

  鄭王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滴水不漏,可話到最後,又出言道:「倒是京城那邊————」

  目光掃過眾人,那慈和的面具下,一絲精光閃過,「太醫院張院判前日遞出來的消息,陛下的風寒之症略有好轉,可依舊虛弱不堪。」

  「風寒之症?」

  漢王周令光猛地放下茶盞,發出「當」的一聲脆響,茶水濺出,在猩紅的地毯上留下幾滴深色印記,「笑話,什麼風寒之症能重到連龍床都下不來?這都多久了?養心殿一直沒有消息傳來,宮門緊閉,御前是誰在當值?是那幫閹豎,還是————」


  目光如電,毫不避諱地刺向鄭王及其眾人,「————某些人暗中授意?」

  離京以後,沒想到朝局變化那麼快,赤裸裸的質疑聲砸在大殿中央,空氣瞬間凝固。

  宋王周建生原本半眯的眼睛倏然睜開,陰冷的目光在漢王和陳王之間逡巡,嘴角卻微微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絲近乎嘲弄的意味。

  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毒蛇在草叢裡游弋:「王兄此言差矣,皇宮裡面的事,真要是封鎖消息,咱們還真的得不到,聽說忠順王親自去了宮裡,也不是沒有探得消息,所以說,妄自猜測,沒什麼用。」

  頓了頓,拇指在墨玉扳指上用力一刮,「況且,京畿重地,消息傳遞也不是那麼快,忠順王什麼心思,現在何人不知,對了,吳王呢。」

  「吳王?」

  就在幾人想開口相商的時候,吳王周德生,已經從屏風處快步走了過來,一身常服,帶著一絲雨水掛落在身上,面目上帶著愧疚,手裡還拿著油紙包裹的燒餅,可見是沒有吃飯就來的匆匆。

  「諸位王兄,今個一早,來的著急,路上泥濘不堪,所以來的遲了,但來得路上,我倒是收了兩個消息,不如各位王兄猜一猜。」

  面帶微笑,又把手中的油餅咬了一口吞入腹中,見到桌上有茶水,也不顧什麼禮節,就把宋王面前的那杯茶端過來,一飲而盡,這種吃相,也讓有些陰鬱的漢王,瞧得蹊蹺。

  「哦,還真是有意思,王弟在南邊,為了聯軍後勤,多有忙碌,王兄心裡清楚,但你說的這個消息,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看吳王的樣子,應該是好消息多一點。

  「兩個消息,看樣子,應該是一好一壞,德生也不要賣關子了,京城那邊,已經風聲鶴唳,咱們離得遠,就怕耽擱了許多事。」

  「許多事」三個字,在宋王周建生的嘴裡說出來更冷了,帶著一股陰森,「好,就依王兄所言,弟不賣關子。」

  幾口咽下嘴裡的油餅,再把茶碗放下,而後撩起下擺,一屁股坐在漢王身側空位上,從懷中拿出一張紙條,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攤開鋪平;

  「這第一件事,先說京城那邊傳來的消息,說是京營北上,在安水南岸布防,並且宮裡面,保寧侯把禁軍值守的人全換了,其中,就在三日前,北山靜安寺,可以說死了不少人。」

  輕輕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玉扳指,那清脆的撞擊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不知從何時起,這玉扳指,也成了各處勛貴把玩的東西。

  「這些消息,在座的都知道,怎麼,王弟不會是剛知道吧。」

  陳王冷著臉,聽了一會,都是送到手的情報,如何還能驚訝,「本王覺得,京城還算安穩,倒是北邊和南邊的亂子————確實已成心腹大患,朝廷鞭長莫及,胡虜入關以後,席捲整個邊關,那些勛貴節度使的邊軍精銳,連戰連敗,現在還能有多少實力,尚未可知————依本王看,」

  陰鷙的目光緩緩轉向主位上的鄭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或許,該另尋他法,以解燃眉之急?鄭王兄坐鎮中原,消息靈通,不知————可有宮裡的消息?」

  所有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鄭王周昌德身上。

  堂內落針可聞,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鄭王捻動佛珠的手指終於完全停了下來,抬起眼,臉上那層刻意維持的平靜如同薄冰,在眾人無聲的逼視下,正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沉重得如同殿外鉛灰色的積雨雲。

  「宮裡的消息?就不要想了,現在宮裡是水潑不進去,什麼消息都沒有,現在,先聽完德生的消息再說。」

  吳王點點頭,也不尷尬,拿過一個乾淨的錦布,淨了手,又道:「諸位王兄,不要著急,這消息還沒說完呢,」

  偏胖的圓臉上,帶著一絲笑意,這才悠悠開口:「這第二個消息,是我從一些江湖人口中花錢買來的,說北上靜安寺的動亂,是有人派大批刺客前去刺殺靜安寺方丈,並且其中還有太平教和白蓮教高手前去,有傳言,白蓮教的教主和那位一直藏匿的聖女,一同出手,奪了靜安寺苦心煉製的寶藥大還丹,而山腳下,躺著大批禁軍兵卒屍體,諸位王兄,可想到些什麼?」

  吳王的聲音低沉下去,先前那份刻意營造的慈和與沉穩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混合著疲憊與某種危險決斷的暗涌。

  緩緩地、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道:「這消息,還在封鎖當中,但京城的皇城司和禁軍,都在嚴厲搜捕可疑之人。」


  這個消息,不難打探,最後的話,他說得極輕,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眾人若有所思,就連鄭王眼裡,都閃過一絲精光,那靜安寺大還丹之名,誰人不知,一顆丹藥,不光能解百毒,還能增進修為,延年益壽,這種寶藥。

  「大還丹?搶這個藥做什麼。」

  漢王猛地挺直脊背,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理解的神情,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不會是解毒用的吧,禁軍,皇城司,靜安寺,難不成,靜安寺那些禿驢,是給宮裡煉藥的,皇上他....

  他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地撕裂了室內凝重的空氣,「皇上中毒了?」

  「中毒?」

  鄭王周昌德地打斷漢王的話,臉上的平靜徹底碎裂,露出底下的陰鷙與戾氣,眼中寒光暴漲,「怎麼可能,咱們離京的時候,皇上身子骨可是大好,又有三位皇子出宮開府,哪裡有咱們的機會,難不成是忠順王見咱們這些做哥哥們的走了,他想先下一步棋子,占據先機,太平教那些人,還有白蓮教那些妖女,竟然知道這些事,唯獨咱們不知道,有意思了。」

  幾乎是壓抑著怒意,胸膛劇烈起伏,那串紫檀佛珠被他緊緊攥在手心,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看來,很多事不是他們不知道,是被瞞住了,若是再等幾天,那朝廷上的大位,誰坐著的可就不一定了,總不能在河裡面打了窩,被別人給一舉奪了,那前面準備的徒做他人嫁衣。

  「看來,這天下的大位,不少人在盯著,德生,既然你得到這個消息,那其他勢力,恐怕也瞞不住,只是知道的時間先後不一樣,太平教在江州安穩的待著,那白蓮教,會不會又在京南起事,都尚未可知,現在空有幾十萬新軍編練,每日耗費錢糧不知凡幾,不知幾位王弟,有何良策?」

  「什麼良策,要麼打,要麼靜觀其變,京城除了加派人手,別無他法,南邊,江州賊

  教的兵馬不少,不可輕動,若是不然,率軍東進,和賊教打上一場,也能摸出太平教的深淺。」

  陳王周啟武一直冷眼旁觀著,此刻,他臉上那抹陰冷的笑意終於徹底綻開,如同冰原上悄然裂開的罅隙,緩緩從寬大的袖袍中,抽出了一張摺疊整齊的紙箋,那紙張邊緣有些毛糙,顯然並非王府慣用的精緻箋紙。

  「南面的事,幾位王兄主持大局,心裡清楚,可有一點,現在北地邊軍潰敗,胡虜大軍逐漸有西進的意思,我從漢中來的時候,已經接到,密報,西王宮澤,以防備鮮卑人入關為藉口,在涼州郡集結二十五萬精銳,若是把西王宮家放入關內,後果難料。」

  他將紙箋徹底抖開,對著鄭王的方向,用一種清晰的、足以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語調,念道:

  ————涼州密報,拜上陳王殿下鈞鑒:王駕所諭,職下已盡悉,然西北各郡,守軍缺額甚大,兵甲錢糧,無不虧空,此番胡虜入關,威脅西北,若胡虜西進,宮家必定入關,或許邊軍察覺,大軍集結在並北郡,遲遲不肯發援兵,都在觀望,萬望王爺早定大計,勿負蒼生之望————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劇毒的冰凌,狠狠扎進眾人的胸口,尤其是鄭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那雙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陳王手中的紙箋。

  這封密信,就是從涼州西王府送出來的,看來,四王八公都已經看出端倪,收縮勢力了,可他們這些人,還困在凌河北岸。

  「也就是說,有準備的,不只是我們,或許,南王郎家,北靜王府,還有東王府,甚

  至於關外的洛雲侯,都在觀望。」

  吳王眨了眨眼,心中多有疲憊,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也要去跟著他們,一起坐看天下變局了。

  「行了。」

  鄭王猛地把手上念珠拍在桌子上,「嘩啦。」一聲,上面價值連城的鈞窯茶具、青銅香爐、白玉筆洗————所有精緻華貴的物件,都打著寒顫。

  「現在不是猜測,是手中的實力,各王府募兵,以府軍留守的名義,多招募一些,並且派人給忠順王府傳個話,讓他的五萬新軍,即刻南下,趕到樊城集結待命,若是這五萬兵馬再不動,本王親自率軍接管。」

  話沒說完,東面窗戶忽然被狂風吹開。

  凜冽帶著雨水濕氣的狂風,猛地灌入這富麗堂皇殿堂,瞬間吹滅了近半的燭火,光線驟然昏暗下來。

  門外,風雨如晦。

  在搖曳殘存的光影里,門外的親兵如同鬼魅般矗立在在外,一身蓑衣,也掩蓋不了蓑


  衣下的長刀。

  很快,就有外殿伺候的內侍,趕緊上前,把窗戶重新合攏,隔絕外面的風雨,只有微微下雨的聲響,繼續傳來。

  「另外,太平教那邊,也去人傳話,合作共贏,未嘗不可,東進走不通,可以西進,既然宮家有異動,郎家未必沒有準備,所以,咱們不能退,不能停,如何。」

  冰冷的話音再次響起,眾人都面色鐵青,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們這些人的利益,就捆綁在一塊,跟著鄭王無法切割,其中,最為遺憾的就是漢王,從始至終,都冷著臉,不知在想些什麼。

  「那就聽王兄的,既然不打,那就能談,若是要打,王兄也要交代好,話說回來,京城也就是幾座宮殿,幾座衙門,飯還是要分鍋吃的。」

  意有所指,漢王周令光一甩衣袖,豁然起身,如今天時巨變,現在這群人還在想著私利,若是他來選,必然是要先剿滅太平教主力,而後準備大軍北上,既然皇上病重,什麼時候死,誰又能知道呢。

  「你。」

  鄭王的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戾氣交織的寒光,深吸了一口氣,忍住怒意,微微一笑,「王弟著急了,有時候,先走的,不一定走得遠,你想要出先手,不說穩操勝券,萬一半途折損太大,損失了手中的籌碼,再想後面押注,可就難了,有些事,要先禮後兵。」

  「聽王兄的。」

  眾人被鄭王目光掃過,率先開口的就是吳王,緊接著,宋王等人也是微微點頭,只有漢王冷哼一聲,擺了擺手,「好,既然諸位都決定了,就按你們的意思辦,本王乏了,告辭。」

  一甩衣袖,就邁步離開,走的毫不拖泥帶水,更讓主位上的鄭王面色難看,嘀咕一聲:「豎子不足為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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