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8章 三言兩語盡收
朔陽郡府衙內,廳內的空氣仿佛凍結。
賀文舟等人嚇得面無人色,幾乎要癱軟在地,有些事能做,可不能說啊,尤其是這些敏感的話,現在什麼形勢,這二人還看不清楚嗎。
寧邊的手再次按上了刀柄,眼神如狼,只等侯爺一個示意。
張瑾瑜看著眼前這兩個「不識時務」的硬骨頭,臉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深了,不僅沒有動怒,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輕輕嗤笑一聲,那笑聲在死寂的大堂里顯得格外刺耳。
「好,好一個「忠義之名」!」
張瑾瑜慢悠悠地拍了兩下手掌,眼神里充滿了戲謔,若說文臣武將,忠義之人很多,可那些更多的,都是賣主求榮的貨色,尤其是那些文官,刀架在脖子上,無不痛哭流涕,連聲求饒;
「二位大人,當真是大武朝的忠臣楷模,風骨錚錚,令人——欽佩啊。」
可話音陡然一轉,變得冰冷而銳利:「你們口口聲聲朝廷法度,朝廷威嚴,仿佛這北境的烽火狼煙、遍地屍骸,都及不上你們心中那點可憐的、虛無縹緲的綱常體統」!你們覺得本侯是亂臣賊子?覺得本侯在
割據自立?」
「侯爺,下官不敢。」
元知府低著頭,不敢和侯爺對視。
張瑾瑜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眾人驚疑不定的臉,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一抬手,對侍立在身側陰影里的寧邊隨意地勾了勾手指。
「寧邊。」
「末將在!」
寧邊肅然應諾。
「把陛下賜給本侯的那份心意」,請出來,給諸位「忠臣」開開眼。」
張瑾瑜的語氣帶著一絲玩味,朝廷給的,都還在身邊放著,原本以為不需要這些,沒想到最後,還是要拿出來。
「遵命!」
寧邊毫不猶豫,轉身大步走向內堂。
片刻之後,雙手捧著一個尺余長的紫檀木盒,盒上雕刻著蟠龍祥雲,莊重無比,回走到侯爺身側,將木盒恭敬地放在主位的桌案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這華貴的木盒吸引,蘇然和元亮瞳孔驟然收縮,心臟狂跳,已經有些意識到了什麼,賀文舟等人更是伸長了脖子,驚疑不定。
張瑾瑜伸出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撥開盒蓋上的鎏金銅扣,蓋子開啟的瞬間,一抹明黃色的光澤流淌出來,這東西,已經是明示了,探手入內,取出了一卷用明黃雲錦包裹的捲軸。
那捲軸的材質,那明黃的顏色,無不昭示著此乃朝廷頒布的聖旨。
張瑾瑜沒有立刻展開,而是用指尖摩挲著光滑的錦緞,目光掃過蘇然和元亮瞬間變得慘白、驚駭欲絕的臉,尤其是那位元知府,坐在那的身形,已經有些搖晃了,朝廷大義在手,他還如何解說。
「二位大人憂心朝廷法度,本侯甚是理解。」
張瑾瑜的聲音帶著些許嘲弄,緩緩站起身,雙手握住聖旨兩端,「那本侯就讓你們看看,什麼是朝廷的法度」,什麼是陛下的「心意」!」
手臂一振,明黃的絹帛刷拉一聲在眾人面前展開,絹帛質地精良,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上面用極工整的館閣體書寫著墨色飽滿的字跡,卷首處,一方鮮紅的璽印如同凝固的血液,還有內閣加蓋的印璽,印泥厚重,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權。
張瑾瑜沒有宣讀,而是將展開的聖旨直接遞向離他最近的元亮,眼神銳利如刀:「元大人,你熟讀詩書,精通朝廷文書,來,你給諸位念念,看看本侯所為,是僭越」,還是「奉旨」,看看本侯這「北境行營」,是「名不正言不順」,還是「代天巡狩!」
元亮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原以為自己準備的已經夠充沛了,現在看來,不過是貽笑大方,洛雲侯早就是已經準備好萬全之策,那他為何還要先行試探,難不成,是試探幾位將軍府的,心中頓時有些膽寒。
看著那近在咫尺的明黃絹帛,看著那刺目的皇帝印璽,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甚至於他幾乎能聞到那墨香,眼看著聖旨就在眼前,眾人立刻下跪接旨。
元亮瞧了一眼蘇然,見其埋頭不語,只能自己顫抖著伸出雙手,如同捧著燒紅的烙鐵,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捲沉重的聖旨。
此時,或許是蘇然也鼓足了勇氣,也湊了過來,兩人湊在燭光下,呼吸急促,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著上面的內容。
「————胡虜肆虐,北境板蕩————烽火連綿,驛路斷絕————朝命難達————特賜洛雲侯張瑾瑜臨機專斷之權————凡北境所涉州府郡縣,無論軍民、政務、錢糧、防務————皆可便宜行事,務求靖邊安民————予爾生殺予奪之柄,代朕行牧守之責————但有阻撓軍務、貽誤戰機、陰奉陽違者,無論品秩,皆可先斬後奏————」
聖旨的字句如同重錘,一記記狠狠砸在蘇然和元亮的心上。
雖然措辭上並未直接出現「設立行營」的字眼,但「便宜行事」、「凡北境所涉州府郡縣」、「代朕行牧守之責」、「生殺予奪之柄」————這些字眼組合在一起,已經賦予了洛雲侯獨斷專權之能。
若是侯爺他想要整合北境設立行營,完全是「便宜行事」範圍之內,甚至可以說,任何他為了「靖邊安民」而採取的行動,都在這份秘旨的背書之下!
這樣一來,他們這些人,甚至於幾位將軍府想要的盤算,也是無用了。
蘇然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一股腥甜湧上喉頭,原本以為的機會,在這秘旨面前,瞬間崩塌瓦解,顯得如此蒼白可笑,想到洛雲侯有些陰冷的目光,身體晃了晃,若不是元亮下意識地扶了他一把,幾乎要當場昏厥過去。
就算是元亮自己,也因為極度的緊張,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的汗水甚至讓聖旨的絹帛都有些滑膩。
這份秘旨的真偽————他不敢深究,也無力深究,那方的玉璽印記,那無可挑剔的館閣體,都是真的,所以,洛雲侯之所以有那麼大的膽子,至少在名義上,洛雲侯就是代表朝廷,那節度使的牛夫人所交代的,事事留心,看顧節度使府的交代,就成了空話。
「看清楚了?」
張瑾瑜的聲音帶著質問,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伸出手,元亮如同被燙到般,立刻恭敬地、小心翼翼地將聖旨雙手奉還,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張瑾瑜接過聖旨,隨意地卷好,重新放回紫檀木盒中,仿佛那只是一件尋常物品,而後一屁股坐回主位,目光再次掃過魂不附體的蘇然和面如死灰的元亮。
「現在,對於本侯設立北境行營」,總攬北境軍政,以抗胡虜、剿賊教、安百姓之事————」
慢悠悠端起酒杯,輕輕晃動著裡面琥珀色的酒液,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蘇知府,元知府,你們二位,還有何高見」?或者說,你們對本侯代天巡狩」,執行陛下旨意,還有什麼————「異議」嗎?」
「下官————下官————」
蘇然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再也說不出半句完整的話,原來引以為傲的文人風骨,此刻顯得極為諷刺,說話間,感覺身子有些癱軟下來,若非扶著桌沿,早已委頓在地。
元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但那聲音里的顫抖卻無法掩飾:「侯爺————侯爺手持聖諭,代天行事,下官————下官豈敢有絲毫異議,先前————先前是下官坐井觀天,不識陛下深意與侯爺苦心,下官————下官元亮,謹遵侯爺將令,清河城上下,唯侯爺馬首是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說完,便撩起官袍下擺,重重地跪倒在地,深深地叩首下去,額頭緊貼著冰涼的地磚,而且還用手偷偷拽了蘇然的褲腳。
後者也是苦笑一聲,一同跪地;
「下官謹遵侯爺之命。」
與此同時,賀文舟、郭茂、朱南三人早已跟著噗通跪倒一片,聲音竟然帶著一絲驚喜I
「下官等謹遵侯爺將令,唯侯爺馬首是瞻!」
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竟然沒有一絲違和感。
俗話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張瑾瑜看著跪伏在地的眾人,尤其是低頭不語的的蘇然,和身體仍在微微顫抖的元亮,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終於有了一絲真實的弧度,慢悠悠地飲盡杯中酒,將空杯輕輕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很好,都起來吧。」
「謝侯爺。」
幾乎是眾人同時叩首起身,而後,所有人就在侯爺示意下,又重新圍著桌子坐下。
張瑾瑜抿了抿嘴,淡淡地說,「還是諸位大人心向朝廷,,既然諸位大人深明大義,願意與本侯同心戮力,共保北境安寧,那之前種種,本侯可以既往不咎,但.....」
但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如同淡漠,目光銳利轉回元知府身上:「不過,元大人————」
元亮身體一僵,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惶恐地抬起頭:「侯——侯爺?下官,下官在此。」
張瑾瑜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眼神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緊緊鎖定元亮驚恐的雙眼,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探究:「本侯聽說,牛繼宗牛將軍、陽寶清陽將軍、還有江楚城江將軍————這三位將軍的夫人,連同家將親軍,可有不少人,如今這些人,還有那位陳平將軍,都在你的清河城裡「做客」?」
此言一出,如同在剛剛稍緩的死水中又投入了一塊巨石,原來侯爺早就等著這一個機會呢,之前侯爺種種,也就解釋得通了,蘇然想到陳平帶回來的兵丁,全是邊軍精銳,人數更是不少,這會不會就是幾位將軍早就預料到呢,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元亮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比剛才看到秘旨時還要驚恐萬分,他剛剛匯聚起來的一點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雙腿一軟,幾乎又要跪倒。
眼角餘光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旁邊的蘇然,蘇然也是渾身一震,但卻瞬間恢復過來,這
一幕,落在元亮的眼裡,似乎心頭一動,「這——這——」
元亮感覺自己的舌頭像是打了結,冷汗如同小溪般從額角、鬢邊涔涔而下,瞬間浸濕了內衫,片刻後,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侯——侯爺明鑑,三位夫人——三位夫人確——確在清河城——不過——不過她們只是——暫時——暫時避難於此,下官——下官只是盡地主之誼——絕——絕不敢有其他心思,陳老將軍有三千邊軍護送,還有不少親兵等,人數約有六千餘,只是這些人乃是客軍,下官沒有放陳將軍的人馬入城,這些人馬,都是在南城外紮營,下官不過是負責糧草補給。」
雖然話說的越來越順,可最後想撇清自己的言語,也沒有說不清楚,可沒讓那些邊軍入城,就是自己有提防他們的心理。
張瑾瑜沒有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那支支吾吾、驚慌失措的樣子早已說明了一切,輕輕「哦?」了一聲,尾音拖長,帶著濃重的質疑和壓迫感,這樣看來,陳平手上,還有三千邊軍精銳,至於將軍府親兵護衛,想來也是剩下的三千人,沒有什麼威脅。
「元大人,六千人馬,只是南下避難?和盡地主之誼?」
張瑾瑜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噠、噠、噠的輕響,每一聲都像敲在元亮的心尖上。
「元大人,你當本侯是三歲孩童麼?三位堂堂將軍夫人,就算是躲避東胡人,她們不回京城,偏偏齊聚在你這個小小的清河城中?是何道理,還是覺得,你元大人府上的飯菜
入口。」
「撲通!」
元亮再也支撐不住,重新重重跪倒在地,渾身篩糠般顫抖,頭深深埋下:「侯爺息怒!侯爺息怒!下官——下官實在不知!下官位卑言輕,三位夫人身份尊貴,她們——她們要來,下官豈敢——豈敢阻攔?又豈敢——豈敢過問緣由?下官——下官只是奉命——
妥善安置,確保夫人安全——至於——至於其他——下官——下官真的不知!請侯爺明察!」
想到牛夫人臨行前給他交代的話,務必要保全將軍府的安危,可剛進城那會,就聽到手下探子回報,說將軍府已經被洛雲侯查抄,能讓洛雲侯惦記的,顯然不是小事,莫非是牛將軍府上,另有蹊蹺。
「本侯回會去派人查的,但現在,既然兩位知府都來了,暫且先住下休息,等明日,本侯就會和元大人一起,去清河城查看城防,都說清河城乃是運河上的明珠,想來應該是繁華無比,本侯也算是和史家有些淵源,此番過去,拜見牛夫人也是理所當然。」
張瑾瑜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錦繡袍服,也不知那三位夫人長得怎樣,尤其是牛繼宗的妻子,竟然是史家的人,都說勛貴圈子裡厭煩史家,怎麼卻在關鍵的地方,都能見到史家的人呢。
例如那位永城公主身邊,好像就有一位史家的人,當了護衛,叫啥名字自己也給忘了,現在牛繼宗的夫人,竟然也是史家的人,這樣一來,史家一門雙侯,這個地位猶在。
再聯想榮國府史老太君,天下勛貴一家親,果真是不假。
「這,是,侯爺,一切聽侯爺安排,三位夫人來了清河城以後,並未進駐府衙,而是包了一整座客棧,下官曾親自過去邀請三位夫人到府衙休息,可三位夫人說,來此地已是羞愧不已,怎敢勞煩官府的伺候,下官深感佩服,便沒有過多接觸。」
元亮微微擦了擦汗,白天沒去客棧,可到了晚上,他就被三位夫人,派人喬裝打扮,給請了過去,多是問詢北邊戰事,若不是洛雲侯領兵南下,怎會有這些事。
原來如此,張瑾瑜眯著眼,雖然不信任此人的話,但來龍去脈,應該也大差不差,若不是自己南下撿了便宜,說不定那三位夫人,應該早早就回了朔陽郡節度使府,誰知自己一來,就把人家老巢位置占了,這幾位夫人,自然沒有地方可去了。
「接不接觸,本侯也不關心,但是到了清河城,元知府還是要多接觸,怎麼也是幾位將軍的家眷,你作為一城的主官,定要護其周全,可不能讓別人說了閒話,先起來吧。」
元亮張了張嘴,瞧見侯爺態度緩和,不像是開玩笑,這才收攏衣袖官袍,緩緩扶著桌子站起身,「侯爺說的是,下官回去以後,定然會勸三位夫人,去府衙暫且落腳,但不知陳將軍那裡,侯爺可有打算,現在陳將軍營地有六千人馬,清河城內只有五千府軍,下官....」
元亮有些猶豫,邊軍歷來都不討喜,何況是這些死傷慘重的人。
卻不知張瑾瑜抿嘴一笑,「元知府放心,本侯明日和將軍一同回去,快馬加鞭,一日可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