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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7章 恩威並施何解

2026-10-07 14:20:30 作者: 東辰緣修

  第1277章 恩威並施何解

  「在!」

  門口侍衛轟然應諾,震得堂內空氣微顫。

  「將夏州知府花成、霸州知府汪行,革去一切官職,暫押府衙大牢,聽候發落,其帶著的家產,即刻查封,待本侯查明有無貪瀆情弊,再行處置!」

  「侯爺!饒命啊,侯爺!」

  花成和汪行絕望地哭喊起來,誰能想到,逃出胡虜的虎口,還能被洛雲侯扣下,哀嚎著,被如狼似虎的侍衛拖了下去,哭嚎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堂上只剩下蘇然和元亮,以及朔陽郡城本地的三位官員,氣氛更加凝重。

  張瑾瑜的目光落在蘇然和元亮身上,這兩個人,不說看不清形勢,光是和幾位將軍府上都有牽扯,這就是有些能耐了,尤其是現在那幾位將軍夫人,還都在清河城住著呢,目光如同實質的枷鎖:「蘇然,元亮,你二人————尚有幾分膽色,也還算有些口才,可本侯帶軍南下,就是要接管各地城池,統帥大軍,抵禦胡虜東進,所以,本侯給你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蘇然和元亮心中一緊,知道真正的圖謀要來了,這後面的路,應該怎麼走,怎麼應對的,也只有見招拆招,遂齊聲道:「請侯爺示下!」

  張瑾瑜身體向後,重新靠回鋪著厚厚羊絨毯的躺椅,姿態看似放鬆,眼神卻銳利如鷹隼:「如今北境糜爛,朝廷鞭長莫及。為保一方黎庶,重整防線,本侯決意,將夏州、青川、清河、霸州四城之地,連同朔陽郡城,暫時合併為運河東部防線,由本侯統一節制調度,設立北境行營」,總攬軍政,以抗胡虜,剿賊教,安民心!」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洛雲侯的野心幾乎是昭然若揭,這個哪裡是口頭說著好聽,不就是吞併,赤裸裸的吞併,而且是借著前面幾位知府他們失城之罪,名正言順地吞併。

  就連賀知府他們,都感覺此事極為兇險,洛雲侯的心思,是真的想要協防,還是想要謀得藩鎮,這裡面的事,他們這些地方文官,怎敢多言,畢竟前面還有幾位節度使府參與在其中呢。

  「不可!萬萬不可!」

  青川城知府蘇然第一個跳了起來,他再也顧不得什麼禮儀尊卑,枯瘦的手指因為激動而顫抖,指著張瑾瑜,聲音因憤怒而尖利:「侯爺,此乃僭越,此乃悖逆!大武律法,州府郡縣,各有疆界,各有職司,豈可因一時兵禍便強行吞併?此例一開,國將不國,這與那些前朝割據自重的藩鎮節度使有何區別?侯爺口口聲聲維護朝廷威信,此舉卻是置朝廷法度於何地?下官寧死,亦不敢從命!

  若侯爺執意如此,下官————下官唯有以死相諫,血濺五步,以全臣節!」

  雙目赤紅,文人的風骨在此刻被徹底激發,竟顯出一種決絕的悲壯,若非侍衛在側,他恐怕真的會一頭撞向旁邊的柱子。

  「蘇大人!」

  賀知府等人臉色大變,想勸又不敢,這裡面的事,你摻合幹什麼。

  張瑾瑜眼神一寒,殺機隱現,隨即瞧著人,不知是不是氣得,渾身顫抖,心裡暗罵一句,娘的,又不是占了你家的地,急成這個樣子,做給誰看呢,什麼叫藩鎮割據,現在割據的還少嗎:「蘇然,你是在威脅本侯?還是想用你的血,來污了本侯的府衙?」

  下賤玩意,別給臉不要臉。

  「下官不敢威脅侯爺,下官所言,句句出自肺腑,為的是朝廷綱紀!」

  

  蘇然梗著脖子,毫不退縮,若是洛雲侯真的實行北境軍政大權獨攬,那和北宋時期遼國的疆域,不相上下了。

  「侯爺忠心為國,人所共見。然併吞州府,形同裂土,此乃大逆,今日可並青川、清河、夏州、霸州,明日是否要並北河和雲陽兩郡,北境共有四郡之地,侯爺獨占其三?若天下節度使皆如此效仿,朝廷威嚴何在?天子威儀何存?侯爺!您是要做匡扶社稷的忠臣良將,還是要做那史書工筆下的————亂臣賊子?!」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嘶吼出來,帶著泣血般的控訴,直言不諱的聲響,傳遍整個府衙。

  「放肆!」

  寧邊怒喝一聲,手已按上腰間刀柄,好大的狗膽。

  「別急,讓他說。」

  張瑾瑜抬手止住寧邊,臉上反而露出一絲奇異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場精彩的表演,這口才,可比朝廷那幫御史厲害,轉向一直沉默的元亮,那他又該怎麼說:「元知府,你呢?蘇大人如此激動,你又作何想?你的清河城,可是尚在你」手中。」


  一城之地,幾乎彈丸之所,取之易如反掌。

  元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眼前的局勢,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他知道洛雲侯手段狠辣,蘇然的剛烈很可能招致殺身之禍,可此事,他怎敢答應,一旦答應洛雲侯的條件,這霍亂天下的事,史書如何記載。

  定然是不能同意。

  元亮再次深深一揖,姿態放低,但話語同樣堅定:「侯爺息怒,蘇大人言辭或有激切,然其拳拳報國之心,維護朝廷法統之志,下官深

  以為然。侯爺欲整合北境之地,集中力量以抗外侮,此心此志,天日可表,下官萬分欽佩。然則,侯爺所提「合併」之法,實乃下下之策!」

  「哦?下下之策?」

  張瑾瑜玩味地看著他,乖乖,此人難不成還是軍師人物,一說話就下下策,難道你還有上中兩策,在心裡嘀咕一聲,而後問道。

  「那依元大人高見,何為上策?」

  「回侯爺,上策者,名正言順!」

  元亮抬起頭,目光炯炯,展現出一個清流官員擅長的義理辯論,此番只要他說服洛雲侯退後一步,那幾位節度使的夫人,就可以緩口氣了;

  「侯爺忠勇,當上表朝廷,痛陳北境危局,懇請陛下下旨,特設北境督師」或北境經略使」一職,總攝北境諸州府軍務,協調防務,調配資源。如此,師出有名,法度可依!既可收統籌之功,又不違朝廷體統,更能彰顯侯爺一片公忠體國之心!屆時,我清河城上下,連同青川、夏州、霸州等地殘存軍民,必定簞食壺漿,唯侯爺馬首是瞻!何須行此——此權宜併吞之舉,徒惹非議,反損侯爺清譽?」

  元亮這番話,可謂滴水不漏。

  一方面肯定了洛雲侯整合的必要性,給侯爺戴了高帽;另一方面,死死咬住「朝廷法度」和「名正言順」八個字,將皮球踢回給洛雲侯,讓他去向朝廷要名分,這樣一來,就算洛雲侯想要強行合併會,必然會引起朝野非議,損害洛雲侯的聲譽,一舉兩得。

  至於朝廷那邊是否同意,定然是不會的,內閣的諸位閣老,絕不會批紅的。

  「名正言順?上表朝廷?」

  張瑾瑜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出聲,笑聲在大堂里迴蕩,帶著無盡的嘲諷與寒意。

  「元大人,你是在朔陽的暖閣里待久了,被這沉水香熏昏了頭,還是被胡虜嚇破了膽,連眼睛都看不清了?」

  猛地站起身,抓起桌案上的寶刀刀鞘,重重一頓,咚的一聲悶響,如同戰鼓擂動,而後,又摸了摸身邊用錦布包裹的尚方寶劍。

  「元大人,胡虜大軍就在眼前,幾十萬大軍烏泱泱一片,再者....」

  張瑾瑜的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刃,鋒芒畢露,「朝廷的調令,書信,以及諭旨,不知各位,甚至邊軍各部主將,他們可曾接到過,那位衛侍郎,朝廷欽差,也不知死活,胡虜鐵蹄已踏破北地邊關,京南賊教妖復起,甚至於各地節度使擁兵自重,哪個不是陽奉陰違,坐觀成敗?烽火連天,驛路斷絕!你讓本侯上表?表文送給誰看?送到你那裡嗎。」

  他戟指蘇然,又笑了笑,「蘇大人,莫非你是想和那幾位將軍聯繫,是牛繼宗還是陽寶清和江楚城,亦或者是

  擁兵自重的平安洲節度使齊雲。」

  永州之事,齊雲所部坐看永州城陷落,已經傳遍北境各郡,蘇然被戳中痛處,臉色由白轉青,搖搖欲墜。

  張瑾瑜步步緊逼,走到元亮面前,強大的壓迫感讓元亮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元知府,你所謂的名分?清譽?本侯真不在乎。」

  臉面是什麼東西,能吃嗎,看著外面的天色有些暗淡,幾位大人站在那,都有些搖搖晃晃,好似一陣風吹來,就怕要倒了一樣,遂擺擺手,「來人,給諸位大人看座,在殿中央點了炭火暖暖身子,還有擺飯,諸位大人來此,也不能說本侯招待不周。」

  「是,侯爺。」

  寧邊點頭,此刻,烏雅玉帶著丫鬟走了進來,聽見侯爺安排,就給管事交代,殿內氣氛立刻就緩和許多。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

  原屬於朔陽府邸的宴客廳內,此刻卻瀰漫著一絲尷尬氣氛在裡面,殿內的圓桌上珍饈滿目,香氣四溢,但圍坐其側的賓客卻毫無食慾。

  主位上,張瑾瑜可沒有客氣,拿著筷子在那隨心所欲的吃著碗裡的炙肉,身側,也只有郡城知府衙門的幾位大人,默默陪著吃喝,剩下兩位知府,反而心不在焉,一口肉,吃了許久這才咽下。


  賀文舟面色蒼白,瞧著侯爺吃的差不多了,遂端著酒盞的手微微發顫,清澈的酒液幾乎要潑灑出來,數次欲言又止,目光閃爍不定,最終艱難地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乾澀地對著洛雲侯道:「侯爺勞苦功高,此番侯爺能來下官這裡,下官實乃三生有幸,下官————代朔陽百姓,敬侯爺一杯。」

  說罷,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一旁的郭同知,還有朱通判,立刻同飲,「侯爺,下官也敬您一杯酒。」

  珍饈佳肴的熱氣氤氳著,美酒醇香在壓抑的空氣中瀰漫,卻沖不散席間那近平凝固的沉重。

  已經有親兵,抬著炭火盆放在廳堂中央僻啪作響,橘紅的火光碟機散了秋夜的寒意,卻暖不了人心。

  看著幾人獻媚的臉色,張瑾瑜坐在主位,姿態鬆弛,仿佛只是尋常家宴的主人,然而,他那雙偶爾掃過眾人的眼睛,卻讓每一次目光交匯都如同刀鋒刮過皮膚。

  朔陽知府賀文舟、同知郭茂、通判朱文斌三人,如同提線木偶,強擠著笑容,小心翼翼地陪著,一杯酒喝完。

  賀文舟更是極盡諂媚之能事,那張蒼白的臉上堆滿了僵硬的笑意,額角滲出的細汗在燭光下閃著微光。

  每當張瑾瑜放下筷子,他便立刻端起酒杯,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侯——侯爺,您百戰功高,威震北境,今日能和侯爺一起吃酒,實乃下官等天大的福分,更是朔陽百萬黎庶之幸,這第二杯酒,下官再敬侯爺,祝侯爺武運昌隆,早日蕩平胡虜,還北境朗朗乾坤!」

  這回說罷,直接站起身,不待張瑾瑜回應,又是一杯烈酒猛地灌下,辛辣的酒氣嗆得他劇烈咳嗽,臉憋得通紅,卻仍努力維持著那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仿佛喝下的不是酒,而是保命的符咒。

  郭茂和朱文斌也連忙附和著舉杯,哪裡還敢坐下,聲音乾澀:「敬——敬侯爺!」

  「侯爺神威!」

  張瑾瑜只是微微頷首,用錦帕擦了擦嘴角,目光掠過他們,落在了幾乎沒怎麼動筷子的蘇然和元亮身上。

  這兩位被「邀請」留下的知府,如同兩尊沉默的雕塑,蘇然臉色鐵青,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酒杯,指節發白,杯中的酒液卻紋絲未動,仿佛那不是酒,而是穿腸毒藥一般,此人低垂著眼瞼,但胸膛微微起伏,顯露出內心劇烈的掙扎。

  而另一位,元知府則顯得更為克制,見其小口地啜飲著杯中酒,動作緩慢而刻意,眼神低垂看著面前的碗碟,仿佛在研究上面的花紋,可他緊抿的嘴唇和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暴露了他同樣緊繃的神經。

  這兩個人,還是太年輕了,要是像身邊這三位老傢伙,還真不好對付。

  終於,張瑾瑜吃得半飽,遂放下了手中的銀箸,那清脆的撞擊碟沿的聲音,在寂靜中如同信號。

  其餘人,也同時放下筷子,如此,張瑾瑜這才開了口。

  「幾位大人,也是性情中人,能來朔陽郡城,本侯也算是和幾位大人有緣,這酒也喝了,肉也吃了。」

  張瑾瑜的話不緊不慢,卻清晰地蓋過了炭火的聲響,帶著一種戲謔的慵懶,「暖閣香榻,總該讓人的腦子清醒些了吧?蘇大人,元大人,本侯先前所提,先一步合併北境四郡之地,設北境行營」,由本侯統一節制軍政,以抗外侮,安境保民————二位思慮良久,可想清楚了?這北境糜爛,幾十萬胡虜虎視眈耽,正是需要上下同心,攥成一個拳頭打出去的時候。二位飽讀聖賢書,通曉大義,此刻,總該給本侯一個明確的答覆

  了吧?」

  他的話語看似詢問,實則已是最後通牒,原本還說幾城的事,現在直接換成四郡之地,雲陽郡已有郡城在手,山陽,朔陽快要囊括其中,只剩下北河郡一個雞肋,若是這幾位知府能投向自己,割據之勢,就成了。

  壓力如同實質的巨浪,瞬間拍向蘇然和元亮,賀文舟等人嚇得大氣不敢出,恨不得把頭埋進面前的碗裡,他們這年紀,無非是做官撈銀子。

  只有蘇然不甘心,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依舊,那份文人的倔強在巨大的恐懼和憤怒中燃燒,豁然起身,因為動作太猛,身後的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侯爺!下官——下官還是那句話!此舉僭越朝廷法度,形同裂土,我大武立國,州府郡縣各有其治,此乃祖宗成法!侯爺今日因兵禍便強行接管,置朝廷威嚴於何地?此例一開,天下節度使效仿,國將不國!侯爺口稱保境安民,可這與前朝藩鎮割據何異?下官——

  下官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此命可舍,此節不可墮!若侯爺執意如此,下官唯有以頸中熱血,濺灑此堂,警醒世人!」


  話語決絕,身體微微顫抖,目光掃向廳堂的柱子,那份「血濺五步」的架勢絕非虛言恫嚇,而是被逼到絕境的最後抗爭。

  元亮也緩緩站了起來,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雖沒有蘇然那般激動,但語氣同樣沉重而堅定:「侯爺息怒,蘇大人言辭雖激,然其心昭昭,可鑑日月!下官深知侯爺整合北境各地大權,乃為大局,然合併」之名,實為下下之策,後患無窮!懇請侯爺三思!即便——即

  便事急從權,亦當如卑職先前所請,上表朝廷,求一名正言順的「督師」或經略」之名!如此,既能得統籌之實,又不損朝廷體統,更能全侯爺忠義之名!下官斗膽再諫,望侯爺納此忠言!」

  到了這個地步,只有將「忠義之名」給洛雲侯戴上,才有一絲機會,朝廷還在那,就算胡虜入關,可天下的讀書人,千千萬萬,洛雲侯怎敢冒天下大不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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