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吳昕走後,劉品的表情瞬間變得陰沉。他沒有回禮,也沒有寒暄,只是沉聲道:「跟我來吧。」
劉品轉身便往後院走去,劍流星沒有猶豫,帶著四個黑衣人跟了上去。
直到進了那間偏僻的庫房,劉品才停下腳步。
劉品轉過身來,目光像一把刀,和這幾天的形象完全不同:「你是誰?」
劍流星再次拱手行禮:「晚輩武宗劍流星,家父武宗宗主劍南秋。此次前來冒昧打擾前輩,多有得罪。」
「武宗?」劉品的目光在劍流星身上停留一刻,然後又轉向去看後面那四個黑衣人。
當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時,精神恍惚了一下。
那人身材中等,面容普通,乍一看沒有任何出奇之處,但那雙眼睛劉品至死都無法忘記。
那人抬手摘下面罩,露出一張約莫三十出頭的臉,下頜處有一道疤痕。
「師叔,是我。」
劉品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顫抖著的身體不知是憤怒還是歡喜:「乾天?果然是你!他能找到我也是你說的吧,我好像說過你我師侄二人已斷絕聯繫,終身不見。」
乾天上前一步:「師叔,我...我對不起您。」
劉品緊鎖著眉頭,沒有再看向乾天,而是將目光放到劍流星身上:「武宗的人來找我,不會是為了敘舊吧?」
劍流星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開口:「晚輩此次前來,正是為千面正容術。」
劉品聽到「千面正容術」這五個字,似笑非笑:「早就聽說武宗這些年一直在收集天下遺失的武功秘籍,為此還新建立一座藏經閣。也不怕貪多嚼不爛,到頭來為他人做了嫁衣。」
劍流星沒有反駁,就只是彎腰站在那裡,將自己的身份擺得很低。
劉品看著他的模樣,又瞄了一眼乾天,終是嘆了口氣,說道:「千面正容術我可以給你。」
劍流星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剛要開口,劉品就抬起手止住了他:「但你就不準備拿出點什麼好處來換嗎?武宗家大業大,總不至於空著手來要東西。」
劍流星臉色微微有些發窘。
他清了清嗓子:「晚輩原本打算去除掉青螺山上的雪獸,以此作為拜禮,再加上三粒天靈丹一同奉上。只是出了些意外……遇到了兩個人,和他們切磋了一番,那些東西便都送……送人了。」
他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目光也不自覺地偏開。
劍流星貴為武宗少宗主,天生武痴,遇見年齡相仿的高手總是忍不住切磋,切磋之後無論輸贏,總會將丹藥珠寶送出。
劉品聽完,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那兩個人應該就是姜安和東方明。
他從衣襟內側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紙張泛黃,邊角捲起。
他隨手一扔,那冊子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入劍流星懷中。
「千面正容術給你,記得這個武功讓我這不成器的師侄也學學,還有以後不要再來。」劉品特地在說「不成器「三個字時加重了語氣。
劍流星雙手捧著那本冊子,本來對這個武功秘籍不抱希望了,結果沒想到輕易就拿到了手。
他低頭看了看冊子封面上的字,又抬頭看向劉品恭敬說道:「多謝前輩。」
「師叔,我……」
「拿了就趕緊走吧。」劉品的聲音異常平淡,就像是一潭死水。
劍流星看向乾天,似乎想再說些什麼,但看見他低頭不敢吱聲,於是朝劉品的背影深深一躬,然後帶著四人轉身離開了。
劉品獨自站在庫房裡,看著那扇敞開的鐵籠門。良久,他長嘆了一口氣,像是一口氣嘆出了積壓了多年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在院中。落地極輕,只有腳掌與地面接觸時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音。
劉品轉過身,聲音有些不耐煩:「不是讓你們趕緊離——」
他的話才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院中的那個人穿著一身灰布短褐,肩上挎著一個舊布包,鬢角花白。
那張臉被風霜打磨得粗糙了些,但他那眉眼和輪廓,劉品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愣了好一會兒,聲音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來:「趙...趙清?」
那人咧嘴一笑,眼角的皺紋更加明顯:「前輩,好久不見。」
兩人同時向對方邁去,趙清率先一把抱住劉品,隨後劉品也抱住趙清,同時拍了拍趙清的肩。
「九年了。」劉品鬆開他,往後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你小子,瘦了、黑了,還變老了。」
「山里日子清苦,比不得前輩在縣衙里當老爺。」趙清笑著回了一句,目光停在劉品身上時,笑意忽然淡了一些,眉頭微微皺起,「前輩,你的功力怎麼……」
劉品臉上的笑也收了回去,沒有直接說明,反而問道:「你知道張邋遢嗎?」
趙清回道:「張邋遢?就是那個在寧家莊,成日躺在酒店門口討酒喝的那個人?他內力倒是深厚得很,但就是人瘋瘋癲癲的,莊主當年曾說過,張邋遢的武功當是天下五絕之一。」
劉品點了點頭:「寧莊主看人,從來不會看錯。」
他看著趙清,聲音平靜:「寧家莊出事之後一個月後,張邋遢打上了天明教。他一個人就闖進天明教總壇,殺了兩名長老,左右護法也都死在他的手中,那一戰天明教精銳折損過半,只可惜最後他被人逼上了天懸崖。」
「他在崖頂留下了一句『英雄盡死南疆北地,竟使蠅營狗苟之輩成名』後,然後他在天懸崖自刎了。」
「後來天明教把他的屍體掛在城門上,掛了三天,以威懾天下群雄。」劉品說到這裡,露出一絲笑意,「我見不得這樣的英雄落得如此下場,便易了容,潛進城門,把他的屍身偷了出來。」
「可剛出城就被天明教四長老發現了。」劉品的聲音頓了一下,「若不是當時我的輕功獨步天下,怕是連命都要交代在那裡。那一掌毀了我大半經脈,功力散了九成。如今我身上這點微末武功,能吊著這條命已經不易。」
他拍了拍自己那件打了補丁的官服,轉而笑道:「幸好我以前有很多身份。」
趙清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最後罵了一句:「天明教這幫雜種。」
劉品哈哈笑了起來:「行了行了,都過去的事了,不提也罷。」
「我跟你說另一件事,前天有兩個少年來我這裡,其中一個叫姜安的...」他停頓一下,又說道,「和當年的寧莊主真像,還有他那性格,不虛偽不做作。」
趙清等他說完,片刻後才笑著開口:「當然還有一種可能,他就是寧莊主的兒子。」
劉品臉上的笑容僵住,他盯著趙清,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寧莊主有過私生子?」
「當年莊主的孩子寧凡並沒有戰死。」趙清平淡地說道,「他只是昏迷後失去了記憶,第二天莊主就送我離開了寧家莊,帶著那孩子來到了北郡。」
劉品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他的目光落在趙清臉上,消化著這句話的重量,最終聲音裡帶上了些許沙啞:「原來如此……。」
「姜安的武學天賦很高,」趙清說,「我教給他的東西,他總能做得比我更好。莊主當年囑咐過我,他的路讓他自己去走。若不是我知道你以前提過九榮縣縣令,前來找你,我還碰不見他們。」
「哈哈,那還真是趕巧了。」劉品笑道。
「剛才我看你把那個小傢伙交給了他。」
「這九年裡你沒有來過,總不能再把那小傢伙再關上個九年吧。」
「不過這樣也好,也算是兩位玩伴的重逢。」趙清轉頭看向姜安離開的方向。
「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趙清的目光穿過院牆,落在遠處的天際線上:「我要去中州,拜訪莫尊宗師。」
劉品眉頭微皺:「莫宗師?寧家莊出事前一年,他便隱居了,這九年江湖上可沒有他的任何消息。」
「無妨。」趙清的語氣很平淡,「大不了滿山遍野去走一遭,總有地方能找到他。」
劉品看著他那副模樣,終不再勸:「好吧,可惜我已是無用之身,不能陪你前去,一路平安。」
「對了,張邋遢的屍身,我葬在中州城外一處山野里,具體位置我畫給你。」他轉身走進屋裡,片刻後拿著一張紙來,在紙上面畫著簡略的地形,「你若路過,幫我去看一眼,順便……」
他笑了一下:「給他帶一壇火燒雲酒吧,當年他在寧家莊前天天賴著討的,就是這個酒。」
趙清接過那張紙,疊好放進懷裡。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感覺還是有很多說不完的話,但誰也沒有再開口。
風從院牆上吹下來,捲起幾片枯葉,在地上打了個旋。
「那我就走了。」趙清說。
趙清一腳躍上院牆,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身影沒入街道之中。
劉品站在院子裡,看著趙清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英雄盡死南疆北地……」他低聲念了一遍,握了握拳又鬆開,自己終究是無能為力。
石板路上響起他的腳步聲,緩慢而均勻,一步一步,又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