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按上背後的劍,了塵的脊背一下繃緊。
他沒動,任兵卒把那截纏布的「短棍」抽過去。布是舊被面撕的,裡頭是黑木劍鞘,兵卒掂了掂,又拿指頭敲了敲,聽著發悶,只當是根打狗的木棍。
另一隻手來揭氈帽。了塵把頭垂得更低,帽檐底下,他早趁夜在灶膛抹了把鍋灰,又和著泥塗過頭皮,戒疤叫灰泥糊住,遠看只剩一片斑駁的癩痢。
兵卒掀開一瞧,嫌惡地啐了一口:「一個癩頭小和尚。」
包袱抖開,是幾件舊衣、半袋干餅。了塵從裡頭摸出碎銀,雙手捧上去,聲音壓得又啞又怯:「軍爺買碗酒吃,小的去城投親。」
兵卒把碎銀掂了掂,塞進袖裡,拿棍梢撥拉他兩下:「滾,滾,別在卡子上礙眼。」
了塵弓著腰,跟腳夫隊伍過了卡。走出老遠,他才發覺後背的裡衣全叫冷汗浸透,風一吹,涼得貼肉。
往西北的路,他走了三天。
白日混在流民里趕路,夜裡蜷在破窯、草垛。他不敢睡沉,怕一閉眼就醒不過來,困極了就數頭頂的星星,數到一百,從頭再數。
一聽見馬蹄聲、鐵器相碰聲,他的手先按到腰後,人也跟著醒透。第二日途經一處小鎮,鎮口正貼新榜,兩個差役挨個盤查過路僧道,他繞到馱隊後頭,牽了把韁繩幫人趕了半里駱駝,借駝影遮著,才混了過去。他這才曉得,有些要命的聲響,聽過一回,是要長進骨頭裡的。
第四天晌午,涼州城到了。
城牆高,門洞深,進出的人摩肩接踵。駝鈴一串一串,胡商高鼻深目,趕著馱皮毛、香料的駝隊,吆喝著拗口的漢話。道邊烤饢的爐子貼滿焦黃的餅,羊肉湯鍋里翻著白花,熱氣混著塵土,撲得人臉上發燙。了塵把氈帽壓低,跟著人流進城。
涼州是邊地重鎮,街上多的是挎刀的軍卒、牽馬的牙人,馬市方向塵土飛揚,一群人正圍著看一匹胡馬。他不去人堆,專挑牆根走,凡遇三五成群的兵丁,便遠遠繞開。
城關照壁下貼滿海捕文書,最上頭一張,畫的還是那個眉眼含糊的和尚。一個說書先生模樣的人,拍著巴掌,跟一圈看客講得唾沫橫飛。
「……話說那霜鍾寺,一窩子和尚,吃齋念佛是假,私通魔教是真!一夜之間,弒師滅門,放火燒山,好一樁滔天大案——」
「不是說叫官府剿滅的麼?」有人問。
「剿滅?」說書的壓低嗓子,「我可聽說,是跑了一個小的,年紀輕輕,手上沾著師父的血!寺里還藏著通敵的妖書妖石,官府這才掘地三尺地找。賞格,都開出來嘍——」
看客們一陣咋舌,有人罵一句「該死」,有人探頭去看那畫像。
了塵站在人圈外,聽著自己和滿寺的師父師叔,叫三言兩語編排成另一個模樣。一股熱氣直往頭頂沖,他攥緊拳,指節硌得生疼,才把那口要上去分辯的氣,一寸寸壓回去。
他現在站出去,說破了天,也沒人信一個海捕文書上的人。他把這張榜、這些臉,一個個記下,轉身走了。
剛出照壁,兩名巡街差役提刀迎面過來,目光往行人臉上掃。了塵側身貼上一個烤饢攤,借騰騰熱氣遮住半張臉,低頭撥弄爐邊的炭,等那兩人說笑著走遠,才直起身。
他先尋藥鋪。
巷口一家小藥鋪,他等客人散了才掀簾進去,把左臂擱上櫃檯,壓著嗓子道:「掌柜的,抓副金瘡藥。」
坐堂的老郎中掀開布一看,眉頭就皺起來:「箭傷?箭頭還在肉里,你怎麼不早拔?」
「不敢拔。」了塵道,「路上受的,先上點藥,包紮上便好。」
老郎中拿布蘸熱水,洗淨傷口四周。箭眼四周的肉泛著青黑,郎中按了按,他半邊胳膊都是木的。草藥搗爛了敷上,重新纏緊,一股涼意壓下去,又泛上鈍鈍的疼。
「城裡盤查緊,我這小鋪不敢動刀取鏃。」郎中搖著頭,多包了兩包藥給他,「小子,你這傷發著毒,拖不得,再燒起來,是要丟胳膊的。」
了塵謝過,揣藥出來。他在麵攤上要了碗最便宜的熱湯麵,骨頭湯底,漂著兩片蔥,他吃得很慢,熱氣熏上來,凍僵的手腳才一點點回了魂。
端碗的手卻止不住地抖,湯麵一圈圈晃。左臂的傷一陣冷、一陣熱,冷時像揣著塊冰,熱時整條胳膊發脹。他把碗擱下,等那陣熱過去,才又端起來。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瞧見他僧衣上的黑血,沒多問,又給他添了半勺熱湯,擱下半塊餅:「吃吧,不白給,下迴路過,替我搭把手。」案板邊立塊木牌,炭字歪歪扭扭:熱湯一文,餅兩文,賒帳看臉。了塵捧著碗,從滅門那夜起,凍透的臉上才算有了點熱氣。
他不肯討,也不肯偷。碎銀是寺裡帶出來的,一文錢掰成兩半花,夜裡總得尋個遮風的地方。
師父的口信他記得:往城東,尋一個癩頭跛腳、守著間破廟、見人就哭窮的老和尚。
他在城東轉了小半日,不直問什麼和尚,只跟人打聽城東可有破廟容身。
城東是流民窩,牆根下蹲著凍餒的人,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孩子哭兩聲便沒了力氣。他問了兩個賣炭的。頭一個老頭抬抬眼皮,朝東門努嘴:「破廟倒是有一座,裡頭窩著個瘋和尚,吃雞,喝酒,罵人。」
「也是出家人?」
「出家人?」老頭嗤了一聲,「是花子。你找他做什麼。」
了塵沒答,道了謝,照指的方向,在一片塌了半邊的民居後頭,尋著那座廟。廟門早沒了,門框上掛著半塊匾,字叫風雨磨得認不全,院裡野草長到膝蓋。一隻獨眼黃狗趴在階上,抬眼瞧了瞧他,沒叫。
他沒急著進。
他繞著外牆走一圈,看清後牆兩道出口、牆頭高矮,又在斜對面斷牆後蹲了半炷香,見廟裡只一個人,這才起身,拍去袍上雪泥,邁進廟門。
怪的是,這廟看著窮得叮噹響,香爐空著,供桌缺條腿,拿磚墊著,廟裡卻飄著一股燉雞的濃香。
火堆上架著只泥爐,爐上一隻豁口瓦罐,油星子滋滋地炸。火堆邊歪著個老和尚,癩頭疤亮,一條腿伸直,套只破草鞋,另一隻腳光著,正拿樹枝慢悠悠轉那隻雞。
聽見腳步,老和尚頭也不抬。
「來了?」他咂了咂嘴,「比你師父,晚了半日。」
了塵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
他右手無聲按上劍柄,退半步貼住廟門,目光飛快掃過這老和尚的手腳、火堆、兩道出口。師父的名諱,他一路沒對人提過,這瘋癲老和尚怎麼張口就知?
他記著師父的話——報上名號,對方若裝不認得,再把劍拔半寸。手指已搭上劍鞘,只待他裝糊塗。
可這老和尚壓根沒裝不認得。
「你認得我師父?」了塵啞著嗓子問。
老和尚撕只雞腿,油順手指往下淌,他嗦了嗦指頭,才斜眼瞄過來。那雙眼渾濁得像蒙了層翳,目光一對,了塵太陽穴輕輕一跳——渾濁底下,清亮得嚇人。
「認得。」老和尚咬口雞,含混道,「欠他半隻雞,二十年了,還沒還。」
二十年。師父禪房裡講的那場雪崩,也是二十來年。了塵把這話在心裡過了兩遍,面上不顯。
「你是誰?」
「一個要飯的瘸和尚。」老和尚拍拍身邊草蓆,「進來,關門,放狗。站門口喝西北風,你師父沒教過你這個。」
了塵沒動,只問道:「既是要飯的,哪來的雞?」
「哭窮哭來的。」老和尚理直氣壯,「城東張屠夫欠我一卦,抵的。你當和尚就該餓著?」
這話歪,歪得一時挑不出錯。了塵戒備著,卻沒從他身上察覺出半點殺氣——那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穩,比山門前的師父還松,又比誰都沉。
「繞著我這破廟踩了一圈點,後牆兩道門都數清了,才肯進來。」老和尚忽然又開口,雞骨頭吐進火里,「三天沒合眼,身上帶著毒,還這麼多心眼。小子,你師父小時候,可沒你這麼賊。」
老和尚也不催,自顧自啃雞,啃到一半,忽然拿那根油乎乎的樹枝,朝他懷裡的劍虛虛一點。
「這劍,」他緩緩道,「你師父,沒教你怎麼使吧?」
他抬起那張油光鋥亮的癩臉,火光在他眼裡跳。
「拿出來,我瞧瞧。」
了塵的手按在劍柄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廟外風過,野草簌簌地響,火堆噼啪一聲,爆出個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