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柱那口氣,硬吊著沒散。
了塵把他半抱在懷裡,掌下的血怎麼也捂不住。周大鵬提燈趕來時,王二柱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他一把攥住了塵的袖子,喉嚨里全是血沫。
「城東……城隍廟後,第三條巷子,賣紙錢的鋪子。」他一字一喘,「明日巳時,有人來取我的回話。那人穿青綢棉袍,左手缺半截小指……他、他身上有牌……」
「別說話了,省口氣。」了塵按住他。
他撕了衣襟去堵那刀口,觸手一片溫熱黏膩。刀口在肋下偏里,又准又深,是奔著要命處去的。他點按傷口旁幾處止血的地方,血照樣往外涌。周大鵬探了探王二柱的鼻息,緩緩搖頭。
話沒說完,那隻手一松,垂了下去。
帳篷里一下靜了。油燈晃著,照見王二柱那張已經不再驚惶的臉。了塵伸手,替他合上眼。
王二柱用命換來的地點,不能廢。
一行人趁夜回城。天邊剛翻出一點灰白,城隍廟後的巷子還沉在夢裡。
了塵走在最前,腳步放得極輕。頭幾回放倒歹人,靠的是破廟裡那個瘋和尚、是屋脊上那個不知姓名的獨臂人在暗處托著;這一回,從踩點、布位到封口,都得他自己拿主意。他忽然覺出分量——一條命換來的線,若斷在他手裡,便對不起帳篷里那隻鬆開的手。
天沒亮,周大鵬點了四個最靠得住的老鏢師,加上了塵,分作兩撥,先一步摸進城隍廟後那條巷子。巷子窄,兩側高牆,只巷尾一條岔道,正是個請君入甕的地方。
了塵看了一圈,指了指紙錢鋪對面的柴垛、巷尾的糞車:「人從鋪里出來,往前是死巷,往後只有岔道。兩位兄弟跟我守岔道,另外兩位隨總鏢頭伏柴垛後居中接應——他一露面,先斷退路。」
周大鵬點頭,照他說的布下。
辰時剛過,巷口響起腳步聲。一個穿青綢棉袍的中年人踱進來,棉袍下擺在這大冷天裡一塵不染,左手揣在袖中。他走到紙錢鋪門前,抬手叩三下,停兩息,再叩兩下,正是接頭的暗號。
鋪門沒開。他臉色微變,左右一掃,轉身便走。
「拿。」周大鵬壓著嗓子道。
柴垛後兩道人影撲出。青綢人反應極快,袖中滑出一口短刃,不往前沖,反朝巷尾岔道奪路。他那兩個隨從剛要上前,叫柴垛後那兩位老鏢師死死纏住。
守岔道的正是了塵。
他不硬接刀鋒,聽著對方落腳,棍端先點向他膝外一寸——那是逼人變向的空當。青綢人腳一偏,正中下的套,導勁貼著他短刃一引,他收不住勢,整個人往牆上撞。了塵側身讓過,右手棍端在他腕上重重一磕,短刃噹啷落地。
那兩個隨從也是練家子,拳沉步穩,柴垛後兩位老鏢師以一對一,竟一時占不到便宜。青綢人更滑,被逼到牆根,左手便往懷裡縮,拇指掐著個物事就要往嘴裡送。
了塵眼尖,棍梢一格他肘彎,那點東西脫手飛出,叫周大鵬一把抄住——是枚蠟丸,捏開,裡頭卷著一片寫了字的薄紙。
「還想毀?」周大鵬反手一記手刀砍在他後頸,人軟軟栽倒,前後不過數息。老鏢師撲上去反剪雙手,掰開他左手——小指果然缺了半截,正是本人。
「留神他袖子,」了塵喘著氣,右肩背的傷叫這幾下扯得生疼,「他要毀東西。」
另一個鏢師從他左袖裡,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令牌,銅胎鎏金,正面鏨著雲紋,雲紋中央是個篆體的「王」字,做工極精,邊角磨得發亮。這東西一亮,尋常人見了,只有磕頭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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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鵬接過來,只看正面,眉頭已經擰起。他把牌翻到背面。
背面光素,只在最不起眼的右下角,刻著一個極小的字,刻得很淺,像是怕人看見,又像是只留給自己人辨認的押記。
一個「孔」字。
周大鵬的手,一下僵住。他捧著那塊牌,像捧著塊燒紅的炭,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半晌沒出聲。
「總鏢頭認得?」了塵問道。
「青州王府,是這兩年才起的新貴。」周大鵬盯著那個王字,「明面上開著綢緞、糧行、當鋪,生意鋪了半座城,連知府衙門都要讓三分。我走鏢的,逢年過節還得遞帖子拜山,只當他是地方上手眼通天的大戶。」
他指腹移到背面那個孔字:「哪想到,王府的牌上,還刻著別人的押。這正面的王記,是青州王府的東西。」後半句,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字一字:「可這背面的孔字……這不是青州的東西。這是從京里下來的。」
「京里?」
「京里那位姓孔的是什麼來頭,我沒資格知道。我只曉得,三年前北邊一個知州,就因為查到這個字,一家上下死絕了……」他沒說下去,搖了搖頭。
了塵把貼身那枚纏枝銅牌取出來,與這塊鎏金令牌並在一處。纏枝、雲紋,刻法路數相近,一個磨得發黑、一個鎏金鋥亮,分明是同一張網上、不同位置的結。
從滅門夜到眼前,一塊塊牌、一件件暗貨,頭一回在他掌心串成了一條線。
他閉上眼。滅門夜火光里晃過的腰牌、東行一路、客棧那具屍體、趙虎的暗貨、眼前的王府,一樁樁在黑暗裡各就各位,像一幅越拼越全的圖。圖上所有的線,都朝著北邊、朝著京城的方向慢慢收攏。
線的另一頭,是京里一個他連名字都沒資格知道的「孔」。
青綢人醒後,沒等用刑,就把知道的吐了個乾淨:是王府的人買通王二柱、雇了那批「匪」。那批匪哪是什麼尋常匪,皆是王府養著的護院、退役軍漢,專做見不得光的活;趙虎那趟貨里夾著不該夾的東西,人要滅口,貨連夜抬進了王府內庫。趙虎「遇匪失職」的污名,至此洗清。
周大鵬站起身,「明日鏢局風風光光送他下葬。王二柱……也葬了吧,他娘,我養。」
青綢人連同蠟丸薄紙、鎏金令牌,一併收作鐵證。周大鵬沒敢送官——青州的官,未必不認得這塊牌。他把人悄悄押進鏢局地窖,派兩個老鏢師日夜輪守,又把隊裡剩下的人挨個篩了一遍:老劉貪小便宜,攆了;陳四、歪嘴沒沾這條線,各罰了一筆月錢,留用。經此一事,鏢局上下再沒人敢多嘴。
了塵沒說話。他從鞋底、腰帶里摸出那兩瓣黑石,在指間無聲地碰了碰,又分開,與那塊鎏金令牌並排擱在膝頭。黑石無聲,令牌冰涼。
師父拿整條命守著、到死都沒鬆手的東西,眼下看來,和這個「孔」字,多半也脫不開干係。他原以為自己追的,只是滅門那一夜的兇徒;走到青州才看清,那不過是露在面上的一角。他指尖壓著那個孔字,沒再往下想,只把兩塊黑石,重新分藏回鞋底和腰帶。
那塊鎏金令牌躺在膝頭,燈火一晃,那個「孔」字忽明忽暗,像一口咬在銅里的牙印。
周大鵬在他對面坐下,伸手把令牌轉了半圈,讓那個字正對了塵,半晌,壓著嗓子道:「小師傅,你要查的仇家,大得能把整座青州城壓死。」
他抬眼,直直看向了塵。
「你還查不查?」